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说真的,黑泽,你三番五次地拒婚,到底是为什么?平时也没见你迷恋艺伎之类的,难道你已经有了心上人吗?”平田半开玩笑地问道。
“哪有那种人。”荒呷了一口咖啡,平静地答道。
和与月读对峙的时候截然不同,荒在其他人的面前是绝不会自乱方寸的。
“照此看来,难道你小子有什么隐疾?”末松挂着一脸不怀好意的狡黠笑容,低声猜测到。
“平时黑泽参加剑道部活动的时候,你不是都看过吗?他可怎么都不像有隐疾的人。”平田反驳道。
“话说回来,黑泽这样的人若是坚持禁欲主义,难道不是给我们减少了一个情场上的竞争对手吗?”
即在朋友们围绕着荒的相亲问题打趣的当口,广播中的音乐突然中断,电台突然开始插播新闻。咖啡馆里骤然安静了下来,在一片杂音之中,电台播送了德国占领苏台德地区的消息①,旋即,周遭的学生们开始狂热起来。
“干得好啊,希特勒!”
“这么一来,三国同盟更有希望了!”
“这下子,我看海军那群卖国贼恐怕也要黔驴技穷了吧?”
虽然是和日本全无关系的消息,但是人类往往有这样一种习性——总希望与自己处境相似的人越多越好。三国同盟的风,从年初便已然被陆军以及受陆军资助的右翼团体有计划地吹了起来,目前,日本的对华侵攻战况焦灼,在这些涉世不深,在局势判断方面还十分幼稚的学生们看来,同样属于新兴帝国,同样于1933年退出国联,并且同样处于战争状态的德国所取得的每一次胜利,都是对日本国民的“鼓舞”。更何况,昭和12年9月,所谓的“国民精神总动员”运动正式展开,当时,近卫文麿在日比谷公会堂的演讲会中宣称,日本对中国的战争是为了真正的国际主义,是为了在亚洲建立新的国际秩序。自那之后,大众媒体纷纷大言不惭地将对华侵攻美化为“圣战”,在近卫为这场不义之战定性之后,日本国内不止再也容不下反战的声音,就连冷静客观的公共讨论也不复存在。至此,一般民众要么慑于形势,对相关问题三缄其口;要么便是陷入了战争狂热,从而彻底将道德批判抛到了脑后。
在一片狂热的喧豗之中,女服务生君江一面为学生们续咖啡,一面好奇地问道:“这样看来,战争快要结束了吧?”
女侍天真的发言引得学生们发出了一阵哄笑。
“德国和我们一样,也在进行一场神圣的战争。”一名一高学生站起来,用激动的语气说道,“这样的战争,不到把英美势力赶出欧洲,是不可能结束的。日本也是,不到我们在亚洲建立新的秩序,让所有亚洲人都沐浴在天恩之下,圣战绝不可能结束!”
“现在不可再以‘事变’的眼光来看待了,这才刚刚开始呢。”另一名稍稍老成一些的学生接口道。
君江收起咖啡壶,和学生们随便调笑了几句,便回到了吧台后面。
“一聊起战争的话题,这些平时文质彬彬的人就变成了这幅样子。”另一名女侍笑着低声道。
“真讨厌啊,还不如快点结束……”君江应道,话尚未说完,她便听到了客人的召唤。君江回过头去,发现呼唤她的正是刚刚那一位让她看呆了的英俊青年,他所在的那桌刚好就在距离吧台不远的地方。
“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君江立即扔下了还在和她闲谈的同事,抓起记事簿和菜单,站在了那一桌前面。
“我有些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这个时间吗……,奶油炖菜和咖喱都卖完了,黄油煎吐司倒是随时可以做,请问要来一份吗?”君江递上菜单,格外热心地回答道。
“那就要煎吐司吧,麻烦你了。”
语毕,青年微笑了一下,将餐单还给了满脸通红的君江。
待女服务生离去后,末松用胳膊肘捅了捅平田,笑道:“你看那女侍芳心萌动的样子,黑泽这小子,尽管平时装得像个道学先生,但是他若是出手,保证能够伤透天下女人心。”
“我听说,黑泽这类人,少年时越是不近女色,将来就越是风流,长期禁欲的人一旦食髓知味,那就要一发而不可收拾了。”听了末松的调笑话,平田一扫背井离乡的前景所唤起的愁苦神色,也跟着开起了玩笑,说着,他转向荒,又道,“喂,黑泽,要我说,为了避免你将来闹出糊涂事来,不如及早破戒。那新来的女招待看起来挺纯情的,似乎也对你有好感,要不要交个女朋友试试?”
如今的荒已然很难被这些戏谑勾动心绪了,朋友们的玩笑并没有让他像别人所预料的那样露出局促不安的神色,相反的,他表现得沉稳自如,语气平淡地说道:“你们误会了,我叫那女孩过来,是为了防止她以及雇佣她的这间咖啡馆卷入麻烦。”
“怎么讲?”
几名青年压低了嗓门,向前探了探身子。
“注意看那桌的两个男人。”荒拿起杯子,借着喝咖啡的动作,不露声色地向自己的斜后方指了指,“你们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吗?”
“谁管他们是做什么的,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末松不屑地大声说,然而,他的那副暗藏着畏葸的,色厉内荏的语气表明,他已然理解了荒的暗示。
“难道是特高?”平田的鼻尖上渗出了冷汗,如果那两个男人真的是特高的话,那么,他们很可能是冲着他来的,对方若只是监视他倒也还好,但是他说不定会让自己的朋友们惹上是非。
荒和榎本对视了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在他们进入咖啡馆之后不久,那两个男人也走了进来,坐在他们身后不远的位置。
这两名男子,一人身材魁梧,方脸盘,戴着羊毛便帽,一人矮小瘦削,头戴鸭舌帽,在坐下后,他们并没有摘下帽子,而是将帽檐压得很低,照旧戴在头上。
即从那一刻起,这两个人的反常举动引起了荒的注意,那时,为了避免破坏平田的心情,他只将自己的怀疑悄悄告诉了榎本。
两名男子点了一壶咖啡,随后既没有让服务生续杯,也没用叫人送水,而是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他们偶尔低声交谈两句,但是比起聊天,他们反倒对咖啡馆里的其他人更感兴趣。他们之中身量魁梧的那人手持一本小册子,一面在上面写着什么,一面装作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四周。
自从八条隆孟的事件之后,不止校内负责掌控学生思想动向的“生徒主事”等加强了监视力度,东帝大和学习院附近也经常有特高警察盯梢,考虑到平田正是八条隆孟案的当事人之一,那两名男子的可疑举动便有了合理解释。
“没关系,你的案子已经过去了,再说不久后你就要离开日本,即便现在被盯梢,也无需担心。”榎本拍着平田的肩膀说道。
然而,从平田的表情来看,榎本的话并不能给他丝毫慰藉。
由于特高的搅局,几名年轻人再也没有了闲谈的心情,在用了点煎吐司之后,便将咖啡一饮而尽,结过账,离开了万定。
他们走出去很久,那两名被怀疑是特高的男子却没有跟上来,这让平田松了一口气。
虽然刚过晚上十点,但是大街上已然不见什么人,在4月初公布《国家总动员法》之后不久,日本各地便开始实施灯火及电力管制②,因此,道路两旁的街灯只开了一半,平日里灯火辉煌的商店街,如今变得冷冷清清,瑟瑟秋风拂过,卷起扔在道路上的写着“举国一致,勤劳奉公”的口号的传单,这幅景象更让人感到一股莫名的萧瑟。
“黑泽,你小子也许是过度神经质了吧?”
因为骤然从温暖的咖啡馆走进寒凉的秋夜里,末松感到一阵阴冷,他立起外套的领子,一边缩了缩脖子,一边回头望去。视野中没有出现那两名密探的身影,他收起一脸苦相,再次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心无城府的乐天派青年的表情。
“就当我是神经质吧,”荒笑了笑,说,“小心一点总没坏处。”
“什么时候出发?”榎本向平田问道。
“看情况,最晚下个月底,最快大概一周后。”
“这么快就走吗?”
“嗯。”平田点了点头,“说实话,我并不想去……”
几个朋友没有答话,这个时候,谁也说不出“不去不就好了吗”这样轻率的话来,在纷乱的时局下,无论是留在日本,还是前往异国,每个人的前途都笼罩在一片阴沉沉的迷雾之中,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无补于事,因此,他们只是沉默地向前走着。
“到时候,我们去送行吧。”在一片静默之中,荒突然说道,由他嘴里主动提出这样热情的倡议,倒是破题头一遭。
“好啊!我从横滨港出发。从东京坐上列车,一、两个小时就能到,你们都来吧!”
平田似乎受了感动,尽管嗓音有些发闷,却再次活跃了起来。
不久之后,他们在道路的尽头分手,榎本因为顺路,和荒同乘一辆车回去。
“现在连汽油也实行配给制,很难叫到出租车,还好你有车,真是帮了大忙了。”榎本坐在770宽敞的后座上,客气地说。
“毕竟‘一滴油就是一滴血’。”荒冷笑着答道,车内昏暗的光线,让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迟早,日本人会为了石油真的流尽最后一滴血。”榎本说道,“局势正在变得对德国有利,照这样下去,三国同盟只是时间的问题,事态早晚会变成你所预测的那样,刚才,平田那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实在让人看着难受……,战争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荒没有答话,虽然榎本是值得信任的朋友,今晚负责迎送的三浦也是可靠的老仆人,但是任何与时局有关的讨论,他都不应轻易参与。他的同学们也许只代表自己,但是他的发言却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黑泽财团的态度,因此,他绝不可引火上身,一旦他被盯上,继母说不定也会陷入险境。
他知道,这场战争是不会在短期内结束的,这场不义之战从一开始就注定遭遇国际社会的反制,然而,军部和右翼所鼓吹的“圣战”将使国民陷入狂热,而尚存一丝理智的人又会为了自保而三缄其口,在那些手握权力的人当中,没有一个人敢于站出来负责,给这场残忍的闹剧划上休止符,更何况,在眼下的日本,就连最温和的质疑都不被允许,继而,这个彻底化为战争机器的疯狂国家将把周边的所有地区拖入地狱。
这一切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明治以来的教育并没有塑造出具有批判意识的人民,而昭和四年的世界经济危机又导致了国内的大萧条,出口业的不景气、攀升的关税以及居高不下的失业率则激发了国内对政界和财界的不满,在这样的状况中,政党为了平息内部矛盾,于是将所谓的“爱国”当做了救命稻草,前有压制左翼活动的《治安维持法》,而当“对皇国的忠诚心”成为了绝对的正确,整个日本社会便化作了孕育右翼的绝佳温床。自然而然的,在政治人物丑态尽出,为了一己之私而以“卖国贼”互相攻讦的过程中,军部看到了机会。在军部的宣传和资助之下,右翼不断壮大,军部煽动右翼思潮,而右翼人士又会反过来裹胁内外政策,用右倾思潮来谋求向心力本身就是饮鸩止渴,这把火一旦烧起来,便不可能轻易熄灭。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上,任何一场只有一个暧昧的精神性口号,而缺乏可实现的具体战略目标的军事行动,最终都会变得难以收拾……
翌日,平田告诉他们,他预定将要于11月初前往欧洲。
此后的几周,那两名密探再也不曾在他们几人的面前出现过,因此,荒逐渐淡忘了那一天在万定发生的小插曲,他以为这件事和他毫无关系——直到一个月之后,变故猝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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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1938年9月29日,《慕尼黑协定》签署,宣告英法承认纳粹德国对苏台德地区的占领。
②1938年4月1日,日本颁布旨在为战争服务的《国家总动员法》,同月6日,开始实施电力管制,10日开始灯火管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