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在月读对荒初次谈起相亲问题的两周之后,在野津夫人的安排下,川崎伯爵一家造访了黑泽家位于镰仓的别墅,当时正值紫阳花花期的尾声,那是一场非正式的相亲,表面上的名义是游览长谷寺以及参观黑泽夫人收集的古董瓷器,川崎伯爵夫妇都是陶艺和瓷器的重度爱好者,诚然,这场聚会实际上的目的,却是让相亲的一对青年男女彼此见一见面。
那一天,在长谷寺附近沿着海岸线的沙滩上,一对璧人一般的青年男女引得旁人频频侧目,男子身着一身米白色夏季西装,手上拿着巴拿马草帽,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走着,而女子则穿着色彩鲜艳的蝶鸟花纹长袖和服,不顾自己行走不便的草履,紧紧地快步跟在男子身后,生怕被抛下,做家长的几个人一面谈天,一面缓步缀在他们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
忽然,走在前方的那名青年站住了,他转过身,面容严肃地和那女子说了些什么,在那男青年弯身鞠躬的一刻,美丽的少女呆愣住了,旋即,她的眼睛里噙着泪水,脸色通红地垂下了头去。
随后,那年轻女子的步伐慢了下来,渐渐地落在了男子身后,最终汇入了家长的队伍。
青年依旧健步如飞地向前走着,许久之后,他终于停了下来,当他回过头的时候,那少女,少女的父母,以及做媒人的老夫人都已经不见了。只有他最熟悉的那道身影依旧伫立在远方。
在拒绝文代小姐的时候,望着那少女因为尊严受损而恼怒、悲泣的脸庞,荒在愧疚之余,情不自禁地感受到了一种对月读的报复的快感。上流社会的相亲极其注重体面,如果一方无意,那么在相亲之前便应当明确拒绝,见面后即便不满意,也应该托媒人代为婉拒,断然没有当面回绝对方的道理。荒的这种举动,不啻于对媒人及女方家庭的羞辱,若是平时,他绝不会这样做,但是月读当初那几句冷酷无情的话已然让他知晓,和继母委婉地商量是无济于事的,他必须让月读明白他的态度。
如今弄出这么大的乱子,荒已然做好了遭受叱骂的准备,他看到身着白底黑花夏季和服的继母撑着纯白的阳伞,朝他走过来,出乎意料的是,月读的脸上只有一派无奈,却毫无愠怒的神色。
月读远眺着海面,长久地沉默着。
半晌之后,他终于用平静的语气说道:“眼前的这片海岸,也许你认为大海从这里开始,但其实它也许只是海的终点,大海看似一望无际,却总有归结,任何事情都是这样的,总有不得不结束的一天。”
荒知道,月读并不是在谈论大海。他望着远处翻腾的雪浪,只希望这片广漠的海能够永无止境地蔓延下去,直到湮没陆地,湮没山峦,在这世上不再留下任何“社会”得以驻足之地……
………………
那场失败的相亲终究招致了麻烦,在拒绝文代小姐的时候,荒便已然预料到了后果,他虽然对女方有些歉疚,但却丝毫不打算对继母道歉——即便惹出这样的乱子,世间对阿尔法的态度却始终宽容,遭受非难的不是他,而是身为欧米伽的继母,此事之后,社会上已然有不少人开始指责月读教子无方。然而,月读始终没有责备过荒,他对此事一言不发的处置方法非但没有化解母子之间的隔阂,反而进一步激起了荒的反抗心理,这个时期的荒宛如一头刚刚长出獠牙的年轻雄狼,他总要用自己新近得到的力量去搞些破坏才肯罢休,那场相亲之后,不只是在婚姻的问题上,在生活、学业与商业的诸多事情上,荒终于开始了他的初次自由意志的彰显,他想要迫使继母明白,他是个独立的人,而不是他的附属物,他拥有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
这场风波持续了两个多月,月读几次三番带着贵重的礼物到川崎伯爵府上登门道歉,甚至让身为筑地造船所主银行的黑泽银行破例给与对方一笔低息融资,这才熄灭了女方家庭的怒火。
至于野津夫人那边,他同样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求得夫人的谅解。
“荒毕竟不是我亲生的孩子,因此那孩子尽管体贴孝顺,彼此之间却总是难免存着一层隔阂,”在野津夫妇的会客室中,月读一面用怀纸揩拭着眼角,一面言辞恳切地说道,“那孩子从不当面忤逆我,而我同样也无法拉下脸来严厉地叱责他,久而久之,母子之间便成了这幅相敬如宾,实则互相不知底里的尴尬样子。这一次,是我做得太不周到,没有事先好好确认那孩子的心意,便贸然托您做媒,最终弄得十分扫兴。对川崎伯爵那边,固然很是过意不去,但是筑地造船所与黑泽之间并不只是私人关系,商业上也多有往来,故而为了彼此的利益,倒也能够达成和解。但是野津夫人此次这般鼎力斡旋,全无半点私心,皆是为了我们母子考虑,文代小姐那样的人品和家世,本是万里挑一的良缘,事情闹到这样的地步,完全是由于我的轻率和孩子的任性,白白浪费了您的一片苦心。这一次我已然学到了教训,请您千万不要因此而抱有成见,今后,荒的诸多事情,还请您多多照拂。”
听到月读如此自咎,再考虑到继母抚养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时的种种苦楚和不便,原本还在愤愤不平的野津夫人登时气消了大半。
她欠了欠身,还了一礼,道:“黑泽夫人不必如此自责,您这样讲就太不敢当了。这次的事情虽然可惜,但是以黑泽家这样的财力和地位,总是不愁良缘的。至于川崎伯爵那边,我也会帮您尽力解释,这一点还请放心。只是,关于黑泽君,请您不要见怪,容我说句直爽话,黑泽君自幼性格就过于含蓄,其他事情上也就算了,但是对于婚姻这样的终身大事,总不能迟迟羞于表态,最终闹得难以收场。您也是,从很多年前,您就对孩子过于娇惯了,纵使不是亲生的母子,该规训的时候,也还是要严厉些,否则难免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野津夫人重新开始摆起长辈的架子,传授起她的育儿经了,听见这套老调门,月读便放下了心,果然,经过一番礼节性的推辞,野津夫人终于收下了月读送来的和服料子和古董香炉。临告别之际,夫人再三表示自己绝没有因此而心怀芥蒂,反倒承诺一定再次为荒物色一门良缘。
野津夫人的话倒也不是客套的虚词,那之后的翌月,她便再次拿来了一张照片。
若是换了别人,在相亲时捅出这种篓子,难免要被大部分家有待嫁少女的上流社会家庭敬而远之,但是荒的地位毕竟不同于一般的富家公子,首先,他年纪轻轻便已然继承家业,并不受亲族和父辈所累;其次,荒的家中只有一位欧米伽继母,因此,若是将女儿嫁入黑泽家,女家的父母想要掌控女婿,乃是易如反掌之事;最重要的是,黑泽的扩张过于迅猛,短短十几年间,它便从暴发户财团发展为全日本排名第六的巨擎,黑泽才刚刚发展到第二代,荒又是创始人的独生子,没有血缘相近的兄弟叔伯,因此股份和财产几乎完全集中在他一人的手中,像三井那样历史悠久的财阀虽然规模比黑泽更加庞大,但是若论个人财力,荒恐怕并不逊色于三井高公。
故而,并不仅限于野津夫人,上流社会的太太中,但凡和月读搭得上关系的,都加入了这场相亲大战。
黑泽家的相亲成为了华族社会及财界、政界夫人们之间炙手可热的话题,风声同样也吹到了帝大同学们的耳朵里,那些青年们不乏钦羡地将这场千金小姐们之间的角逐,称为“亿万单身汉争夺赛”,有人甚至还为此开了盘口,只为赌一赌那名家财万贯的年轻人最终会被哪名千金小姐所俘获。
自那之后,荒开始有意识地回避月读。
以前,晚间和继母相处的时刻总令他沉湎陶醉,如今,在月读身边的分分秒秒却让他坐如针毡,他生怕再次从月读的口中听到那些冷冰冰的话,但是相亲的照片却一张又一张地摆在了他的眼前。
当那些身着华衣美服的少女的姿影横亘在他和月读之间时,他便感到曾经与他不分彼此的继母,终于将他拒之于自己的世界之外了。在绝望之中,荒再次确认到,自己确实深深地、一心一意地爱着这名世上最冷酷、最残忍的欧米伽。但是,同时他也清楚,自己的爱完全无济于事,它既不能撼动现实的高墙,也无法融化月读心中那层名为理性的坚冰。
与此同时,在当初惹出那么麻烦的风波之后,荒仿佛冲破了什么羁绁似的,终于不再对月读言听事从了,每每继母将相亲的照片摆上桌,他总是立即将它们推到一旁,无论月读如何劝说,他始终会用冷冰冰的,斩钉截铁地语气断然拒绝。并且,月读似乎也明白了荒的固执,因此他只是苦笑一下,无奈地接受荒的决定。
至今,这样的生活已然持续了一年之久,每隔几周,荒的世界便会经历一次崩塌的危机,在似乎永无止境的抵抗中,他的身心早已疲惫不堪,然而对于那令他恐惧的,注定将到来的“终结”,他却一筹莫展,毫无任何对策。
在咖啡馆中,荒带着无可奈何的神色,听着平田和末松他们之间的对话,同学好友们似乎以为他只是因为挑剔长相,才频频拒婚,他苦笑了一下,——如果事情真的如此,反倒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