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荒苦笑着摇了摇头,将那个不吉利的梦从脑际驱逐了出去,他披上羊绒料子的晨衣,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爽净的海风瞬间冲散了卧室中沉滞的空气。
这座别墅建于明治初期,是那时候常见的和洋折衷式建筑,原本属于一位声名显赫的侯爵,前主人因为十五银行的倒闭而损失惨重,故而不得不变卖部分产业,其中,这栋别墅被黑泽家买下。三年前,在简单的改建和装潢之后,别墅开始重新迎客,洋馆以及其所附带的山林及海滩等产业占地共约两万坪①,别墅本身是一栋维多利亚式的三层洋馆,卧室有十间,客厅、餐厅、书房及台球室等设置在一楼南面,厨房和仆人使用的房间则位于一楼背阴的一侧,洋馆的地下设有锅炉房,储藏室和酒窖。
平日里,别墅不住人的时候,则由管理人夫妇代为照管,管理人姓松崎,原本夫妇二人都是黑泽邸的粗使仆人,后来由于年高而请辞归乡,那时候恰好赶上镰仓别墅修缮完毕,松崎又是和田冢当地出身,家乡距离镰仓只有十几分钟车程,与其将别墅交给陌生人,不如交给信得过的老仆人。于是,松崎夫妇便领了退休费,做起了镰仓别墅的管理人。
这座别墅夏日里风光明媚,即便是冬季,也不像别处的海岸那样萧瑟,湘南的海总是比其他地方的水温高上几度,纵使到了寒冬腊月,海风也总是湿暖柔软的,再加上镰仓距离东京也不远,因此,月读总是带着荒到这里来度周末。
荒站在二楼卧室朝南的阳台上,远远地眺望着海岸,阴霾密布的天空下那灰蒙蒙的海面和海岸线上的松树林,再次唤醒了关于那个诡谲的梦境的记忆。那白色火山岩铺就得小路和堆满石塔的浅滩,大概是三途川的景色吧?还有那三呼万岁的死人的庆典,怎么看都像是当今车站上常见的出征士兵送行的场面,对于早已预见到这场战争的结局的人来讲,那幅景象简直不啻于愚者的临终狂欢。这种种意象实在是不吉利……。想及此节,荒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也开始相信预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了呢?
这个时候,宅邸里依旧静悄悄的,同伴们大概还没起,只有楼下传来松崎夫妇准备早餐时的细微声响。
荒洗过脸,换好衣服,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虽然那个梦境多半并不能代表什么,但是还是应该给母亲那边打个电话,现在是周日早晨九点半,荒在周五下课之后直接和几名同伴坐车前往镰仓别墅,从那天早晨以来,已经过去两天两夜了,自从十一岁之后,他从未离开月读这么久的时间。
荒简短地和松崎夫妇打了个招呼,便一头钻进了书房,这座洋馆中的电话位于书房和客厅,就像黑泽邸一样,卧室里是没有电话的,二楼和三楼的走廊中虽然设有电话室,但是那里毕竟不是能够安心谈话的地方。
在拿起电话之前,荒犹豫了片刻,自从月读不需要再像过去那样为公司的事情操劳之后,荒发现,看似仪态端庄,礼貌周全的继母,其实有睡懒觉的习惯,在荒早晨不需要去上课的日子里,黑泽邸通常要到上午十点才开早饭,偶尔,荒甚至不得不亲自去唤醒月读,虽然照理说这是侍女的工作,但是荒一向乐于代劳,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看到继母放下精明的算计,放下优雅的礼节,放下谨慎的戒备时,那副赤子一般的模样,当然,月读的这一副面貌总是倏忽即逝的,当他醒来的时候,那副完美无瑕的面具便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
想起月读的事情,荒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微笑。
这个时间,也许母亲还没有起身吧?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当口,电话响了起来。
荒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这阵刺耳的铃声令他的心里一阵翻腾。
知道他在镰仓的,除了月读之外,就只有家里的佣人和榎本他们几人的父母,而同学们的父母却不可能知道这里的电话号码,那么这一通电话显然是家里打给他的。荒知道,如果没有极其要紧的事情的话,月读绝不可能在他和同学结伴出游的时候来电。
他再次想起了早晨的那个噩梦,那个梦,不也是从一通电话开始的吗?
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令他不安的预感隔绝于理智之外,随后,在第三声铃声响起的时候,拿起了电话。
“你好,这里是黑泽家。”荒说道。
“抱歉一早就来打扰,请问是老爷吗?”
电话里传来了柳泽的声音。
自从荒成年之后,黑泽家的佣人们便不再称他为少主人,而是改称为老爷,然而,月读却依旧是“夫人”,看到那样年轻,那样端丽的容姿,大概谁也喊不出“刀自②”这样的称呼吧?对于这种不合规矩的称呼方式,荒并不介意,或者说,这样的称呼造成了一种错觉,仿佛他和月读才是真正的伴侣一般,对于这样的幻觉,他不禁甘之如饴;而在月读方面,他也只是笑笑,提醒佣人们在外人面前绝不可像这样不成体统地乱叫一气。
“啊,怎么了?”
荒勉强地笑了笑,本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爽快些,但是却流露出了一丝嘶哑。那个梦同样是始于柳泽的电话,他感觉梦境和现实之间的界线正在逐渐模糊,或者说,他的现实正在无可挽回地他的梦境坠落而去。
“家里出了些事,需要劳烦老爷立即回来一趟。”柳泽的话很简短,罕见地抛弃了一向的所有繁文缛节。
“发生什么事了?”荒飞快地问道,胸口在急剧地跳动。
他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种灾难性的预感,从十岁的时候至今,他还从未见识过任何月读处理不了的状况,即便是最危急,最险恶的境况,继母也能像高明的舵手一般,凭着纯熟的手段,灵巧地穿过林立的暗礁,毫发无损地将黑泽财团这架巨轮驶进港湾。然而现在,柳泽打电话来,特意让荒回去处理某些事务,这无疑说明出事的不是别人,正是月读。
“今天早晨,府邸里来了一队特高,在搜索了宅邸之后,他们带走了夫人。”
荒的预感应验了!
听到柳泽的话,荒只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了一般,浑身冰冷,眼前一片漆黑。他急促而吃力地呼吸着,耳朵里电话的杂音就好像在水里听到的声音一样,变得异常遥远。他在心里反复地告诫自己,切不可失去冷静,俄顷之后,他深吸了几口气,遏制住喉咙中的颤抖,终于再次开口问道:“这些特高警察隶属哪个署?”
“特高之中的领头者留下了名片,警视厅保安课特高部特高一课,课长岩田雄男。”
荒蹙起了眉头。
如果是地区警署的特高,那还好办,但是对方既然出动了总厅的人,并且还是课长级别的,事情就没有那么容易了结了……
“我明白了,让杉本律师立即派人去司法省问问情况,并请他本人尽快赶到警视厅去,其余的事情,等我回去再说。”荒深吸了一口气,极其简短地说道。
现在,其实他有无数的问题想问,但是电话里毕竟不宜说得太多,对方既然已经对黑泽下手,那么可以想象,这一通电话一定也被监听了。对方是特高,只要拿着令状到牛込电话调度局去,理论上,他们可以监听任何人的通话。
放下电话之后,荒静默地坐了一忽儿,理性层面,他知道眼下的每一秒都十分宝贵,自己现在必须去收拾行李,争分夺秒地赶回东京去,但是他的身体就像僵住了一样,瘫倒在椅子上,一动都不能动。无数的疑问如同浪潮一般涌向他,几乎压垮了他的理智,月读一向谨言慎行,他绝不会做出任何足以引来特高关注的轻率举动,对于这一点,荒深信不疑。
那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关于这件事,荒很难想象其会是特高独断专行的结果,这群豺狗即便背负着维护《治安维持法》的任务,但是其行事多半还是要基于某些政治守则的,眼下他们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带走月读,那么,这无疑说明,特高现在有了某些让他们有恃无恐的倚仗……,躲在幕后的是军部吗?还是政界或财界的什么人呢?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对方的目的便绝不仅限于逮捕一两名黑泽财团的成员,对方所瞄准的,必然是某些直接与利益相关的目标。但是,所有的这些事情,光是坐在这里凭空猜测,永远也无法得出结论,既然眼下一切尚不明朗,不如到东京之后再行计较。
荒回到房间,思考了片刻,继而换下了那套高领毛衣和羊毛西服的休闲装,穿上了东帝大的制服,他站在镜子前面,将制帽摆正,系好风纪扣,随即拎起波士顿皮包,下了楼。
从镰仓到东京的一路上的事情,荒已然记不大清了,或者说,他几乎搞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东京来的,他只感觉他的梦境和他的现实已然变得殽杂难辨。
在离开镰仓之前,他只唤醒了榎本一人,向他简短地解释了几句,没有谈及任何具体事由,榎本并不是个多嘴多舌的人,他只是拍了拍荒的肩膀,告诉他平田壮行会的事情他自会安排,无须担心,对于荒刻意避免谈及的种种情况,一概没有多打听。
荒所乘坐的汽车,仍然是那辆770型号的轿车,当车子途径等等力③车站附近的时候,“号外、号外”的叫喊声从马路上传来。荒吩咐司机停在路边,摇开窗户,招来了卖报的青年。
“要一份当日的报纸。”荒说着,递出了一元纸币,“不用找零了。”
“好的。”年轻人语气欢快地应道,难得遇到如此慷慨的客人,他在递上报纸的时候,又多说了几句,“今天的新闻可精彩了!平日只手遮天的黑泽财阀里居然藏着赤色分子的支持者,听说这次惹了事的那位夫人虽说是男性欧米伽,但却是远胜小野小町的大美人……”
荒夺过报纸,未等对方说完,便命令司机开车。车子卷起一阵尘土,将那卖报人远远抛在了身后,荒再次摇上窗户,像是要从恶浊的空气中透口气似的,松了松制服的领口。方才那名年轻人那意有所指的话,以及对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那副猥琐的笑容,让他感到了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在刚刚那个街角,几乎每个人手中都拿着这样一份报纸,津津有味地读着,那些人的心中是否也浮现着和那名卖报青年同样的荒唐的想象呢?荒不得而知,只不过,在那片空气中,他一秒也无法忍受下去,于是,他从那里逃走了。
荒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展开了报纸。
这份号外印得十分仓促,油墨甚至还没有干透,有些地方甚至还印到了纸面外面去。他飞快地浏览着那模模糊糊的字迹,上面写着:财界巨擘府邸遭突击搜查,热衷慈善的未亡人竟是赤色组织的资助者!
——————————
①坪:日本面积单位,一坪约为3.3平米
②刀自:一般指家中年长可敬的女性,在中文语境里,大概相当于老夫人,刀自同时也有户主之意,也可写作「 戸主 とぬし 」,由于本文是ABO题材,这一称呼对欧米伽也适用。
③等等力:地名,位于东京西南部,由镰仓返京时通常途径等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