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岩田回来了,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副虚伪客气的微笑,不过眼神中却多了几分警戒和审视的意味。
他抬起手来,看了看表,手表的指针正在接近上午九点,宅邸里嘈杂的声响逐渐弱了下来,这说明搜查已然接近尾声。
“哎呀,实在是太对不住您了,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岩田挠了挠头发,满脸堆笑地说道。
“不敢当。”月读还礼道。
即在此时,两名警察走进了,凑在岩田耳边说了几句话,随后站在了一旁。
“搜查大体已经结束了,有些东西我们需要带回去,待调查完毕后,会如数奉还到府上,稍后小池和吉川会开列一张清单,还请府上妥善保管。”岩田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夫人的日记,请容我们借用一段时间,待结案之后,便会奉还。”
“诸位辛苦了。无论是日记,还是书籍文件,只要对厘清事实,对证明我们的清白有所帮助的,请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如实提供。”
月读说着,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除此之外,”岩田的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夫人所说的事情,实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议。针对这件事,还有一些需要仔细询问的地方,为了能尽快弄清真相,能够请夫人随我们走一趟吗?”
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小池的脸上顿时褪去了血色。
“……请问,我是被逮捕了吗?”月读露出了些许困惑的神色。
“哪里,您不用担心,逮捕什么的,根本没有的事儿!”岩田大笑道,脸上是一派磊磊落落的豪宕表情,“只是作为知情人协助调查而已,当然,是‘任意同行①’的形式……”
“任意同行不是强制的,如果您有顾虑的话,也可以拒绝!”岩田尚未说完,小池就急匆匆地开口提醒道。
“没错,就像小池君说的一样,我们没有强迫您的意思,如果今天不方便的话,我们也可以待您做好准备之后,再行登门造访。”
“那我就放心了。”月读的面孔上浮现出如释重负地神色,他一面抚着心口,一面点了点头,“那么,我随您回去。越早结案,对彼此越有好处。”
“非常感谢。”
岩田鞠了一躬,掩藏住了脸上得意的表情。
当课长说出那句请黑泽夫人随行的话的时候,小池浑身都僵住了,他出言提醒,试图让黑泽夫人再慎重考虑一下,但是对方似乎却没有听懂他的暗示,岩田也不愧是久经沙场的特高头子,他利用小池的抢白,反而进一步取得了黑泽夫人的信任。
身旁的同事似乎察觉到了小池的反常,从而一个劲儿地盯着他看。
“喂,你怎么了?突然说那种话,还好课长反应及时,不然今天就要一无所获了。”
“小池,你脸色好像不太对劲。”
“没什么,不用管我。”小池语气生硬地说道。
年轻的特高脸色煞白,目光直勾勾地望着黑泽夫人随着课长走出客厅的一幕,嘴唇都在打哆嗦,如此反常的面貌,旁观者会产生怀疑,自然是在所难免的。
“男性欧米伽,啧,这还是头一回。”
“这样的人,全日本也找不出10个。说起来,这个是不是该交给外事课负责?”
“虽是混血,却是日本籍,属于我们的管辖。”
“你说,巢鸭②那边能接收吗?”
“接收的话,算是男人,还是女人?”
“如此看来,果然还是要关押在别处吧?”
“征用一栋有座敷牢的房子又不难,Y伯爵家的灭门案之后,那栋宅子不是十五年来一直没人住吗?像那种房子就行。”
“这下要有意思了。”
身旁的两名特高警察发出一阵轻轻的嗤笑,同事们的低语模模糊糊地钻进了小池的耳朵里,毫无疑问,他们所有人都知道,特高所谓的“任意同行”是怎么一回事……
*
荒做了一个梦。
人在浅眠的时候所做的梦尽管情节荒诞无稽,却往往羼杂着几分清晰的意识,梦中的荒依旧是个孩子,那是一个月色暗淡的夜晚,他躺在长崎的寄宿学校的床上,辗转难眠。虽然还是初春,地处南国的九州已然开始热了起来,仍然盖着冬被的荒将双脚伸到被子外面降温,即便如此,他的浑身上下依然出了一身黏答答的汗。
这个时候,学校的威尔逊先生突然来告诉他,家里来了电话。
自从离开长崎的学校之后,开初的几年间,荒和旧日的同学及师长依旧保持着通信和互相寄送礼物的习惯,后来,随着同学们逐渐毕业,教师们陆陆续续归国,彼此间也就断了联系。再次见到威尔逊先生,荒觉得十分亲切,虽然这位先生的面孔,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对方那口怪腔怪调的日本话,他却仍然记忆犹新。
“来电话的是母亲吗?”荒一边急急匆匆地跳下床,一边问道。
“黑泽君,尊驾的令堂大人难道不是去世了吗?”梦中的威尔逊先生这样说道,——敬语的误用也是这名教师的毛病之一。
听到这句话,荒先是呼吸一滞,然后又如释重负地想道:对了,这个时候,母亲还没有来到黑泽家呢。
电话是柳泽打来的,管家告诉他,老爷要迎娶新夫人了,因此奉命通知他回家。
只要回到家,便可以见到母亲了,——荒怀着这样的心情,踏上了回家的路,但是,那条路却似乎异乎寻常的漫长。
现实中的荒,曾经在八岁时独自坐列车前往门司港,转乘渡轮,随后又在下关乘上列车,耗了两天一夜,才最终抵达东京。然而,梦中的他,却只是在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道路上,无止无尽地走着。
道路的一侧,是密密匝匝的松林,而另一侧,却是黑沉沉的大海,松涛谡谡,卷着沉闷的汩汩海浪声,一阵接一阵地袭来,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四下里也望不见任何人家的灯火。荒低头走着,尽量不左顾右盼,他总觉得那黑暗中藏着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在不断地窥视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渐渐地,他的心里生出了一股焦虑的情绪,照这样走下去,他真的能走到家吗?归根结底,这条路究竟是通向哪里的呢?
这样想着,还是个孩子的荒开始害怕起来,他闭着眼,沿着道路狂奔起来。
不久之后,耳边传来一阵喧豗。他睁开双眼,看到远处的鸟居和通明的灯火,喧噪的人声之中还夹杂着鼓乐的旋律,大概是某个村社在办祭典吧?
荒安下心来,向明亮的地方走去,这个时候,有什么人拽住了他。
“不可以到那边去。”
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你看清楚,那不是活人的庆典。”
荒再次朝着鸟居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众人簇拥着的并不是什么神轿,一群面目模糊的人正在对着丧礼的仪仗三呼万岁。
荒转过头来,看到了一名身材修长,身着白色和服的人,那人长长的银发披在肩上,脸上戴着面具,容貌看不真切,但是荒却在一瞬间确信,面前的人就是他的母亲,可至于是哪一位母亲,他却说不清楚。
“母亲……”
他怯生生地呼喊着,然而,对方却只是轻柔地摸了摸他的面颊,没有答话。
那人伸出手,牵住了荒的手。
还是孩子的荒低下头,笑了笑,这条旅路上,终于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了。
母亲穿着白衣,是要去赶赴婚礼的吧?那么,和母亲一起走,绝不会走错。
周遭的一切依旧浸在一片幽暗之中,但是荒已然不再恐惧了,他们沿着路走着,脚下传来皮鞋和草履踩在砂砾上的细微声响,像这样的路,照理说应该是乡间的土路,然而却不知为何,到处布满了苍白的砾石。
荒心中的恐惧消散之后,他逐渐有了东张西望的勇气,他向大海的方向望去,看到石滩上布满了石块堆叠而成的矮塔,矮塔旁总是插着鲜艳的纸风车。
荒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在梦中,他仿佛度过了十年那么久的时间,但是梦里的时间是会骗人的,因为荒依然还是个孩子,如果过了十年的话,他应该已经和母亲一般高了。
他望着母亲的背影,在夜色之中,他的长发如同月光一般耀眼,尽管走了很久,他的足袋与和服的下摆却依旧洁白如初,没有沾染半点尘土,那优美的身影让孩子着了迷,一时之间,他只想永远这样和母亲一起流浪下去,即便回不了家也可以。
正在荒这样想着的时候,母亲突然站定了。他向前方指了指,说道:“你看,到家了。”
荒上前几步,循着母亲的指引望过去,发现他们已经站在了黑泽邸的大门外,宅邸的围墙外面张挂着红白条纹的帷幔,刚刚举办过神前式的队伍正在从远处走来。
没错,荒记得自己确乎没有赶上神前式,但是为什么婚礼在母亲抵达以前便开始了呢?那么,和父亲结婚的又是谁呢?
婚礼的队伍走近了,荒终于能够看清,那位身穿纹付羽织袴的新郎并不是他的父亲,那是个年轻人,面容俊美,无疑比黑泽重季漂亮得多,如果说那人有什么与父亲相似的地方的话,大概就是他那将近六尺的身高和严肃冷峻的轮廓了吧。新郎的身旁站着一名垂着头,看不清面貌的新嫁娘,女人穿着色泽艳丽的打褂,茂密的黑发梳成大岛田髻的样子,遮在白色的角隐里。
荒不认识那个年轻男人,却感到对方的容貌十分熟悉,他的纹付羽织袴上绣着黑泽的家纹,却又不是父亲,他是谁呢?也许是某位亲戚吧?但是亲戚为什么要在黑泽邸办婚礼呢?荒想不明白,但却隐约觉得那名和新娘并肩走过来的年轻人似乎并不快乐。
“母亲,他们是谁?”荒疑惑地问着,试图去握住母亲的手。
然而,他的手却只触到了一片虚无,他转过头去,发现刚刚还站在他身侧的母亲早已如同清晨的雾气一般不见了踪影。
“母亲!”孩子一边四处张望,一边不断地喊着,连声音都颤抖了。
这个时候,荒的心中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他觉得自己恐怕再也见不到母亲了,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哭了出来,一开始还只是默默地饮泣,到了后来,就变成了仿佛要把五脏六腑一齐呕出来一般的激烈的哽咽……
在一阵呛咳声之中,荒醒了过来,他感到自己的喉咙间弥漫着一片泪水的咸苦味道,脸颊旁的枕头上一片濡湿,他抬起手来,抹了抹脸,刚刚呛进了泪水的喉咙仍在一阵阵地犯着痉挛,他依稀记得自己在梦中落泪了。
时钟正在指向九点,然而,窗外仍是一片沉闷的灰白,天色丝毫没有放晴的意思,空气里透着一股令人不快的阴冷和潮湿,今日似乎会下雪。
看来原定去海滨乘船游玩的计划要取消了,荒一边如此暗忖着,一边捂着昏沉沉的脑袋坐起身来。他很少睡懒觉,除了生病的时候之外,几乎从来没有这么晚才起身的先例。前一天的晚上,几个朋友一起聊着天,打着桥牌,甚至还喝了些酒,不知不觉就闹了个通宵,直到破晓时分才睡下,大概正因如此,疲惫不堪的他才做了那样一个荒唐的梦。
梦中的那种慌乱和恐惧依旧残留在他的心头,这个梦的余味相当令人不愉快。尽管梦中的荒并没有察觉到异状,然而醒来后,头脑逐渐清晰的他才意识到,梦中的母亲所穿的白衣,并不是婚礼的白无垢,而是葬礼的死装束③……
————————
①任意同行:相当于自愿协助调查,理论上无强制力,可拒绝。
②巢鸭:指巢鸭拘置所,位于东京丰岛区东池袋,明治时代称为巢鸭监狱,昭和时称为“东京拘置所”,战后GHQ接管时期改为“スガモプリズン”,曾用以关押战犯,1958年关闭。原本未决犯(尚未被起诉的嫌疑人)被关押于市ヶ谷刑務所,1937年后,该职能被转移至巢鸭。
③死装束:一种白色的和服,在日本用作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