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58

第一百五十八章

岩田哑然望着眼前的欧米伽脸孔上那副从容自若的神色,随即,蓦地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犯了轻敌的大忌。由于惊诧,这名久历沙场的特高头子半晌一言不发,他必须仔细地选择接下来要说的话,否则他们近半年来的筹划,也许将悉数付之东流。

在一片静默之中,月读突然打破了岑寂,他就像蓦地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地拍了一下手,说道:“有一件东西,也许能够证明我的话。”

“请问是什么?”岩田极力冷静地问道。

“我的日记。”

岩田沉默了一阵,照理说,日记这种东西是不能作为物证的,但是对于某些模棱两可的案件,其判断的标准仅在于检察官或审判官的“心证”,所谓心证,即是司法官在审查各项证据之后,所形成的内心对有罪或无罪的判断,尤其是关于眼下这种涉及到资助赤色团体嫌疑的思想犯罪相关案件上,心证几乎是唯一的关键。

一般来讲,在这类案件中,若非持续性捐款的情况下,单次资助金额一旦超高20日元,便会引起特高的注意,然而,在是否需要诉诸法律的问题上,除了金额的差异之外,捐赠者是否知情,也是考量的关键。或者说,尤其是在涉及到重要人物的案件上,检方将会格外谨慎,并特别强调“知情要件”,若特高无法证明捐赠人“明知钱款将用于日共活动”,那么,检方将难以为其定罪。

既然如此,作为第一线的搜查者,岩田也有必要阅读这本日记,并且根据其内容对黑泽夫人进行盘问。

“您的日记?能让我拜读一下吗?”岩田客客气气地说道。

“好的,日记在卧室的小书桌抽屉里,我现在就去取来。”

“您且稍等,我让一名警员陪您一起去。”

语罢,岩田叫等候在一旁的柳泽唤来了小池,约莫一刻钟之后,在年轻的特高警察的陪同下,月读取来了两本厚厚的日记。

月读翻开日记本,用一支银书签夹住,随后,指着其中的一页,说:“这就是去年游园会那天的日记。”

“那么,请允许我拜读一下。”岩田说着,态度谦恭地拿起了那本日记。

日记上的内容,果然和黑泽夫人说的分毫不差,并且,比起刚刚的口述,日记上的记载还要更加详细一些,黑泽夫人写到了松平伯爵夫妇的事情,写到了松平信威的事情,还写到了与当天的其他宾客之间的交谈,除此之外,还有对当天天气变化之类的细节的记叙,对女宾们和服穿搭的评骘等等,这样琐细的内容,只可能是事发当天凭记忆写就的。在这一天的日记末尾,还写着这样一段话:……睡前突然想起,松平君所拜托的那件事,还是应该尽快帮他想个办法。虽然凭一群既无经验,也无财力的青年,那画报的销路大抵很成问题,但是年轻人有志向总不是坏事。松平伯爵在枢密院任职,信威君是东帝大目白会的干事,在学习院和帝大的OB之间,人脉颇广,若是能够和他打好关系,对荒的未来也大有帮助。恰好这些年来,我有一些微薄积蓄,但是给人家厚厚一沓现金,未免流于粗鄙,看来这件事只能麻烦坂井代劳了。

岩田又往后翻了几页,找到了6月10日当天的日记,情况果然和月读所说的完全吻合。

在那一天的日记中写着:……听到那孩子说,他看到了信封里的内容的时候,我实在感到为难。当然,这件事还是要怪我,昨日晚饭之后,我到荒的卧房去,本想把给松平君的捐款托他转交,不巧的是,那孩子似乎正在沐浴,于是我便把信封夹在了他的课本里,打算明日早餐的时候再告知他,谁知第二天自己竟忘了此事。原本我应该向那孩子解释一下的,但是他那同学中的好事者也未免太过僭越,居然擅自将信封拆开了……,既然荒已然看到了信封里的内容,那么我就不便向他说明了,否则,我又怎么解释那账户的事情呢?他的父亲已然去世多年,尽管主人生前对孩子十分苛酷,我也希望孩子能够将他当做一位值得尊敬的父亲,不要以自己的出身为耻。……

日记中的内容完全合情合理,岩田前前后后又隔着读了几天的内容,他发现这本日记里的记叙素来十分详细:当日的天气,星期,以及和哪些人打过交道,发生了什么事件,收到了哪些信件,接到了哪些来电,对这些事的评骘和自己的所思所想,凡此种种,无不巨细靡遗。这些事情,只要挑几件去向相关者求证,必能分辨其真伪。

黑泽夫人的日记是连贯的,一天的内容写完之后,并不分页,空下几行便继续写下一天的。这样的日记,照理说,根本无法想象它是伪造的,但是,岩田仍旧无法相信月读的说辞。

为什么呢?盖因为根据岩田所猜测的结果来看,月读所说的这种情况,几乎是不可能的!

虽然对于真相,岩田也并不十分清楚,不过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特高警察,他十分善于揣摩上司的意图。这桩案子,说实话,打从接手之初,他便嗅到了一股“栽赃”的臭味,但是这不重要,无论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想要给谁定罪,他只要确保那个人最终能够成为俎上的鱼肉就够了。

读罢日记,岩田将关键的地方抄录下来后,继续问道:“夫人,请问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日记的?”

“大约……是在去年春季吧,那时,荒已然升上大学,安定了下来。孩子成人在即,落在我身上的担子也就减轻了许多,以前,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即使只是需要荒象征性地出席,作为监护人,我也必须在场,但是现在那边已然完全用不到我了,能够从那些我根本不明所以的会议之中抽身,于我而言也是件轻松的事。从那个时候,我一下子有了许多空闲时间,于是才开始写日记。”月读一面回想,一面清晰地回答道。

“这两本,就是您全部的日记了吗?”

“是的。一开始,只是写一些季节风物,亦或是当日想出来的和歌俳句之类,到后来就连那些生活琐事也写上去了。照理说,凡是不能入歌的东西,都是不应落在笔下的,让您见笑了。”月读说着,欠了欠身。

“没有,您写得很好,或者说,作为日记来讲,写得着实详细,夫人的记忆之清晰,心思之缜密实在令人敬服。”

岩田的恭维话里,带着一股挫败的苦涩味道。

紧接着,他又问道:“您每天的日记,都是当天写就吗?”

“是这样的,这是我每天睡前的仪轨。若不趁着记忆还鲜明的时候写完它,事后即便想写,往往也会无从落笔。”

岩田翻动着手中的日记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样的日记,根本不可能事后进行添补。

他几乎确信月读在说谎,但是却找不到任何证据,现在唯一的事实,只有松平信威收到了两千元的支票,而黑泽夫人明确宣称这笔钱出自他的口袋,并且,尽管日记这种东西不能算作铁证,然而黑泽夫人所说的一切却又合情合理,让人寻不到破绽。这件事可大可小,但是无论如何,被人如此横插一杠,他们半年来的工作已然付之东流了。

岩田强行忍住心中的恼恨,装出一副恭敬的口吻,问道:“夫人,请问可以借用一下府上的电话吗?”

事已至此,现状如何处置已然不是他能够做主的事情了,一切都需要向特高部长,甚至向其上的保安课长请示后,再下结论。

“当然,我让柳泽带您过去。”月读客客气气地应道。

其实客厅里也有电话,但是这几通电话的内容,岩田想必不想让人听到。

在岩田去打电话的期间,客厅里只剩下了月读和小池。离开之前,课长对小池使了个眼风,暗示他盯住黑泽夫人。小池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警察们在宅邸中四处搜索的嘈杂声响断断续续地从走廊中传来,同事们生性粗鲁,又一向跋扈惯了,光是听着这些动静,便能够明白,这栋壮丽的巨邸内部,已然被他们弄得一片狼藉,听着那些动静,小池不免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实在对不起,一大早就来打扰您……,还弄得这么狼狈……”小池说着,一脸赧然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一般人对于特高警察不会有什么好印象,他本以为会听到对方的责难或抱怨,没想到黑泽夫人却笑了。

“抱歉,”黑泽夫人笑道,“可是您实在不像个特高警察呀。”

对于小池而言,这句话其实是无上的褒美。

“我加入总厅的资历不长,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这是场面上的回答。

“您是个好人。”

只交谈了一两句话,黑泽夫人便对他下了断言,听到这句话,年轻人的脸红了。

“……不,我只是和大多数人一样罢了。”在沉默了一阵之后,小池这样说道,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怯懦又无耻的人,他明明对特高的所作所为心存厌恶,却无法鼓起勇气辞去工作,如果不干特高的话,那么总有一天他也要被征兵,军人同样是一份罪孽深重的差事。

“如果我是好人的话,那么我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年轻的警察小声咕哝道。

这样的话本来是不该对一名素不相识的人说的,但是小池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他觉得黑泽夫人身上有一种无以名之的亲切感。也许是对方那迥异于日本人的相貌令他想起了弥漫着异国风情的横滨,而对方那纯正而优雅的语言和含蓄的东方式气韵却又把那种隔阂感一扫而净,使其更添亲近。

“冒昧问一下,您多少岁?”黑泽夫人笑了笑,问道。

“24岁。”

“这么说,您的一切才刚刚开始呢。”黑泽夫人点了点头,神色间带着一种年长者特有的雍容大度的气韵,“我只是一介欧米伽,对萍水相逢的您说出这些话来,也许略嫌交浅言深,但是看到您,我便会想起那孩子,因此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请恕我僭越。”

言罢,月读欠了欠身。

“岂敢!”小池慌忙自谦道,随后,他带着些好奇的神色,又问,“您说的‘那孩子’……,是黑泽会长吗?”

“是的,”月读的双眼望着稍远的地方,脸上不自觉地绽开了微笑,“那孩子比您小三岁,今年刚满21,他也有着和您类似的烦恼,他总是为自己的心和理想与周遭现实的悖离而感到痛苦。”

说着,月读将目光再次投向了小池,继续道:“对您来讲,特高课也许并不是最理想的职场,您的工作也许会让您痛苦万分,以至于寝食难安。但是,正因为特高是这样的工作,才需要更多像您这样富于良知的人加入那里,惟其如此,当事人才能够更有希望得到公正的裁决,不是吗?”

“……您不明白特高是什么样的地方。”年轻警察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他想起了那些遭受严刑拷打的嫌疑人们的面孔,这些人其实没有危害任何人,有些人只是发表了一些质疑军部的文章,有些人只是在酒后随意对战争吐露几句怨语……

“我这样不问世事的欧米伽所讲的话也许稍嫌迂阔,在我看来,您不需要去拯救所有人,您不过是肉体凡胎,只有神明才具备那样的力量,但是,一定有一些人,是唯有处在特高这个位置上的您才能够拯救的,您只需要做您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够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月读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年轻人的面孔,语气中饱含信任与笃定。

“谢谢您的话。”小池承受着黑泽夫人的目光,深深地鞠了一躬。

仅仅是一次短暂的交谈,这名年轻人就已经被黑泽夫人深深吸引住了,在那一瞬间,他想到,如果自己的父母也是这样温柔且深明事理的人就好了,那么自己一定会成长为比现在更勇敢、更果决的人。黑泽夫人的鼓励就像一阵温暖的风一般拥塞在他的心间,他觉得仿佛有什么一直压抑着他的黑沉沉的东西倏忽消逝了……

俄顷,走廊里远远地传来了岩田的脚步声,年轻人抬起头来,爽朗地笑着说道:“课长要回来了。夫人,放心吧,事情已经解释清楚了,您只是资助了一名青年学生而已,对于松平信威的赤色分子的身份和钱的实际用途,您也并不知情。无论是您,还是会长,一定不会有事的!”

“谢谢您。”月读笑了笑。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客厅的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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