第一百六十一章
这个耸人听闻的标题让荒蹙起了眉头,他继续浏览着文章的内容,然而在那些只能称之为谣诼的诋毁性文字中,几乎很难找到真相的一鳞片甲,文章中将月读描绘为诱惑青年学生坠入所谓“赤色思想陷阱”的美艳妖魔,并且对黑泽邸每月举办的沙龙等活动进行了一番完全悖离事实的描述。
这篇荒唐无稽的文章对于事件的具体事由几乎没有涉及,荒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测出,月读被特高带走,大约是因为资助了某个学生团体。在读罢这篇文章之后,荒沉着脸,将报纸揉做一团。
近几年以来,黑泽财团为了在社会上存身,确实和左右两翼的团体都打过交道,偶尔也会给与这些组织一些资金方面的援助。当年的血盟团事件之后,在像黑泽这样的跨国财阀之间,向社会激进团体支付援金早已成为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无论是三井、三菱,还是安田、古河,这些财阀的首脑都是如此做的,曾经,久保田苦笑着将这笔支出称作“花钱消灾”,这种事情素来是由公关部或是久保田等人来处理的,月读一向与这类事务无涉。即便说起资助赤色组织这个所谓的“罪名”,当年活跃于左翼话剧界,并因其赤化倾向而被褫夺爵位的土方久敬伯爵,也曾接受过不少资本界的募金,但是这些捐款者也从未受到过任何处罚。
并且,这些事情全部发生在《治安维持法》颁布之后。
若是严格按照法律条文去执行的话,曾经资助土方久敬的华族及财界人士也应被问责,而当局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非是因为考虑到土方伯爵以及这些赞助人的身份,反复权衡利弊之后,所做出的理性判断。如今的荒早已明白,所谓法律,其目的无非分两种,其一是为了维持社会存续所必须的秩序;其二是为了维护某个特定阶级的统治利益及权力稳固,而治安维持法无疑是为后者服务的。至于触犯这条法律的人,出身低微者往往受到当局严惩,并公开见报以儆效尤;而出身高贵或身居要津者,当局却通常出于政治考量,对轻罪或证据不足的案件不予处置。
所以为什么事到如今,偏偏要追究什么“资助赤色组织”的罪名?对于这一点,荒感到十分不可理喻。先不说这个问题若是深究起来,政商界的高层恐怕多多少少都和各类组织有所牵连,更何况,继母绝不可能卷入这类问题中,月读处理事情一向谨慎,即便他真的要给某些组织捐款,也会处理得十分巧妙,不会被任何人抓住把柄。因此,眼下的状况只可能是栽赃构陷的结果,换言之,这是一桩针对黑泽财团的阴谋。
除此之外,在涉及到华族相关事务的时候,为了避免政治报复,特高往往会倾向于低调处理,先行通知家族和相关的政商界人士,避免公开逮捕,避免媒体曝光,直到证据确凿,再发布一则措辞谨慎的公告。然而,这一次,特高却反其道而行之,事情刚刚发生,甚至警方和检方也没有任何定论,消息便被如此添枝加叶,且大张旗鼓地曝光出来,这种社会污名化是特高惯用的手段,但是用在华族出身的人身上,却并不多见,眼下的情况更加证实了荒的猜测。
现在想来,对于敌手的动向和意图,月读说不定早有察觉。
周四晚间的时候,荒曾经要柳泽帮他订一张周一清早从东京前往横滨的火车票,周一上午没有课,刚好可以去为平田送行。
对于荒的安排以及平田要去留学的事情,月读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然听说了,这个时候,他突然抬起头,阖上书本,问道:“周一上午发船,你们早晨才过去,告别的时间是不是太匆促了?”
“这是没办法的。”荒无奈地答道,“我和榎本倒是还好,末松的父母却不愿意他和平田走得太近。原本我们打算周日晚上到横滨去住一晚,但是由于末松的缘故,只能周一过去一趟。末松那边,虽然已经是20岁的成年人了,却还需要向家里撒个谎才能出来。”
闻此,月读略微沉吟了片刻,随即说道:“不如这样好了。由我给末松家里打个电话,以黑泽家的名义邀请他到镰仓的别墅度个周末如何?”
“这样恐怕不好吧?本来只是我们自己的事情,还要连累母亲帮着一起圆谎。”
月读的提议让荒犯起了踌躇,一方面,平田此去,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故而他确实想要和朋友们再多相聚片刻;另一方面,他却也不想瞒骗末松的父母。
“这算什么撒谎?”月读轻声笑了出来,他摘下平日看书时所佩戴的金边眼镜,站起身,“这场小型宴会的东道主是你,你是黑泽家的户主,因此以黑泽的名义来邀请客人,也算不得谎言吧?只不过末松的父母并不会知道平田也在受邀之列罢了。这顶多算是隐瞒,并不是欺骗。”
“那么,便有劳母亲了。”
荒欠了欠身。
月读走了出去,约莫一刻钟之后,他便折返回来。
“末松君的母亲很痛快地答应了。”他说道,“车票什么的就不需要订了,到时候,让三浦把你们送到横滨港即可。”
“谢谢!”荒站起身,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不过小事一桩,干什么弄得那么郑重其事的,好像陌生人似的。”月读笑道,“这些年辛苦你了,由于我缺乏裁夺权的缘故,你不得不在学校和公司之间奔波,别的孩子们和朋友结伴出游的时候,你只能在枯燥乏味的会议中蹉跎光阴。难得交到几名好朋友,却并不经常有时间相聚。眼下这种风雨飘摇的时期,平田君此去,今生不知能否再见,人们常说年轻时的友谊是一生的至宝,这个周末你无需再顾虑东京这边的事,尽管去和朋友们一起度过吧。”
那时候,望着继母那副若无其事的面孔,荒的心情十分复杂。
就在这场对话的两天以前,他们再次因为相亲的问题而发生了口角,由于月读异乎寻常的固执,那次争执来得比以往更加激烈。那之后,也许是为了怄气,翌日清晨,面对像往常一样,将他送到袖塀前面的继母,荒用冷冰冰的语气说道:“我已经成年了,希望您今后不要再像对待孩子一样,擅自替我做决定。除此之外,早上也不必特意来送我,21岁的人,在自家的宅邸里,难道还能出什么事故不成?”
听到荒的这番冷酷的语言,月读只是怔了一下,随即微笑着,欠身道:“是,我明白了。”
那一刻,望着继母躬身行礼的身影,听着他那驯顺的回应,荒的心里涌起一股报复的畅快,然而,在车子发动之后,随着继母的身影渐远,这份畅快便迅速腐烂变质,散发出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恶臭。荒回想着在那一瞬间的继母的神情,渐渐地,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父亲那样的人,在那一刻,映现在月读的那双浅灰色瞳孔中的人一定不是他,而只是一名令人鄙夷的,颐指气使的阿尔法。
对于当时浮现在他脸上的那种畅快的表情,母亲究竟有没有察觉呢?如果母亲察觉到了的话,那么,他又是怎么看待的呢?他想,他一定叫月读对他失望了。思及此节,荒陷入了他平素时常产生的那种自我憎恶之中。
次日的清晨,月读果然没有像往常一样送他出门,而只是在荒用过早饭离座的时候,对他欠身作别。像那样恪守礼节,仿佛和一般欧米伽无异的继母,荒从未见到过,至少以往,在私下场合,他们是从不讲究这一套社会上的陈规陋习的。
那之后,他一直不敢看月读的脸,只有在母亲向他搭话的时候,他才敢在月读面前开口,并且每一句话都说得格外谨慎。他害怕在月读的身上看到那副他曾经见过的,继母面对父亲时才有的礼貌恭敬却轻蔑疏远的面孔。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足足两天,就像大多数类似的情况一样,心理上一旦起了迟疑,该说的话都梗在喉咙里,久而久之,荒就更加不敢开口了,直到这一天晚上,他和月读之间才真真正正说上了几句话。
对于前两天的事情,月读仿佛没有任何感觉,然而,这番全然无动于衷的态度反倒唤起了荒的心中进一步的不安。
正在荒怀着惶惑的情绪,猜测着继母的想法的当口,月读突然站起身来,打开从客厅通往庭院的玻璃门,说道:“如果你眼下不打算就寝的话,不如陪我去院子里散散步吧?”
“是,母亲。”
这时候,柳泽已然拿来了两件外套。荒一边为继母披上哔叽料子的羽织,裹上狐毛披肩,一边微微蹙起了眉毛,即便柳泽再怎么善于察言观色,也不可能未卜先知,由此可见,继母邀请他散步,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已吩咐过柳泽做准备的。换言之,月读有话要对他说。
对于月读要谈的事情,荒像往常一样,感到了一种没来由的畏惧。
十一月的寒夜,并不是个适合散步的时候,月读一言不发地走在荒前方两三步之处,而柳泽则带着一名侍女,像幽灵一般远远地缀在他们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
月读和荒,谁也没有先开口,继母垂着头,看起来像是陷入了沉思,而荒则在想,若是母亲还想触及相亲的问题,那么还不如不谈为好,——只要涉及此事,他们一定会起争执,若是像这样继续争吵下去,他害怕月读会彻底厌弃他。
两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走了五十几米,最终,月读在一处花圃边上的长椅旁停了下来。
见此,侍女快步走上前去,利落地在长椅上铺了一块毛毯,随后又退开了几步,——自从年轻时受过伤之后,月读就变得比常人更加畏寒,若是直接坐在被寒凉的夜气浸过的石头长椅上,定然会引发神经痛之类的毛病。
月读坐了下来,随后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微笑着将目光投向荒。
“坐吧。”
荒依言坐在了月读身边。
在沉默了俄顷之后,月读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随即笑了笑,开腔道:“关于你前两天说的事情,我考虑了许多……”
“母亲,我不是那个意思……”月读的话尚未说完,便被荒打断了,他语气忽遽地辩解着,脸上泄露出了一丝恐惧的神色。母亲要说什么呢?母亲该不会对他彻底失望了,决心今后不再管他了吧?在那一瞬间,童年时常有的那种弃儿般的凄惶再一次攫住了荒的心神。
“你且先听我说完,”月读握住继子的手,对他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关于原口伯爵小姐的那件事,我已经帮你回绝掉了。首先,你要明白,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你的利益考虑,然而尽管如此,我处事的方法也许有些过于专横了,让你感到不快,我十分抱歉。这两天来,我思考了很多,我曾经一心以为,对你来说,这条常人所走的路是最安全,最幸福的选择,但是若是你本人对此抵触到如此程度的话,那么我的所作所为便难免有些本末倒置了。”
“您的意思是说……”荒几乎有些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
“嗯,对于你的婚姻和恋爱,今后我绝不再干涉。”月读笑着,用脆快的语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