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55

第一百五十五章

苦等将近半个钟头之后,四名特高终于得到了接待,然而,来见他们的人却不是事先想见的人。

见此,就连一向沉得住气的岩田也不近犯起了狐疑。

在亮出警察手册之初,他们便已然说过,“要见这一家的主人”,在社会上通用的概念中,所谓的一家之主自然是阿尔法,也就是黑泽家的继承人,然而,他们等了将近半个钟头,非但没有见到荒,反倒是一名欧米伽出来迎客。

难道这一切只是缓兵之计吗?那名管家拿出酒水和点心,只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虽然他们派人守住了洋馆的三个出入口,但是像这种迷宫一般的巨邸,只是草草作了一番勘察,谁也无法保证它是不是还有别的秘密通道,趁着他们老老实实地等待的功夫,目标人物说不定已经逃出了这座宅邸。尽管现在汽油实行配给制,但是黑泽作为日本石油株式会社投资方的一员,并不受此限制,在他们毫无防备地享用茶点的当口,黑泽也许已经乘车逃到了东京站。

如果目标已然出奔,现在再去搜索,简直犹如大海捞针,更何况以黑泽的实力,足以让会长拿着假护照乘坐黑泽航运旗下的跨洋游轮前往海外。说到底,一课手中的证据其实模棱两可,完全谈不上铁证如山,关键的地方还是要依靠嫌疑人的口供。抓不到人就无法提审,不提审就不能设法令其招供,到时候,在黑泽的多方运作之下,筹划半年之久的行动很可能因为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只要静待风头过去,黑泽随时可以回来继续享受他亿万富豪的生活……

想到这里,岩田的心中不免有些慌乱,他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觑着黑泽夫人,想从这名欧米伽的脸上看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岩田雄男现年41岁,自从二十几岁从地方警署升入警视厅以来,已然作为特高警察工作了十三年,在任职期间,他审讯过无数的嫌疑犯,犯人虽然大多是男人或者阿尔法,但是岩田也时常需要和犯人的家眷打交道。他知道,最先露出破绽的,往往是女人和欧米伽。

偶尔,犯人会将足以令其定罪的证据交托给关系亲密的女人处理。以前,岩田曾经参与过一起违反治安维持法及新闻法的案件,嫌疑犯据说是一个赤色学生组织的头目,在接到检举之后,特高警察强行闯入这群学生们的集会所,逮捕了十余人,尽管他们搜查了住宅,却没有找到关键性的物证。而那群学生也许是有恃无恐,无论怎么严刑拷问,都不肯松口。于是,警察只好开始采取怀柔政策,允许嫌疑犯与亲眷会面,以试图削弱其意志。那时,一名女子提出申请,想要与那名学生头目会面,女子是有乐町一家咖啡厅的女招待,自称是那名学生的女友。

按照规定,不应允许亲属及律师以外的人探视,但是,岩田却破例准许了他们的会面。

在带那女招待去见嫌疑犯的路上,岩田与其搭话,试着劝她说服男友坦白交代,然而,交谈了几句,他却发现这名女子十分可疑。面对他的问话,女子似乎心神不宁,目光闪躲,言语含糊,身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警察,岩田当即断定,那女人一定隐瞒了什么。

他不露声色地将女招待带进一间空置的审讯室,几番恫吓之下,女人终于抽抽噎噎地招了供。原来,她的男友在被捕前一天听到风声,将用来印制传单的印刷机和刚刚印好的小册子提前藏了起来,那些特高警察苦觅不得的物证,其实一直藏在这名女招待的家里。

多年来的特高生涯,使岩田得出了一个结论,大凡女人或是欧米伽,都是禁不住诱惑、哄骗和威吓的。在审讯中,他只要找让一名面容凶狠的警察先声色俱厉地将事情的严重性做一番夸大,吓得对方慌了神,再让一名慈眉善目的警察哄劝证人,以为嫌疑人减刑为诱饵,哄骗与嫌疑犯关系亲密的女眷做出证词,并在笔录上签字,无论是多么刁钻的案子,都能迅速了结。

如今这个时代,女人虽然远远未能成为经济活动的主力,但是庶民出身或经济窘困的女子婚前大多也要从事某些职业来养活自己及贴补家庭,但是欧米伽却与女人不同,大多数欧米伽都诞生于阀阅世家,这些家境优渥的欧米伽自年少时期便被视作未来的贤妻良母而接受教育,虽然这些欧米伽也会修习一些用以取悦男人的音乐或舞蹈方面的才艺,其中不乏有些人熟读诗书,也谙熟社交礼仪,不过总体而言,在实际事务上,他们对家事以外的东西知之甚少,换言之,欧米伽往往比女人更幼稚、更不谙世事,在精神方面,也比女人更加娇柔脆弱,只要稍稍施展一下手段,绝不怕其不肯坦白。

岩田怀着这样的念头,将审视的目光投向了眼前的欧米伽那张微微低垂的脸,然而,在那张面孔上,他却找不到半分局促和紧张。

及至昭和十三年,月读时年已届三十三岁,三十几岁的男人往往被看做正当盛年,但是,三十几岁的欧米伽却通常被视为老树枯柴,在月读这样的男性欧米伽看来,这种双重标准不能不令他觉得充满讽刺。毕竟,在俗众眼中,男人和阿尔法的价值在于其社会地位和个人成就,一个人在世路上走得越久,积累也就越多,因此,男人的价值才会随着其年龄而上涨;女人和欧米伽则正相反,世俗通常认为他们的价值在于其对伴侣的吸引力以及持家的能力,换言之,他们的价值在于为男人和阿尔法们服务,故而,当他们魅力不再的时候,身价自然也会贬值。这套观念虽然古旧而荒唐,然而,想要在这个社会上站稳脚跟,就不得不至少在表面上对俗众示以尊重,三、四十岁的人硬要混迹于青年人之中是不合时宜的,逢到晚宴、舞会或游园会一类的场合,月读早已习惯以自己的年龄为遁词,将一切风头都让给那些身着色彩艳丽的大振袖或访问服的未婚小姐及年轻太太们,近些年来,他的照片见报的机会已经越来越少了。

然而,和月读那自谦的说辞不同,他的脸上却找不到半点岁月留下的尘埃,即便往多了说,看上去也只有二十六七。较之年少时期,他那华艳的容姿与优美的体态非但没有半分减损,反倒增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端肃与清净。他那白皙的皮肤质地依旧温舒而细腻,端整的脸型也不见一丝衰老与松弛,从近处看来,在他那时常含笑的嘴角处可以找到一丝几不可查的细微纹路,这一组对称的皱纹并未破坏这张脸上的和谐的美,反而为其增添了几分不知是嘲弄还是冷淡的表情,不过,他那长而蜷曲的银灰色睫毛,以及笼罩再其后面的温柔而忧郁的双眼,却又淡化了这种冷酷的印象。

月读双手交叠,置于膝前,平静地回应着岩田的打量。

在资料中,岩田曾多次见过月读的照片,实际见面之后,他不得不承认,档案里令他嗤之以鼻的那些关于“某某政界或商界巨擘迷恋黑泽夫人”的桃色消息,也许并非空穴来风或夸大其词,这名欧米伽确乎具备这样的魅力,年过三十的黑泽夫人毫无衰败之相,却又比豆蔻年华的欧米伽更添成熟的风致,在欲望的世界里,美就是权力本身。岩田一方面慑于这名欧米伽的华艳,另一方面则惊讶于对方的镇定,故而半晌没有说话。

几名特高警察都保持着沉默,按照惯例,应该由课长来向对方进行说明,课长不开口,谁都不敢擅作主张。

直到将近一分钟之后,岩田才从西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证件、名片以及一份折叠的文件。

“鄙姓岩田,是警视厅特高部一课的课长。这是住宅搜查及证据没收命令书,”岩田说着,亮出警察证,随后将那份文件展开,摊在月读面前,“请允许搜查府上的文件。”

“这……”只见黑泽夫人拿起那封命令书,读罢之后放下,脸上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色。

“就算表面上装得再冷静,毕竟也只是一名欧米伽。方才表现得那么无动于衷,恐怕也是因为还没有弄清事情的严重性。”岩田冷笑着,暗忖道。

“请问府上的书房在哪里?”岩田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时间,而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继续追问道。

“是,在这边,我带您过去。”月读说着,站起身来,鞠了一躬。

“带路这种小事就不必劳烦夫人了,”岩田见那名欧米伽彻底慌了神,于是反客为主地擅自安排了起来,他向柳泽招了招手,“请您派人带一下路。”

“你和吉川去搜查书房。”岩田对小池说道,接着,他又转向另一名特高警察,“佐野,你叫上一名守门的同事,去搜查卧室。”

说完这些,岩田才仿佛突然想起自己应尽的礼节似的,转过来对月读问道:“不好意思,因为要搜查卧室,所以想请问一下,会长已然起身了吧?”

“荒吗?”月读就像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人那样,语气突兀地应道,“荒眼下不在家里。”

果然如此!

岩田皱起了眉头,他和几名特高对视了一眼,几人脸上尽是凝重的神色。

那名身材瘦小的警察最先沉不住气了,他一脸厉色,刚要开口质问,便被岩田一个手势堵住了话头。

“冒昧问一下,会长现在在哪里?”

岩田摆出一副亲切的面孔,一边问着,一边掏出了记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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