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咖啡馆“万定”位于文京区本乡大街上不起眼的一隅,由于距离东帝大较近,咖啡只卖8钱一杯,较之都内其他平均10钱的咖啡馆,价格更为实惠,再加上店家还提供一些譬如奶油炖菜及洋葱汤一类的西洋式简餐,因此,万定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帝大学生及一高学生常常聚集的场所。即便是在昭和4年到6年之间通货紧缩的时期,万定每日也能保证三四十元的营收进账。
万定由老板娘收钱记账,老板冲泡咖啡,同时,店里还雇着两名年轻女孩做服务员,每当客人不多的时候,两名女服务生便会聚集在吧台附近,聊一些和工作不相干的事情。
昭和十三年十月初的一天,时值晚间八点左右,正是咖啡厅开始上客的时间,店里挤满了帝大或一高的学生,相互熟悉的学生们彼此寒暄的声音羼在扩音喇叭播送的舞曲中,响成了殽杂难辨的一片。
“高濑,你小子不去上课,来咖啡厅倒是来得勤!”一名男学生对着刚刚走进店里的同伴喊道。
“四天没见你了,我们都说你小子说不定是赌博欠了钱,被人扣留在哪里了。”另一名青年半开玩笑地说道。
“没办法,最近被女人缠上了,那女人缠得忒紧,今天刚刚脱身。”那名男学生一边说着,一边坐了下来。
“还是上次的女招待?”
“这次换了个名叫菊千代的艺伎,那方面的功夫挺厉害。”男学生颇为得意地说着,做了个下流的手势。他长着一张英俊的脸孔,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女人上钩,别的男人往往须要使尽手段才能得到的一亲芳泽的机会,在他而言,却不过是免费的馈赠。
“真好啊,可以和艺伎玩。”
对于男学生而言,艺伎往往高不可攀,若论寻欢作乐的对象,艺伎是第一等的,其次是游廓的官娼或银座及新宿的女招待,再往下是咖啡馆的服务生,私娼窑的流莺则是最末等。但是对于大多数贫穷的学生而言,也只能满足于咖啡馆的女侍亦或是流莺一类不知底里的女人。
“下次也介绍给我们,怎么样?”一名青年怂恿道,眼里露出了急不可耐的目光。
“好啊,下周我让菊千代叫上几个艺伎,请你们去玩。”男学生洋洋得意地承诺道,随后,他又附上了一句,“不过,下个月的考试,还要拜托你们了!”
不同于天下草创的明治时代,自大正之后,随着教育机构的激增,各类专门学校及大学的学生其实已然逐渐算不得“知识阶层”,有些学生平日里除了学业必要的书籍之外,几乎只读《国王》之流的大众娱乐杂志,而每年春秋举行的早稻田对庆应义塾的棒球赛事之后,学生们则必然醉酒闹事,闯进沿途的餐饮店高歌乱舞,破坏器物,有些人甚至还会成群结队地跑到旅馆,叫上帝都周边的咖啡馆或私娼窑工作的女人,不知羞耻地寻欢作乐,这样的大学生们几乎成了东京的季节性灾害。
虽然东帝大并不同于早庆一类的私校,在日本乃是考核标准最严格的公立难关校,而作为其预科学校的一高也塞满了全国上下的高材生,不过这些精英学生们麇集在一起之时,却往往并不谈什么学问或时局一类的严肃话题,——女人、金钱、就业、出仕,他们所关心的问题也不外乎这些。
大约九点差一刻的时候,万定的玻璃门打开,爽净的夜气席卷着初秋的凉意,拥塞进了这间只有十张桌子的狭小咖啡厅。
听到门口的铃声,万定的老板、服务员和客人们一齐转头望了过去。
“欢迎光临……”女侍君江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
刚刚走进来的,是四名身着帝大制服的男学生,对于常光顾万定的青年们,店家大多认得,然而,这四个人无疑是新客。新客人倒没什么稀奇,真正惹得女侍一时羞赧得手足无措的,是其中一名青年的外貌。
走在前面的三名客人身材普通,长相平平无奇,而最后一名走进来的客人,却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成了在万定工作的女人之间百谈不厌的话题。
那名客人留着一头两鬓削得十分利落,刘海却略有些长的黑发,脸孔生得轮廓鲜明,浓密而英气逼人的眉毛,略显寂寥的冷峻双眼,秀挺的鼻梁,以及那并不丰厚却无疑带着青春的充盈感的嘴唇,在这颗可堪入画的完美的头颅下面,同样是一副与其英俊面孔相协调的健美的胴体,他身上的制服不同于帝大统一配发的货色,虽然颜色和样式差不多,然而从质地看来,那衣料却无疑是只有在英国人经营的西装店里才买得到的上等货,制服剪裁得体,不同于其他人身上的那样松垮臃肿,而是显得张弛有度。青年领口上用金线绣着“J”的字母,Jurisprudence——这表明他是法学部的学生,在硬挺的领口下面,质地挺括却又不失细腻的羊毛衣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宽阔的胸膛、劲健的腰线,以及两条颀长却充满力量的腿。这名青年的身高接近六尺,而他的那几名同伴之中最高的人也比他矮上一两寸,这样的身高,在日本人里不说绝无仅有,但绝对是鹤立鸡群。毫无疑问,这名学生是一位阿尔法。
在这几名客人走进咖啡厅之后,店里的那些学生们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不久之后,这片岑寂再次被谈话声打破。不过,自此之后,青年们无论是聊天的声音,还是谈论的话题,较之先前,都变得拘谨了许多,他们不再议论女人,也不再和老板娘以及那几名年轻的女侍调笑,而是聊起了诸如体育或电影一类相对健全的内容。
尽管万定的老板夫妇及服务员们对那四名客人的身份一无所知,但是帝大的学生们却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和他们这些从一高之类的预科校考入帝大的学生不一样,这四个人毕业于学习院高等部,是未经考试,由学习院的校长推荐入学的,换言之,是和他们这些庶民百姓不一样的特权阶级。
然而,问题并不仅在于此,青年们对于这些学习院保送直升的特权学生殊无好感,虽说是贵族名校,但是学习院在外语方面的教育反而与都内的其他升学高中相差很大,对于第二外语的教学,学习院向来采取一种马马虎虎的态度,再加上学生身份大多尊贵,教师们往往也不好严厉敦促,因此学生的水平实则良莠不齐。东帝大的学生其实不大看得起这群特权学生,认为所谓的保送不过是给华族大人几份面子,若是荷枪实弹地比拼学力,学习院的学生恐怕没有几人能够真正考入东帝大的热门学部。换了其他时候,他们也许会含沙射影地大声奚落几句,此时,令他们变得如此谨小慎微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名令女服务生看得出了神的俊美青年。
昭和六年之后,日本的经济开始缓慢复苏,而昭和七年之后的军备扩大及昭和十二年爆发的“华北事变”①,则进一步催生了军需繁荣。比起昭和四年后的萧条期,虽然毕业生的就业问题得到了缓解,但是随着军需繁荣产生的通胀,也使一般家庭愈发举步维艰。在工薪家庭之间流传着一个笑话,“物价的上涨实在让人活不下去,米店也是,果蔬店也是,精肉店也是,若说降价的,就只有邮局存款的利息了。②”
因此,世间普遍认为,就业和经济虽有改善,但绝非恢复到稳定的景气状态。
相较于私立大学或专门学校的毕业生,东帝大的学生在就业方面具有极大优势。以日本的三井、住友或安田等大企业为例,初毕业于东帝大的职员,薪资约为65至90元之间,而早庆等名牌私大的薪资却在55至75元之间浮动,收入最差的则是从甲种商科学校或中学毕业的学生,其薪资约为30至55元。近些年来,大部分企业正在逐渐废除由于毕业学校不同而产生的薪酬歧视,然而,相较于其他大学,东帝大的毕业生仍旧更容易被志愿企业录用。除此之外,官厅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不过对于没有家世背景的学生来讲,即便在官僚机构供事多年,若是不善逢迎,也难以得到重用,因此,对于出身一般家庭的实力派学生,在企业就职反而更加理想。
如此一来,既然横竖要赚钱糊口,那么雇主所给予的待遇就变得至关重要。尽管三井及三菱是日本数一数二的大企业,但是若论员工的收入和福利,如今排行第六的黑泽反而更佳。一则,黑泽并不像其他企业那样狠命压榨雇员,无论是总社,还是子公司,若论员工的收入及假期,在所有同级别商社中都是最高的;二则,作为新兴财阀,黑泽在选任管理层的时候并不像那些老牌企业那样讲究论资排辈,比起僵化的年功序列制,黑泽更加倾向于实力至上主义,因此,员工只要做出实绩来,年纪轻轻就升任部长也并非痴人说梦;三则,黑泽身为一家综合性企业,其经营范围上至造船、建筑及能源,下至粮油布匹,几乎涵盖方方面面,对于正式社员及合同社员,黑泽一直有内购优惠的福利,而企业员工若是将存款放在黑泽银行,不止能够享受到高于别处的利息,甚至其贷款也能减免一部分利息。在黑泽的员工之间流传着一句玩笑话——“生在黑泽,死在黑泽”,黑泽的员工的日常用品大多从企业内部用优惠价采买,孩子出生及家人就医疗养往往也在集团旗下的医疗机构,甚至就连墓地,很多人也会选择财团的地产公司经营的陵园。因此,若是从实际出发,综合考量之下,黑泽确实堪称最理想雇主。
然而,若想成为黑泽的正式社员,却也并非易事。学历只是一方面,除此之外,黑泽还十分看重毕业生的品行。刚刚踏入咖啡馆的那名容貌俊美的青年,正是黑泽的年轻会长。他虽然不参与经营,但是若想左右一两名毕业生的命运,却绝非难事。
在东帝大的学生之中,这位年轻会长乃是出了名的怪人。首先,他并不像其他人想象中那样傲慢,初见时,青年那冷淡的态度也许会让人觉得他装模作样、目中无人,但是接触久了,便会发现他对待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绝不因其贫富贵贱而有所差异。这位就读于东帝大法学部的会长大人,除了和少数几名用功苦读的穷学生互相分享一下书籍和笔记之外,并不怎么和人来往,若说谈笑,也仅限于那几名同样受推荐入学的学习院的老朋友。
一开始,也有一些学生出于利益考虑而试图与他套近乎,然而,黑泽的会长虽然待人彬彬有礼,但是其身上却始终存在一种莫名的疏远感,令人无法与其深交。并且,最令学生们惊奇的一点是,这位会长大人就像联队的旗手一般严以律己,完全不近女色,每日下课之后,属于他的那辆770轿车便早已停在赤门外等候,有学生因为住在杂司谷或目白台而搭过他的便车,据说除了必须前往公司的时候以外,他在下课之后从来都是直接归家,极少在外逗留。至于什么戏院,跳舞场,咖啡厅,如无必要则一概不去;而至于游廓,艺伎茶屋或游乐馆之类的去处,学生们认为黑泽甚至压根从未踏足过。
根据昭和十一年由谷泽弘毅制作的《高所得百人排行榜》,排名第一的三井家族的家督年收入为254万③;而黑泽财团的会长排名第十一,年收入为136万,并且这个收入还是扣除每年固定捐给慈恩会的100万之后的数字,也就是说,若是不考虑在慈善事业上的支出,黑泽会长的收入仅仅比三井低十几万而已。然而,这还只是财团每年的分红所得之中的一小部分,其股份分红的80%并未被取走,而是作为备用资金投入了黑泽银行,除此之外,其名下的地产及企业股份等财富加起来,则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无论136万,还是236万,在上班族收入平均百元的时代,对于学生们来讲,都是望尘莫及的金额。有的学生羡慕黑泽的财富,表示自己若是有那么多钱,便要玩遍东京的游廓,即便是那些思想保守的学生,也认为这样的巨额财富若不用来享受就太可惜了。但是,黑泽的吃穿用度尽管讲究品质,却绝不铺张,对待那些真正有困难的学生,他也十足的慷慨大方,久而久之,那些贫穷学子若是遇见麻烦,也会找黑泽帮忙。
一年以前,一名已经拿到黑泽总社内定的四年级学生曾经找黑泽借过钱,他声称自己需要置办西服,于是借了五十元钱,但是与他相熟的学生都知道,他不小心让某家咖啡店的女招待怀了孕。当初,那女招待是一名初到东京的淳朴少女,在这名学生的甜言蜜语劝诱之下,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终生的良人,于是和他同居了两年之久,其间,一直是这名女招待用自己赚来的钱供男友吃喝玩乐,但是,这名学生尽管许下了婚姻的承诺,却绝不打算兑现,他好不容易进入理想的商社,此时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若是在人际关系方面处理得当,将来娶个专务或常务家的千金也不是梦。这名毕业生不愿负责任,因此必须拿出钱来让那女孩秘密打胎。
有好事者前去提醒黑泽,说他上了当,然而那位看起来似乎不谙世事的大少爷却只是笑了笑。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他说道。
借钱的事情过了两个月之后,传出了那名毕业生的内定被取消的消息,总社的人事部门只说是因为其“品行不端”,别的却不肯透露。
那名学生来还钱的时候,向黑泽抱怨此事,他装出一副无辜受屈的面孔,拜托会长替他说情,然而对方的回答却让他大为震惊。
——“让人事部取消内定的人就是我。”黑泽坐在中庭的树下长椅上,一面缓缓地阖上手中的书本,一面冷淡地说道。
闻此,那名学生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语无伦次地辩解起来,他知道一定是自己用钱的实情败露了,于是便反复道歉,表示自己并不是故意欺瞒。
黑泽抬起手,止住了他磕磕巴巴的辩解。
“在借钱之前,我就知道你的实际目的。”黑泽面无表情地答道,“钱不用还了。这些钱是给那女人的,并不是给你的。还好孩子打掉了,若是被你这样的人缠住一生,才是那女人的不幸。”
说完这句话,黑泽转身离去,将那名目瞪口呆的毕业生扔在了原地。
事情很快便传开了。
东帝大的学生中,但凡需要自己出来谋职的,谁也不想尚未就业便被黑泽会长记在黑名单上,因此,但凡有此君出没的场合,那些男学生们往往便会在一瞬间变得比修女还规矩。学生们纷纷猜测,也许因为黑泽是由欧米伽母亲一手养大的,因此他才无法宽恕那些背弃伴侣的男人。
如此一来,他身上的那种迹近病态的禁欲,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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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卢沟桥事变”,该事件一开始被日本方面称为“华北事变”,后来随着战争的扩大化,改为“支那事变”,该事件标志着日本从华北分离政策转向全面侵华,虽然日本方面为了避免因为《中立法》而导致其战略物资供应被美国切断,而一直没有正式宣战,但事实上,这就是日本对中国发动的全面侵略战争。
②摘自昭和八年一月号的《改造》杂志。
③三井家督三井高公的收入为史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