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51

第一百五十一章

“说起来,清水谷家的小姐也算是品貌双全了,家世虽不算顶尖,但也是历史悠久的名门,并且不像别的公家华族,清水谷家有自己的资产,因此婚后也不需要夫家的接济。黑泽,你对人家究竟有什么不满意的?”

果然,比起沉闷的“目白会”的话题,末松这样心无城府的青年还是更加喜欢男女情爱一类的轻佻内容,榎本甫一提到荒的相亲问题,便轻而易举地将话题岔了开去。

“我对清水谷小姐当然没有任何不满,只是眼下我尚不能自立,若谈娶妻,未免为时过早。”

“每年一百多万的分红收入,还不够你自立?”末松咋舌道。

“得了吧,自立什么的,明摆着只是个礼貌的托辞。你要是整日和黑泽夫人那样天人一般的美人朝夕相对,你也会变得像黑泽一样眼高于顶的。”平田笑道,“幸亏我母亲只是一名面貌平凡,身材臃肿的普通妇人,看惯了我的母亲和姐妹们那样平平无奇的女子,对于任何姿色稍稍超过平均水准的女人和欧米伽,我可都是来者不拒的。”

听到平田的前半句话,荒的心中悚然一惊,待听到后来,他才意识到对方并未看穿他的心迹。近一年以来,几乎每隔几个礼拜,便会有人送来相亲用的照片,照惯例,这些东西都是送到继母那里的,待夫人看过之后,若是对各方面的条件都满意,再来询问本人的意见。

荒还记得他第一次从月读手里接过相亲照片的事情。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从学校回来,换下制服之后,问了下夫人在哪里,便去向继母问安。

在惯例的寒暄之后,月读并没有像平时那样笑容亲切地与继子闲话一些当日的见闻趣事,而是正襟危坐,面色肃然地说道:“荒,有件事情,我需要问一问你的意见。”

早在走进月读套房的会客室的时候,荒便注意到,继母这里刚刚来过客人,——在走廊上,荒与一名女佣擦肩而过,女佣手里的托盘中放着使用过的点心碟和茶杯,而在继母的会客室里,桌上则放着一套英国茶具,女佣托盘里的那副茶杯和月读桌上的茶具本是一套的。月读的客人似乎是在荒抵家之前刚刚离开的,既然是在私人套房的会客厅中招待的客人,想必对方是女眷或欧米伽,并且与月读十分熟悉。

常与继母来往的夫人不过寥寥数人,不外乎野津、鸟尾、小野寺、松浦等几位夫人,因此,荒并未费心去猜测,而是依吩咐坐下,静待着月读的下文。

“刚刚野津夫人来过了。”月读说道。

——答案恰如荒先前所料,不过月读接下来的话,却是他没想到的。

“这是夫人带来的,你且看看怎么样。”

说着,月读递给荒一册精美的相簿。

相册里是一张16开大小的女子相片,那女子身着一套御所车花纹的华丽振袖,容貌娇妍,笑容含蓄。

“相片上是川崎伯爵的长女文代小姐,川崎家出身萨摩藩,虽是武家华族的世系,却因创立筑地造船所的经营之功而受勋。筑地造船所尽管尚未从当年由金融恐慌造成的威胁中完全恢复过来,不过其经营危机只是暂时性的,稍稍假以时日便可东山再起。作为缔结婚姻的对象而言,文代小姐的条件相当理想,首先,她是一名欧米伽,这在华族女子之中也并不多见,文代小姐年方十九岁,性格温柔,举止稳重,家风严谨,毕业于女子学习院,平日的兴趣是读书和西洋乐,这一点和你也算投契。川崎家的财力尽管比起黑泽稍逊,不过其门第却弥补了这方面的缺陷。川崎伯爵家和黑泽银行相互关照多年,彼此十分了解,你如今成年在即,已然不是可以任意蹉跎时光的孩子了,一个月以前,我把你的照片给了野津夫人一张,托其为你物色良缘,这件事没有和你事先商量,望你见谅。现在文代小姐和伯爵夫妇看了你的照片,很希望能尽快见你一面,如果你也满意的话,我便拜托野津夫人去做进一步的安排。”

月读说完这番话之后,荒怔愣住了,他一声不吭地陷在沙发里,好一忽儿没有说话,他还没有从震惊之中恢复过来。

昭和十一年,野津将军由于和某些参与起事的青年将校私交过密,受二二六事件的牵连而去职,继而被编入预备役。这样一来,野津夫人便从全力支持丈夫的军人之妻的责任之中解放了出来,野津家的几个孩子均已成年并婚配。赋闲在家的老夫妻二人之中,丈夫沉迷于写俳句和画俳画,其作品甚至还登上过几次杂志;而做妻子的,却将她原先好管闲事的热心性格发展到了极限,爱上了替年轻人做媒的差事。

“母亲,关于这件事,您是怎么想的?”静默了一晌儿之后,荒终于开口说话了,他没有正面回答月读,而是再次将问题抛回给了继母。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那双握着相册的手正在微微颤抖,苍白的指节似乎泄露出了他心中的畏葸。

“虽然详细情况还需要请侦探社去做一番调查,但是从目前了解到的信息来看,文代小姐作为结婚对象而言,其个人履历、门第、血统、资产,以及五代以内血亲的履历皆无可挑剔。”月读用平静的语气答道。

“不,我不关心您觉得文代小姐怎么样,我是在问您,您是怎么想的?您就那么希望我结婚吗?”

荒蓦地抬起眼睛,直直地望向月读。他说出这句话时的口吻,已然到了无礼的边缘,不过此时的他,已然再也无暇顾及什么对母亲应有的尊敬了。说到底,他根本无法单纯地将月读当做母亲看待,如果他能做到的话,他的人生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充满压抑、郁愤和烦恼。

月读沉吟着,没有立即回答他,在这片令人焦灼的寂静中,荒感到自己全身的神经都在不安地震颤着,他喉头发紧,腋下和背脊蓄满了冷汗,在溽暑熏蒸的盛夏天气里,汗水顺着他的肌肤蜿蜒流下,弄得他浑身不适,这些平素很容易忍耐的事情,眼下却令他烦躁不堪。

“我只希望你能够获得常人的幸福,平安无事地度过一生。”

——这就是月读的答案。

他像平时一样温情脉脉地微笑着,从容不迫地说出了这句最残忍的话。

听到继母的话,荒只觉得自己先前那种告白一样率直而强烈的语气显得十分滑稽可笑,对于他的心绪,月读并非一无所知,不,准确来讲,对于他那些隐秘的渴慕,继母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是他既不断然拒绝,也从不予以应答。没错,这样的感情是不应该被回应的,它只能被埋葬在沉默中,对于这个道理,荒心知肚明,他明白月读的处置方式是符合伦理的,也是不失体面的,他用静默包容了他的这份可怕的感情,既避免伤害他,也巧妙地维持着彼此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但是,正是这份体面,正是月读的这种无论面对任何情况都岿然不动的,冷漠而又矜持的体面,令荒深感失望,乃至几乎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

月读明知道他的感情,却仍旧说出了这样的答案。他看似是在全心全意为继子着想,实际上却无异于将荒排除在自己的生命之外。

“常人的幸福?可是常人的幸福,未必就是我的幸福。”荒冷笑着,语气讥诮地说道。月读的那种若无其事的态度,使他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创伤,“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只在婚前匆匆见过几面,便被草率地塞进家庭的套子,我不认为这种没有爱情的结合能够让任何人得到幸福。”

听到荒的这句话,月读一反常态地笑了起来。

良久之后,他才压抑住笑声,轻轻地说道:“可是,荒,婚姻和爱情,其实根本就毫无关系啊……,婚姻是一种社会制度,至于爱情,则是现代社会为了给这种古老的制度覆盖上一层符合当代人本主义原则的遮羞外衣,而强加于其上的浪漫理想。尤其是对于上流社会而言,爱情既非婚约之前提,也非婚内之必需,婚姻是社会关系的巩固与拓展,更是资源与财产的交换与整合,爱情这种东西,有固然是好的,没有也无伤大雅,将婚姻关系建立于爱这种虚无缥缈,变幻无常的东西上,未免有失理智。”

荒握紧了双拳,他可以忍受任何人对他灌输这套冰冷的功利性理论,但是,他唯独不想到听月读这样说,月读用如此愤世嫉俗的口吻嘲弄爱情,不啻于向他兜头泼上了一盆冷水,他在嘲弄人心中至纯的感情,同时也在嘲弄荒。这番冷嘲热讽让荒的神经激动起来,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用一种阴沉的,干巴巴的语气反问道:“那么,母亲也是基于这样的想法,才和父亲结婚的吗?难道只要财力和地位相当,对任何人您都可以接受吗?”

这句话甫一出口,荒便后悔了,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碰上了月读的眼睛。那双沉静的眼睛低垂了下去,将暧昧和闪躲的目光掩藏在了眼睑后面。

荒深知继母经历过何等悲惨的婚姻,也明白这句话将对月读造成伤害,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这样说了,在月读将那张照片交给他,并且坦言希望他获得所谓“常人的幸福”的一刻,他其实是在用一种冷酷无情的手段蹂躏荒的感情,月读知道,荒从未违抗过他的任何决定,但是他依旧说出了这样的话,他说着想要听听荒的意见,然而,无论是当年涉及到转校问题的那次,还是三年前矿毒危机的那次,月读从未改变过他那份柔滑的专擅。

荒知道,他自己的意志其实根本无关紧要,他只需要运用自己机敏的嗅觉,像一条忠实的猎犬一样,嗅出继母的意向,并且朝着那既定的道路前进即可。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做的,他假装自己对于继母的专擅毫无察觉,将月读的意志伪装成了自己的心愿;然而这一次,月读的话却使他的眼睛里燃起了破坏的火焰。

在那一刻,荒不可抑止地将眼前的人想象成了自己的仇敌,没错,月读的这种冷漠的理智与矜持,正是他的毕生之敌。不只是在这件事上,近些年来,随着他的成长,在许多事情上,他与继母的分歧日益增大,尽管他始终忠实地遵从着母亲的意见,然而,他依旧不可避免地逐渐意识到,自己和月读其实本来是截然相反的两类人。他依旧爱着月读,这种被禁止的感情的藤葛无时无刻不在蔓延,几乎到了快要破胸而出的地步,但有时,他却又情不自禁地害怕月读,他害怕他与自己的不同,这种决定性的差异,让月读变得难以忖度,难以把握。

那句绝不该说的话猝然冲口而出,想要挽救已经来不及了,荒索性逞着性子,直视着月读的面孔,静待着继母的反应。他希望继母能够被打动,哪怕是对他破口大骂,至少那也能够表明月读多多少少恢复了一些人类该有的感性,他希望继母能够推己及人,稍稍怜悯他的处境……

“我……,”月读依旧低垂着双目,他的回答迟滞了,“我从未想过结婚,我这一生从未想过与任何人产生如此深刻的瓜葛,可惜世事却不能如我所愿……”

然而,在那倏忽即逝的踌躇过后,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微笑着望向荒,又道:“可是,荒,你和我不一样,婚姻绝不会成为束缚你的枷锁。”

“不,我做不到。”荒语气激烈地说,“我无法爱上任何一名婚约对象。没错,婚姻不会束缚我,但是它却会让一名无辜的陌生女子陷入没有爱的牢笼。若是我让对方快乐,那么我便是欺瞒了对方,也欺瞒了自己的心;若是我让对方不幸,则是犯下了更加深重的罪衍。”

月读没有产生丝毫动摇,也不会对他施与半分同情,听到继母的回答,青年的嗓音里尽是绝望的调子。

在室内的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时钟恼人的声响。

月读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已然变得温吞的红茶,旋即将杯子放在了一旁,继而,他用含着笑意的声音,冷静地问道:“你如此固执,难道是因为有其他心上人吗?若是对方门第相当,可以视作婚姻的对象,倒也可以托人说合。那人是谁呢?你且说说看?”

这番追问让荒呆住了,片刻之后,他立即反应过来,这是月读对他的反击和报复。他在明知故问!他明明知道他绝不会将那个被禁止的名字形之于口!

…………

“……没有。我没有任何心上人。”

——沉默半晌之后,荒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

“很好。爱情的存在方式可以有很多种,但是你要明白,对于社会而言,幸福的形式永远是单一且乏味的。”说着,月读满意地站起身来,他张开手臂,将继子拥入怀中,“并且,你和你父亲不一样,你拥有让你的妻子幸福的力量。”

这场交锋以月读的胜利告终。荒抬起头,凝视着继母的面庞,他在那张白皙而端庄的美丽脸孔上,看不到一丝激动或慌乱。月读噙着笑容,轻轻地阖着双眼,黄昏的阳光照射着他修长的银灰色睫毛,在面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分明是一副如同圣母或菩萨一般的容貌,然而,此刻的荒,却从那似乎永远包蕴着慈悲的面庞上,感受不到半分温暖。

片刻之后,他缓缓地推开了月读。

“我原本只希望自己能够安宁地陪在您身边,既不伤害任何人,也不犯下任何罪,我不希求任何结果,也不妄图任何回报……”说到这里,荒停住了,他垂下头,抬手抹了抹眼睛,随后收起了那副哀切的调子。当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年轻的脸上已是一派平静,荒冷笑了一下,用自嘲的语气道,“母亲同样也拥有让我幸福的力量,那很容易,甚至不需要您花费什么力气,可是您却残忍地拒绝使用这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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