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54

第一百五十四章

昭和十三年11月7日,夜里刚刚下过霜,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约莫清晨六时许的时候,三辆黑色的国产轿车奔驰在杂司谷附近的马路上,向着目白台的方向驶去。这一天是礼拜日,这么早的时间,路上尚且遇不到什么行人,在晨雾的遮罩中,只能看到路边的一些民居里隐隐透着微光,早起的主妇为全家准备餐点时的炊烟正在从房屋的上面袅袅升起。

三辆汽车之中,其第一辆载着四名男子,而第二辆车上坐了两人、第三辆上则只有司机,在倡导“节俭奉公”的当今,就连汽油这种日常能源都开始实行配给制,加上司机区区七名乘员却准备了三辆车,似乎有些铺张,不过这样的安排却是警视厅特高部一课课长的命令。

正式行动开始之前,证据搜集以及手续申请之类准备工作已然秘密进行了半年之久,如今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尽管已经做了万无一失的筹划,参加这次行动的几名特高警察依然难以掩饰心中的紧张,毕竟平时他们大多只和那些热血上头的学生或者散播不稳言论的学者打打交道,所处理过的案件中牵涉最广的也不过是“日莲教殉教青年众”这样的违反结社规定的事件,亦或“大本教”①这种大不敬事件,然而,这一次他们所要对付的嫌疑人,无论从社会地位、个人财力,还是从政商界人脉而言,皆非昔日那些案件中的涉事者可以企及的。

汽车转了个弯,折入了鬼子母神堂附近的林荫道,在熹微的晨光之中,萦绕在杂树林间的雾气开始消散,两侧尽是长长石壁的街道在视野中逐渐清晰起来,车上的几人知道,他们已然驶入目白台附近豪宅林立的地区,而他们奉命将要突击检查的那座宅邸,就位于这条道路的尽头。

第一辆车内的几名警察仍在闲聊,而他们所谈的话题与公事毫不搭界,起先他们聊了一阵艺伎的事,后来又开始谈论新上映的电影《爱染桂》②,然而,他们那有一搭没一搭的心不在焉的语气,却泄露出了各自心中的忧惧。

汽车驶上一片高地,两侧鳞次栉比的房屋消失了,除了种在道路旁的法国梧桐之外,就只剩下了修剪得齐齐整整的高耸树篱和雕镂着精美花纹的黑铁栏杆。那在初冬时节依旧绿意盎然的针叶围墙,就像永无止境一般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头,终于,在继续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汽车在一扇大门前停了下来。

大门是黑铁和木质结合的样式,门上装饰着花样繁复的家纹。

“到了。”

开车的是一名年轻人,他停好车,转头望向后座的两名特高警察。

“好气派的门面啊,卖国贼居然住着这么好的房子。”坐在副驾驶位置的一名瘦瘦小小,其貌不扬的警察啐了一口,道。

早在看到目标宅邸的院墙开始,车上的几个人便停止了闲聊,他们纷纷坐直了身子,紧张地盯着那片黑铁栏杆织成的丛林,然而,那之后,车开了二十来分钟,还没有看到正门的影子,几人在懈劲儿之余,心中也难免有几分恼怒。

“越是这种毫无忠义之心,从不感念天恩的人,就越会不择手段地敛财。”后座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轻警察附和说。

如果一个月前在万定喝咖啡的四名青年中的任何一人在场的话,他一定能够认出来,说话的这两名男子正是那天晚上在店里盯梢的密探们。那时候,平田本以为这两个人是駒込署特高系的警察,然而,这三辆车都是今早从樱田门开出来的,盯梢平田这样的已然过了保护观察期的初犯学生,显然用不着出动总厅特高一课的菁英人物。

“那么,我去叫门。”开车的年轻人说着,拉下手刹,便要打开门出去。

“不必特意叫门,按两声喇叭就可以了。”瘦小的那名警察阻拦道。

“是……”年轻人犹豫着,轻轻地按了按喇叭,半晌过去,见大门那里没有反应,副驾驶的催促下,他又重重地按了一下。

若是传统的武家屋敷那样的日式豪宅的话,在大门的两侧通常设有门前长屋,在旧幕府时代,这种门前长屋里往往住着守门人或是护卫之类的下级武士,现今则住着宅邸主人雇佣的司机、车夫,亦或是受主人资助的学仆,眼前这栋西式宅邸没有门长屋,只在大门后方的侧面设有一座小屋,供值班的守门人临时使用。

片刻之后,大门上的窥视口打开了,门里传来守门人客气却又透着倦意的声音:“请问有何贵干?”

“特高奉命搜查,把门打开!”坐在副驾的那名警察叫嚷着,从窗口伸出手去,晃了晃警察手册。

那一抹绣着金色纹章的黑色③彻底驱散了守门人的睡意,他诚惶诚恐地应了一声“马上”,几分钟之后,伴着滞涩的声响,那两扇三米高的大门缓缓打开,当汽车经过门岗的时候,开车的年轻人看到那名守门人正在岗亭里急匆匆地拨着电话。

几辆汽车驶过铺着白色砾石的蜿蜒行车道,在穿过清幽的树林之后,一片开阔的法式庭园呈现在眼前,车子从道路两侧的树篱之间穿行而过,绕过宅邸前面硕大的喷水池,最终停在了袖塀前。

一名像是管家的人站在宅邸前的石阶上,他应该已然听到了守门人的通报,——或许是名门世家的佣人所特有的本领吧,从他们驶入大门到现在,尽管只过去了短短数分钟的工夫,这名管家看上去却丝毫没有刚刚睡醒的懒散之色,反而像是在迎候计划内的客人一样,身着笔挺的燕尾西服,毕恭毕敬地站在台阶上。

第一辆车上那名负责开车的年轻警察率先登上了石阶,拿出警察手册,在管家面前晃了晃。

“请问主人在家吗?”年轻人客客气气地问道。

“侍女已经去叫主人了,请几位先到客厅喝杯饮料暖暖身子吧。”管家大概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因此语气中除了惯常的礼貌,还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戒备和谨慎。

几名特高警察由管家引着,来到了接待外客用的大会客室。

这座宅邸采取了曾经在明治时期盛极一时,如今已然不多见的纯西洋式建筑形式,然而内部的装潢却多采用和洋折衷的风格。客厅约有50叠大小,里面的家具陈设尽管并不显得豪奢,但是那庄重凝练的式样与和谐雅致的色彩,却让人一望即知其价值不菲。客厅的墙壁下半部镶着橡木壁板,上半部则贴着金革唐纸,无论是壁纸还是壁板上,都不见一丝污渍,显然更换得颇为频繁。室内摆设着不少古董美术品,从那些油画,以及花瓶、香炉一类的陈设之中,可以略微察知其主人的高雅意趣。

几名警察一面东张西望,一面步入客厅,脚下的羊毛地毯柔软、厚实,踩上去就像真的踩在草甸上一样。由于是冬日的早晨,天尚未完全亮起来,因此,屋子里开着水晶吊灯,在实行电力管制的现今,已经很难见到如此通明雪亮的灯火了,见此,那名身材瘦小,面相刻薄的特高刚要发作,责备这一家的主人生活奢侈,不知体恤国家之艰困,然而,管家却像是提前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似的,满脸堆笑地解释道:“为了应付这么大的宅邸的用电,洋馆的后面设置了一间发电室,专门用来补足配额之外的需求。”

听到这样的说辞,无论其真伪,那名警察也不好胡乱刁难,于是只好恶狠狠地把沾满污泥的鞋底在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土耳其地毯上蹭了蹭来泄愤。

正在几名特高四处张望的当口,一名侍女进来,送上了白葡萄酒,以及刚刚泡好的热茶和几味日式或西式点心。

“已经通报主人那边了,请诸位先稍作休息,用些茶点。”

管家说完这句话,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几名警察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屋子里烧着壁炉,开着暖气,尚且冒着热气的茶水驱散了他们浑身上下的寒意,茶水虽然看上去只是一般的煎茶,不过谙熟茶道的人都能品出来,那其实是今年新采摘的上好的知览茶,桌上的点心也是,造型精妙,口感细腻,回味绵长,大概是赤坂的虎屋的买来的,至于那白葡萄酒,则更加是只有巨商富贾或者宫家才能弄到手的贵腐。几名警察一面品尝点心,一面呷着酒水,虽然他们脸上依旧尽量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神态,心中却无疑都在想,这样奢靡的日子,哪怕能够过上一天也好,继而,在钦羡之后,愤恨重又冒出了头。

用过茶点之后,五名警察站起身来,说要去参观一下宅邸,名义是参观,但实际上他们只是要对洋馆和几栋别馆的结构做一番观察,弄清这座迷宫一般的巨厦究竟有没有别的出入口。

客厅里只剩下了两人,一名是那个负责开车的年轻警察,另一名,则是坐在后座,一直沉默寡言的高大中年男人。

“小池,这是你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案子吧?”静默了一忽儿之后,那名寡言少语的高大男人突然对年轻警察说道。

“是的。”

“好好干,如果这次能够成功定罪的话,我会让人在报告里加上你的名字。”

男人说着,掏出了香烟,递给小池一根之后,自己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见状,年轻的特高警察当即掏出火柴,替对方点燃了香烟。

“我会竭尽全力去干,请岩田课长多加指教!”

年轻的警察虽然这样说着,但是心里却没有半分底气。年轻人名叫小池绅也,出身于横滨市,三年前刚刚从警察学校毕业。小池自从中学的时候,便开始修习剑道和柔道,有剑道四段和柔道棕带的段位,在毕业后,他先是在麹町日比谷警察署的警卫课干了两年,在此期间考取了国家公务员资格,小池原本想要进入被称为“昭和新撰组”的警视厅特别警备队一展身手,没想到却被分配到了特高一课。

及至报到的那一天,小池才发现,特高一课的岩田雄男课长是自己当年在横滨的时候常去的剑道馆的前辈,而同时,岩田和特高部所属的警视厅保安课*的安田课长又都爱好剑道,闲暇时间经常约上小池,三人切磋几招。

“眼下的日本,特高警察大有用武之地,跟着我和安田课长,只要你小子好好干,平步青云绝不成问题。”——岩田雄男经常拍着小池的肩膀这样说。

看上去,小池进了特高一课,似乎前途无忧,但是说实话,无论是岩田的赏识,还是前辈们的艳羡,都只能让他倍感压力。小池是在这一年初开始到特高一课赴任的,至今为止,交给他处理的都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案子,大多要么不过是涉及反军或反战等不稳言论或匿名投书的调查,要么就是涉嫌大不敬罪的宗教人士审问。小池在横滨出生并长大,自幼便见惯了外国人,也和不少中国侨民私交甚笃,华北事变爆发后,对于日本军队的行径,以及近卫首相所宣称的所谓“圣战”,他的心中是抱有严重的反感和质疑的,但是在如今的社会中,将这种情绪表现出来,便意味着被逮捕和遭判刑,因此,他只能将这些念头藏在心底,默默地祈祷战争早日结束。每当审问那些散播所谓“不稳言论”的人士的时候,小池都不禁情虚胆怯,比起身旁凶神恶煞的前辈同事,他反倒觉得自己更接近坐在审讯台对面的那些违反治安维持法的“罪人”,从思想上来看,自己和他们难道不是一样的人吗?如果说思想有罪的话,那么为什么现在那些人坐在对面,遭受严刑拷打,奄奄一息,但是自己却完好无损地安坐审讯者的位置呢?

“真慢啊。”岩田一面喝着葡萄酒,一面抱怨道。

小池不知道对方是在抱怨去查看宅邸结构的同事,还是在抱怨这一家的主人,于是只能含含糊糊地应道:“是啊,要不然,我去问问看吧。”

其实,小池只希望这场搜查越晚开始越好,无功而返反而最好,如此回答岩田,也只是因为他不想再和这名对他寄予厚望的前辈相对而坐,他生怕对方再提起那些关于晋升的许诺,哪怕被贬到地方警署也好,他只想尽快离开特高部。然而,家中的父母得知他在警视厅居然得到了同乡上司的赏识之后,终于放下了心,甚至每天求神拜佛保佑小池步步高升,讽刺的是,他们常去的寺庙却又偏偏是华侨聚居地的中国神庙。父母的态度,让性格软弱的小池怎么也说不出辞职的话来。

小池话音刚落,客厅的门再次打开,去检查地形的五人之中,回来了两个人,这两人正是先前在东帝大附近盯梢的警察们。

“宅邸还有一扇侧门和一扇后门,我让他们分别封锁住了三道门。”

“很好。”岩田颔首道。

刚刚回来的两名警察一面把手伸到壁炉旁烤火,一面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时候,天已然亮了起来,会客室里的窗帘敞开着,越过明净的窗户,稀薄的阳光投向室内。

“还没来吗?”身材瘦小的特高向小池问道。

“是的。”

“真够慢的,该不会在搞什么鬼吧?”另一名警察露出了狐疑的神色,“课长,要不咱们不等了,直接开始干吧?”

“别胡闹,这次的人不同于以往。至少在别人眼皮子底下的时候,我们还是要留给对方几分面子的。”岩田阻拦道,随后,他又转向小池,吩咐,“你去和这家的仆人说一下,就说事关重大,我们想尽快见到主人。”

正当小池奉命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当儿,那名管家敲门后,轻轻地走进来,毕恭毕敬地通传道:“主人已然整理完毕,正在下楼。”

管家毕恭毕敬地打开客厅的大门,躬身侍立在一旁,继而,客厅外尚有些昏暗的走廊中传来一阵脚步声,室内的四名警察纷纷站起身来,带着略微紧张的神色,望向大门的方向。

来人似乎是穿着草履一类的鞋,踏在走廊的地毯上,说是脚步声,但其实只有极轻巧的綷縩声响,若不是在寂静之中侧耳倾听,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如此细微的动静。那人走到客厅的门前,手持折扇,缓缓地欠身施礼。

“欢迎!我是黑泽的母亲,各位先生清早远道而来,辛苦了。”

言罢,月读在四名警察的注视下走进房间,从容不迫地做了个手势,邀请他们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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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日莲教殉教青年众,又称死のう団,为1930年代由法华宗衍生出的新宗教日莲教的青年部。曾活跃于1930-1937年间,其宗旨为“不惜身命”,宣言原文如下:我が祖国の為めに、死なう!!!我が主義の為めに、死なう!!!我が宗教の為めに、死なう!!!我が盟主の為めに、死なう!!!我が同志の為めに、死なう!!!。——这一段估计不用翻译也能看懂。死のう団诞生于三十年代弥漫于日本的军国主义思潮及绝望虚无的社会氛围之中,其团员与其说是笃信教义,不如说是沉迷于对殉教之类的死亡美学的追捧。死のう団的殉教千里行等活动曾在当时引起了极大骚动,后来该团体被特高拘捕,大部分团员脱团转向,教祖及不愿放弃信仰的团员在遭受严刑拷打之后被释放,其后对特高提起诉讼,后上诉被法院驳回。1937年,团员陆续殉死以明志,1938年,教祖江川樱堂病死后,其余团员服毒或切腹自尽,死のう団至此全部消灭。现在看来,死のう団简直如同一出闹剧,然而,万事皆有因,这大概就是日本1930年代的现实吧。

大本教事件,又称“大本弹压事件”。明治以来,日本政府开始对宗教实行统制,其目的在于强化国家神道的地位,确立“天照为最高神,天皇为天孙后裔”的至高统治地位,神道系新宗教(黒住教、金光教、天理教等)作为神道教的分支教派得到承认,而另一方面,诞生于明治时代末期的大本教的活跃,却引起了当局的担忧。在其教祖出口王仁三郎(不是出口王/仁三郎,而是姓出口,名王仁三郎)的活动下,很多知识分子和军人成为了大本教的信徒,同时,大本教收购媒体,和政治团体协同,扩大其在海内外的影响力。1921年,当局以大不敬罪及违反新闻法等嫌疑,对大本教提起公诉,一审二审罪名成立,终审则推翻了先前的判决,发回重审,1927年大本教被免于起诉。第一次大本事件结束之际,出口开始了各种活动,例如引入世界语,以及与世界各地的其他宗教结盟。与此同时,他加强了在日本的政治活动,试图以“昭和维新”的形式,进行因第一次大本弹压事件而受阻的“大正维新” 。出口与头山满、内田良平等右翼人士交往,并于1934 年 7 月 22 日成立了昭和神圣会。在东京九段会馆举行的神圣会成立典礼中,大批陆海军军官出席,总务大臣和众议院议长发表祝词,展现了该组织在政界和军界的影响力。除了一般性的爱国主张之外,该组织也提出了许多极右主张,包括提前废除《华盛顿海军条约》、实现天皇内阁制、激烈批判天皇机关论等。至1935年,大本教已拥有1990个支部,信徒300万人,其中30%为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毕业生,发展成为一支包括政界人士和军方人士在内的稳固的宗教力量。1935年,500名警察突袭了大本教的集会场所,第二次大本弹压事件爆发,987人被以不敬罪及违反治安维持法的嫌疑检举,其中318人被送检,61人被起诉。大本教之所以引起当局戒备,除了其发展过快,影响力过大之外,其最根源的一点在于,大本教信仰国常立尊,并奉之为天照之上的主神,这一主张严重威胁了被奉为现人神的天皇的至尊地位。

②爱染桂:为1937-1938年于《妇人俱乐部》上连载的小说,并于1938年翻拍成电影。

③当时特高及其他部门的警察手册为黑色,麻取为红色。

*关于警视厅特高部的层级关系,我想也许有人会疑惑为什么课长的上级还是课长,这是因为单位的级别不同所致,单以特高一课的相关层级关系而言,由下而上分别是,各警察署特高系——警视厅特高一课——警视厅特高部——警视厅保安课——警保局——内务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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