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56

第一百五十六章

在听到月读那句话的时候,岩田本能地觉得大事不好,然而,他毕竟也是久历沙场的特高警察,稍稍转念一想,他便立即意识到,如果目标人物是早上才仓促出逃的话,那么黑泽夫人应该在这个问题上含糊其辞或者干脆谎称会长尚未起床,来尽量多拖延一些时间。这么看来,目标不在,也许只是巧合。

“您是要问荒的行踪吗……?”月读就像一般六神无主的欧米伽那样,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随即,他又仿佛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作答一般,望了望侍立在一旁的柳泽,又看了看四周的警察。可是管家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并不会给与他任何提示,而特高的帮助则更加无可指望。

犹豫了一忽儿之后,他才抿了抿嘴唇,低着头答道:“荒到镰仓去了。”

在岩田看来,这名欧米伽应该没有撒谎。

听到这句话,岩田对小池做了个手势,示意其将守门的几名特高都召回来,既然人不在,那么死守着大门也就没有意义了,不如让那几人去搜查住宅,这么大的宅邸,想要彻底搜一遍,大概要费些功夫。

俄顷,那几名守门的特高回来了,在喝了几杯热茶暖身之后,住宅搜查正式开始。

这个时候,晨雾已然散尽,天空中积蓄着厚厚的铅灰色云层,阳光黯淡,空气阴冷,虽然没有风,但却比朔风呼啸、大雪纷飞的日子更加冰寒彻骨……

除了主人的套房和书房这种便于收藏文件的地方之外,客厅里也有两人在四处翻拣,甚至摸索着壁纸,在护壁板上敲敲打打,凭借猎犬一般的嗅觉寻找着可能用于藏匿证物的地方。

这些嘈嘈杂杂的特高警察似乎引起了欧米伽的不安,月读尽管姿态端庄地坐在沙发上,他的眼睛却一直带着惶惑的神色追随着那两名搜查客厅的人。

不久之后,那两名特高搜索过客厅,在和岩田打过招呼之后,拿着几本原文书和英法文报刊走了出去,他们还要继续搜查宅邸的其余部分。拿走那些书刊,也并非因为其违反了什么法律,而是因为几名警察阅读外语很吃力,因此拿不准这些书籍是否包含危险思想,所以才要将它们带回去,让检阅课①好好查验一番,才能下定论。即便书籍本身并不违法,但是视情况也可作为嫌疑人思想倾向方面的旁证。

及至此时,客厅里除了侍立在门边的柳泽之外,就只剩下了岩田和黑泽夫人。由于对方一直没有吭声,因此岩田必须尽力让气氛变得缓和些,才能从这名欧米伽嘴里套出些有用的话来。

“一大早就来打搅,十分对不起。”岩田笑着,摆出一副和善的面孔,说道。

“不敢当。”黑泽夫人依旧垂着头,用恭谨的语气回答道。

在静默了片刻之后,这名欧米伽又像突然鼓起了勇气一般,抬起头,言语忽遽地问道:“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这一点,我稍后再对您进行说明,在此之前,我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是。”

见这名欧米伽再次垂下了脸,声音低了下去,言语中也带着畏怯,岩田当即笑了笑,用亲切的语气安抚道:“您不用害怕,我们这次来,只是为了向各方人士了解情况。我相信,无论是会长,还是夫人,都不是那种出卖皇国利益的人。黑泽能源作为日石勘探团的主力,现在正为了南洋群岛的开发而兢兢业业地奋战,而夫人不也响应爱国妇人会的呼吁,给妇人会捐了不少钱来购买爱国国债②吗?只要您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尽早澄清误会,一切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是。”

这一次,这名欧米伽的声音中似乎多了一丝希望的影子。

见到这套怀柔策略奏效,岩田的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得意。

人们平日里见惯了辖区警署特高警察的蛮横行径,因此对这群人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是有趣的是,在私下里唾弃那些底层特高的同时,人们却又迷信着权威,他们总存着一种念头,那便是这世道并非暗无天日,只是有一群狐假虎威的小人在遮天蔽日而已。因此,每当岩田摆着一副亲切而诚恳的面孔,将警视厅特高一课课长这样亮闪闪的身份抛出来的时候,就连许多意志坚强的男人都会开始对他大吐苦水,一边倾诉冤屈,一边滔滔不绝地侃侃而谈,不知不觉地,将足以为其定罪的证据老老实实地奉送给了警察。许多人闹不明白的一个道理是,这世上绝不存在什么“经书是向善的,只是被和尚唱歪了”的事情,世道之所以是这个样子,只是因为立法者在制定法案的时候,已经提前默认了某些人或某些事物,将会成为必要的牺牲,——《治安维持法》从设立之初,其初衷就不是为了维护一般庶民的利益,而是为了保护皇国的统治。而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官僚,不过就是这整套系统的齿轮,他们只是忠实地实现了立法者的意志而已。有时候,他愿意对某些嫌疑人网开一面,也并非因为良心发现,而只是由于他不愿意为了一些模棱两可的小案件而劳心费力,不过,眼下的这桩案子绝不在此列。

岩田呷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嘴唇,继而,他拿起带着英国风味的银茶壶,反客为主地为月读斟了一杯茶,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当他看到那名欧米伽从善如流地喝下了那杯水,甚至没有对他的越俎代庖表现出半分诧异的时候,他便明白,现在,对方已然信任了他,场面的控制权已经完全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拿出笔记本,翻了几页,稍稍停顿了片刻,随即问道:“夫人,您刚刚说会长去镰仓了,请问此行的目的是公务还是私事?”

“是私事。那孩子刚满二十一岁,还没从帝大毕业,虽然挂着个‘会长’的名号,但公事又哪能真的叫他去处理呢?”月读微笑着答道。虽然较之平日,他的声音仍旧难免有些局促,但是语气中已然没有了先前的那种慌乱。

面对岩田的问题,这名欧米伽一开始至多只回答一两个字,而现在,比起他想要问询的事情,对方甚至还丢出了不少没必要的信息,岩田知道,对方已然完全上钩了。

“那么,我能请教一下会长此行的目的吗?”

“荒是去为朋友送行的。”

“哦?”

“荒有一位同学,自从在学习院中等部读书的时候,便对他多有照顾,眼下这名同学将要远赴法兰西留学,因此荒和几个好友约好,一起去为他饯行。那位同学乘坐的轮船预定在明日上午从横滨港发船,因为刚好临着周末,于是他们从礼拜五便乘车到神奈川去了,几个孩子打算先在黑泽家的别墅里小住两天,明日一早再到横滨去。”

“黑泽在镰仓的别墅?请问具体地址是……?”岩田单刀直入地问道。

其实对于黑泽家几座别庄的地址,特高早已了解得一清二楚,之所以这样问,不过是为了确认信息而已。

“镰仓市净明寺2-6-XX。”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月读的声音出现了一丝犹豫,随后又像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样,快速地说完了地址。

岩田在笔记簿上写下了地址,随即抬起头,一面点着了一支香烟,一面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请教一下会长的同行者们的名字?”

“平田正己男爵的长子,平田正弥君……”月读一面歪着头回想,一面像那些幼稚的欧米伽那样数着手指,回答道。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岩田急切的提问打断了。

“是本年初因为赤化的问题而被处以保护观察的平田正弥吗?”

荒和平田是少年时期以来的同学,这件事是特高早已掌握的情报,但是鉴于荒一向被评价为性格冷淡、沉默寡言,因此他的交友关系也并不怎么值得关注,然而现在看来,他与平田的关系居然亲近到可以招待对方到黑泽别墅留宿,那么说不定,这两人的交往也可作为旁证的一环。

“关于您所说的那场丑闻,我也有所耳闻,怎么?平田君和那件事也有牵连吗?荒没有对我提起过……”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月读已然面无血色,就连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

“夫人,那可不只是丑闻啊……”岩田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过平田的事情已经结案了,只要解释清楚的话,也不一定会牵连到会长。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谁呢?”

“还有榎本正清子爵的嗣子正实君,”月读慢条斯理地回答,“……啊,对了,还有大审院③末松敏孝长官的嗣子末松敏繁……”

当月读说到这里的时候,岩田突然停下了笔,随即压抑着满心的恼怒,划去了刚刚记下的几个名字。末松是明治以来的司法官世家,其初代曾担任过司法大臣,现任家督是大审院的二十六名判事之一,兼任院长代理,其无论从家世,在法学界的地位,还是身为判事的资历来看,都是次期大审院院长的最有力竞争人选。虽然警界不同于法界,但是两者之间打交道的机会颇频繁,实在不适宜随随便便就闹翻脸,导致今后处处掣肘。既然末松长官的嗣子也和平田他们在一起,那么这件事情就不好拿来借题发挥了。

“……请问,您此次来访,是为了荒与平田君交往的事情吗?”

——黑泽夫人用畏怯的语气问道。

岩田抬起头来,迅速地掩藏起心中的恼怒,再次挂上了一脸虚伪的微笑,他自以为抓到了一项可以利用的旁证,却没想到根本是在浪费时间,看着眼前的欧米伽那张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年轻的不谙世事的面孔,他的心中不禁感到一阵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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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检阅课又称图书课,在警视厅中和特高一课平级,是特高警察中专门用来审查出版物的部门。

②爱国国债:是昭和十二年日本为了筹措军费而发行的特殊国债,虽然表面上是鼓励购买,实际上却是摊派,如果不买,会被视作“非国民”。战争后期曾有过国民被强行要求购买爱国国债,后因经济困难而难以维持家计,随口抱怨了几句却被特高找上门的案例。

③大审院:相当于最高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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