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57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不,平田正弥的事情已经结案了。”岩田装出一副亲切的语气,回答道。

随后,他停顿了片刻,一边探着身子,再次为月读斟了一杯茶,一边又问:“夫人,不知道您对松平信威这个名字有没有印象?”

“松平君吗?他的父亲松平信良伯爵是黑泽家的常客,信威君有时也随父亲一起来,在宴会、舞会、沙龙聚会,亦或是游园会这样的场合,曾经见过几次。”

“这位松平信威,与会长之间关系怎么样?”

“大约只在公共场合有过数面之缘,私下里恐怕没有什么往来,我很少听荒提起松平君的事情。”月读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个松平信威也在东帝大读书,他就读于文学部,有几门课是与法学部一起上的。”岩田一边说,一边翻阅着手中的记事簿,“今年年初发生的赤化华族事件,松平信威也牵连了进去,并且他并不是像平田正弥那样,只是因为好奇而头脑一热误入歧途,松平信威是目白会的干事,同时也是八条隆孟所组织的突击队ザーリヤ的骨干成员,换言之,他是意图颠覆皇国国体的大逆。在被捕后,松平信威无视父母劝说其转向的苦心,在刑务所自缢而亡,而其父亲松平信良伯爵则由于教子不严之过,被宗秩寮暂停了华族礼遇。这件事,不知您有没有听说过?”

“像我这样的欧米伽,就算再怎么闭目塞听、浅见寡识,对于如此重大的事情,也是略知一二的。松平君的事,只能说十分令人遗憾……,在那之后,松平伯爵和静子夫人以闭门思过之由谢绝了一切邀请和访问,算起来,我已经将近半年不曾听到伯爵夫妇的消息了……”月读说着,脸上露出了悲悯的神色。

“在去年6月10日的时候,松平信威和会长约在东帝大图书馆顶楼见面,并且从会长那里收到了一只信封。这件事,会长对您说起过吗?”

岩田的语气很随意,仿佛这只是一般性的询问,而不是对证人的盘问。显而易见,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指望月读能够回答这些关键性问题,没有人会将重要的事情告诉一名欧米伽,因此,他只需要从黑泽夫人这里打探一些旁证就够了。

“嗳,我隐约记得这件事,至于是哪一天,就不好说了。但是,荒确实对我提起过。”月读清晰地回答道。

这个答案出乎岩田的意料,他当即抛开那副无所谓的态度,坐直了身体。

“会长具体是如何说的?”岩田急不可耐地追问。

“那孩子只说他的课本里不知被谁塞了一只信封,上面写着松平君的名字。因为之前那堂伦理课,法学部和文学部是一起上的,因此,荒认为也许是有人将信件放错了地方,于是课后托人传话,将松平君约到图书馆,把信封交给了他。”月读流畅地回答道。

岩田沉默了片刻,再次点上了一支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写下的笔记,随即蹙紧眉头,将审视的目光投向了月读。直至此时,他才意识到,这个欧米伽知道的事情,比预料中要多得多……

“那么,会长跟您说过信封里究竟有什么吗?”岩田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

“荒不是那种会私拆别人信件的孩子……”月读面露笑意地回答道,“但是,大凡年轻人,都难免有些不谨慎。荒对我说起过,在他看着课本里的信件,正在诧异之际,一名平日里喜欢捉弄人的同学从他手上夺过了那封信,荒极力劝说对方归还信件,并且表明那是有人送错了地方的信。但是那些爱起哄的同学们,却当那信也许是哪位小姐托他代传给松平君的情书,一时闹得凶了,不小心撕开了它。因此,荒也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张两千元的支票。学生们见信封里不是情书,对着支票上的金额惊叹了一忽儿,便悻悻然地一哄而散了,荒觉得,也许这笔钱对于松平君事关重大,便将他约了出去。大体就是这么一回事。”

“对于会长的说辞,您真的相信吗?”岩田歪嘴冷笑了一下,问道。

“当然。荒素来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对我更加毫无欺瞒,若是他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只要闭口不谈即可,又何劳特地将其告知于我呢?”

月读的脸上是毫不动摇的微笑。

“但是,那可是一张两千元的支票啊,一百元便可支撑一个中等阶层的家庭一个月的开支,试问又有谁会在递送这种重金的时候,不声不响地将它随意夹在别人的课本里呢?更何况,甚至还送错了地方。”岩田用诱导性的话语说道。

“我只是一名浅见寡识的欧米伽,自幼家中的开销全由家扶把持,父亲正亲町子爵认为这些和铜板打交道的事情十分伧俗,故而从不许我过问,婚后,丈夫见我全无打理家宅的经验,便在这方面不存什么指望了。因此,说来惭愧,对于世间金钱的价值,我并没什么概念……,”月读缓缓地回答道,脸上露出了些许困惑的神色,“两千元算不算重金,我也不好评判,只不过,在与黑泽家相熟的各位财界人士之中,恕我直言,区区两千元,实在没有人会将它放在眼中。”

说完这句话,月读呷了一口茶水,继续用平淡的语调说道:“更何况,我之所以相信荒所言属实,还有一个决定性的理由。”

“哦?请问是什么理由?”

岩田嘴里叼着烟,向前探着身子,明显依然被月读的叙述勾起了好奇心。——对于这件事的内幕,他虽然并不算十分清楚,但是隐隐约约也有所察知。像他们这样的人,通常是不太在乎什么正义和真相的,遵从上司的指示,替那些隐藏在幕后的人物实现目的,才是他们的第一要务。从幸德秋水的案子,再到当今,莫不如此。

对于去年6月10日的事情,这名欧米伽究竟知道多少呢?若是他知道得太多,反倒有些麻烦……

在一阵短暂的静默之后,月读笑了笑,从容不迫地开腔坦白道:“我之所以笃定荒没有说谎,只因为那只信封是我放在他课本里的。”

“……什么……?”岩田磕磕绊绊地嗫嚅道。

听到这句话,纵然是岩田雄男这样久经沙场的特高警察,一时之间也惊讶得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许久之后,他才终于从震惊之中恢复过来,急切地追问道:“夫人,关于此事,请您详细说说。”——他迫切地想要寻出月读话里的破绽。

“去年五月,大概是下旬的时候,黑泽邸曾经举办过一场游园会。想必您也有所耳闻,黑泽邸的庭园中虽不像别人家那样栽种许多樱树,但是却一向以开阔的法式园林而为人称道,五月正是藤花和芍药盛开的时节,因此每年的这个时候,黑泽邸都会举办游园会。游园会上邀请的都是平素与黑泽相熟的各界人士,当然,松平信良伯爵也收到了邀请函,按照惯例,静子伯爵夫人和其诸位子嗣也在受邀之列,这当中自然包括身为嗣子的信威君。当时,正值黑泽家新近购入了一尊运庆大师所雕刻的佛像,伯爵和夫人都是礼佛之人,当我陪着几位宾客参观那尊国宝时,信威君拿着一台徕卡,在一旁拍了不少照片。那时候,伯爵因为其嗣子未曾征得主人的允许便擅自拍照而严厉斥责了信威君,说实话,在华族子弟之中,沉迷于摄影或电影的人并不在少数,因此,对于信威君的行为,我并不怎么介意。在宽慰那名刚刚遭父亲责骂的年轻人时,我得知,信威君和目白会的几名青年想要共同创办一份艺术刊物,其主要收录内容便是摄影及插画。要建立出版社,就需要筹措金钱和招募编辑,人手方面,松平君已然拜托目白会的OB中就职于出版业的前辈去物色,但是钱却尚未有着落。松平君从父亲那里筹来了一千元,其他地方零零散散募集了一千左右,但是在这之外,还有一千五百元左右的缺口。那时候,松平君偷偷拜托我,想试着说服黑泽慈恩会捐款。慈恩会是用来救济穷困者及支援贫困地方的慈善组织,援助出版业并不在其职责范围之内。信威君和荒差不多年纪,当时,我看着那年轻人苦恼的样子,心下实在不忍,于是私下里承诺他,虽然慈恩会不能捐款,但是我作为个人可以设法帮忙……”

岩田抬起手来,言辞犀利地打断了月读的讲述:“夫人,我明白您想替继子开脱的心情,但是这个谎可确实说得不大高明。松平信威收到的那两千元是通过支票汇给他的,您既然没有用慈恩会的渠道筹款,那么您给他的这笔钱若是现金还说得过去,但是支票的话……,恕我直言,您是欧米伽,请问您哪里来的银行户头呢?”

月读轻轻地笑了笑,继而,面不改色地回答道:“这您就有所不知了。说来惭愧,亡夫在发迹以前,曾经做过高利贷商人,而成为实业家之后,也一直不曾金盆洗手,只不过他雇了一名代理人替他打理这份上不得台面的生意,因此做得十分隐蔽,直到他亡故之后,我才知道这件事情。那时候荒刚刚继承家业,地位尚不稳固,若是父亲的丑闻暴露出来,难免要累及无辜的孩子。故而,我瞒住了这件事,并且委托那高利贷的代理人慢慢地将亡夫的秘密财产用人头账户的形式转到明处。这些人头账户都是从掮客那里买来的,只要有存折和印鉴,即使是我这样的欧米伽,也可以自由使用,这事虽然不大合法,但是既然银行从不深究,也就不会引来什么麻烦,而我付给信威君的那两千元支票,其名义便是这些人头账户之一。”

“您还记得账户的名义吗?”

“山科英一,日本兴业银行,34xx-xxx9。”

“请教一下,那名高利贷的代理人能够证明此事吗?”

“坂井吗……?很不幸,他今年初因病去世了。”

——坂井离世的时候已然年届八十,这名做了半辈子缺德生意的高利贷商人死前没有受任何罪,而是因为脑血管的老毛病,在睡眠中安然离世的。坂井的丧礼,月读没有去,而是派柳泽去致了丧仪。管家回来之后,曾说过这样的话:“看着坂井老爷子那张安详的脸,我便隐隐约约觉得,在这世上,果然神佛都是不存在的。”——

“那么,人头账户的存折和印鉴在您手里吗?”岩田追问道。

“那些东西向来是坂井在照管,在替亡夫打理财产的时候,坂井也攒下了不少赀财,后来入股黑泽银行,摇身一变成为了正经商人,他的妻子和儿子对他曾经做过高利贷的事情一无所知。这些人头账户,很多年前我便已经用不到了,最后一次使用,便是给松平君捐款之时,至于那些存折和印鉴的安置,我也不曾过问过,坂井死后,大概这些东西早已无处可寻了吧?”

“那么会长呢?会长知道这件事吗?”

“在把那信封夹在荒的课本里的时候,我本应叮嘱他一句,但是却忘了说。事后,在他向我谈起那封给松平君的匿名信之后,我也没有向他解释过。”

“为什么?”岩田惊诧地挑了挑眉毛。

“若是他就这么把信送给松平君,而没有看到信封里的东西,那倒是还好,但是既然他已经看见了那张支票,那么我就不方便向他解释了。因为一旦谈到那张支票,他便势必会要求我解释人头账户的事情,这样一来,亡夫曾经做过高利贷商人的事情便瞒不住了。这件事,荒至今仍不知情,我希望,至少在孩子的眼里,亡夫能够依然保持一位实业家的高尚形象。”

“松平死了,坂井死了,存折印鉴不知所踪,会长也对此事一无所知。夫人,您说的事情,没有一个人能够证明它是真的啊……”岩田冷笑道。

“这没错。但是,同样也没有一个人能够证明它是假的。”

言罢,月读举起茶杯,润了润喉咙。他用一种倦慵的姿势坐在沙发上,一面信手摆弄着折扇,一面将目光投向岩田,唇边逐渐现出了一个优雅却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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