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趁着客人们围绕着荒的当口,辰巳踅到月读身边,低声赞叹道:“夫人对今晚宴会的巧妙安排,着实令人敬服。”
闻此,月读只是呷了一口手中的香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所有人,即便是那些对黑泽母子最为了解的人,也不曾看透,今晚的一切安排其实与月读毫无关系……
原本,关于招待会上要说的话,久保田和辰巳已然拟好一份发言稿,交给了荒,然而就在宴会的前一晚,荒却突然将月读请到书房,将一沓写满了各种删改痕迹的稿件交给他,表示要对发言的内容做重新安排。
“我想,光凭我一味直陈,恐怕并不足以服众。最好能够通过各种手段,引对方露出一些破绽来,这样才能更加让人信服。”
荒坐在月读对面的沙发上,双手交握,望着正在翻看文件的继母,他的目光沉静而又笃定。
月读沉思了一忽儿,道:“借着询问宾客对餐食的感受而引出黑泽农园作物未受污染这一招确实可行,关于大森化工的那几句提问也十分巧妙,若是顺利的话,一方面能够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另一方面,也能叫对方的谎言不攻自破。但是你确定三田会上钩吗?”
荒冷笑了一下。
“若是换了别人,还不好讲,但若是三田的话,我有八成把握。”
“怎么讲?”
看到荒的脸上难得现出的狡黠,月读不禁饶有兴味。
“招待会的日期确定之后,我又重新读了一遍这些调查报告。原本我便觉得三田茂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直到前几天,我重新查阅了学习院剑道学会的竞赛记录,这才终于确定,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
荒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他随身的记事本,翻开由小笺夹着的一页,在看到那张粘着一片干枯樱花瓣,被他用作书签的纸片的时候,荒停顿了片刻,随即不露声色地将它翻过去,夹到了另一页中。
月读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页记事本上的内容里,因此并未注意到继子的这些动作。
“在去年初的全国高等中学剑道大赛上,三田曾经担任过示范嘉宾?”月读问道。
“没错。原本剑道大会这样的事情和我没什么关系,但是那一次,由于学习院这边的副将临时出了些状况,于是楠木老师便来拜托我去凑个数。那时候,我见过三田与人对局。”荒回答,“一个人的剑,往往能够反映出其最真实的性情,母亲,您在与人对局的时候极富耐心,一朝遇见合适的时机,往往一击必杀;而我也同样善于等待,但是与您不同的是,到了关键时刻,我的剑难免有失果断;这些特点,与您和我的性格是相符合的。这些年,我已然习惯从一个人的剑术,来揣摩对方的人格。”
“哦?那么,在你看来,三田的剑是怎样的呢?”荒的话引起了月读的好奇。
“狠辣,步步紧逼,并且锱铢必较。三田茂这个人,只要接住了对手的招式,就一定要立即还以颜色,即便是那些保持守势反而更加有利的时候,也从不例外。”
“换言之,他会做出很多多余的进攻。”月读一边思索,一边喃喃地说道。
无需多讲,他已然明白了荒的意图,如果一切如荒所说,像三田这样的人,越是感到压力,越是感到自己受到了威胁,便越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和急躁,那么,为了立即脱困,他一定会立即反唇相讥,从而透露出更多信息。
“没错,只要我抛出问题,他一定会接招。只要他说得多了,难免露出破绽。”
“好,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月读笑着,将稿件还给了荒,他决定任由这个孩子去试一试,即便不成功,反正也没什么损失,“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够帮忙的吗?”
“像往常一样,接待政商界宾客的事情,还要劳烦母亲了。”荒说着,深深地行了一礼,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底泛起一股隐约的不快。他明白,所谓的“接待”便是要继母与那些权力场上的男人们虚与委蛇,预定要来的宾客里,不少人都对月读抱有别样的热情,尽管荒知道月读谙熟逢场作戏的技巧,他能够在令所有人为他着迷的同时,又维持着一尘不染的名誉,但是荒依旧难免为此感到屈辱。
“当然,这是我分内之事。”月读神色如常地答道,对于继子内心的焦灼,他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
荒握了握拳,片刻之后,他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懊丧情绪抛到了脑后,话锋一转,又道:“其实,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石桥。虽然我不知道三田这么做的目的何在,但是想来也不过是为了败坏黑泽矿业的声誉。他这么做,也许只是偏激不智,不知深浅,也可能是受人蛊惑,另有所图,其动机姑且不论,单以其行动来看,若是没有足尾当地其他望族的支持,其实很难成功。在请愿团中,石桥一向是支持他的,对于三田的阴谋,石桥究竟参与了多少呢?”
“至于这件事情,我想你无需多虑。”
听到荒的话,月读笑了起来。这名青年虽然仍未看清“矿毒事件”背后针对整个黑泽财团的阴谋,但却至少隐约意识到了国粹主义团体和这场无妄之灾的关联,对于荒的成长,他心中不乏欣慰。
就像他对荒所说的,石桥和夫实则不足为惧。
那名老人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土壤中的毒素并非源于矿场,而是来自于大森化工生产的有机肥,他并不是这场阴谋的策划者,但是却有着不得不与三田沆瀣一气的理由。
在日俄战争之前,石桥和夫曾经结过一次婚,当时,战场上一片混乱,以至于他阵亡的消息被误传回了国内。那时留在足尾的,除了他的父母以外,还有与他新婚不到两年的妻子,明治时期,无论是离婚还是女子再醮,早已不像封建时代那样困难重重,石桥的父母也许是觉得年纪轻轻的儿媳可怜,于是便允许其留下已然年满一岁的男孩,带着尚未断奶的女儿离去。后来,石桥从战场上归来后,其前妻早已改嫁给松江的一户小企业主家庭,而他的女儿也在继父的家中入了籍。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石桥的女儿正是大森化工的社长夫人,几年以前,农业的萧条与农村地区的凋敝致使大森化工一度濒临破产,当时正是石桥使尽浑身解数,说服与其交好的爱农塾栃木支部的分塾长,组织当地农户购买大森化工生产的肥料,才让那家公司起死回生。
石桥与大森化工的关系至今仍是秘密,母亲改嫁时,石桥的女儿年纪尚幼,继父没有孩子,对其视如己出,以至于其本人一直以为继父便是她的生身父亲,对于石桥的存在,她毫不知情;栃木支部的分塾长或许认为石桥是接受了贿赂,才会厚着脸皮向他推荐大森化工的产品,然而,总塾长荻野孝介显然并未被这种肤浅的猜测所蒙蔽。他的计划需要足尾人的支持,在这件事情上,又有谁能够比当地的在乡军人会长更加有影响力呢?
大森化工虽然从破产的危机中挺了过来,不过其经营状况仍然谈不上乐观。若是公司倒闭,石桥的女儿一家必然将背负上巨额债务,乃至穷困潦倒,流落街头。像这样的企业,想必是无力应付足尾人的指控的。大森化工便是爱农塾用以勒掯石桥的软肋,即便没有那场透水事故造成的污染,荻野恐怕也打算秘密安排三田以向有机肥中投毒的方式,将罪责转嫁给大森化工。如此一来,为了维护爱女的利益,石桥便会对他们言听事从,将一切责任推给黑泽矿业,从而使大森化工免于世间的责难。
这一招即便瞒得过所有人,也瞒不过月读的眼睛,在矿毒事件爆发之初,他便已然对其中的几名关键人物做了一番详细的调查。昭和五年,当大森化工濒临破产之际,石桥对这家与其毫无瓜葛的企业的力荐勾起了他的好奇,当他窥清石桥和大森化工社长一家的隐秘关系的时候,他也同样看清了这名老人在这场事件中究竟在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如此一来,事情便简单了。
在宴会开始之前,他交给石桥的那个信封里装着两张纸,其中一张便是后来向宾客们出示的那张拍摄到三田清晰的面部特征的照片;另一张则是大森化工向黑泽银行岛根支行贷款的申请书。
这两张纸是救赎,亦是威胁。
对于黑泽总社而言,查清责任并不在于矿业公司,而在于大森化工,便已然达成了目的,至于像大森化工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企业的命运,并不在黑泽关心之列。因此,三田的事情无论公布与否,都是无可无不可的,然而,对于大森化工而言,若足尾环境污染的根源在于有心者的蓄意破坏,那么公司至多只会承担两成的责任,因此,这件事是否为世人所知,其造成的结果将判若霄壤。
而至于大森化工的贷款请求,也是同样的道理。大森化工的主银行是岛根县松江市当地的一家城市银行,而和黑泽银行岛根支行之间一向只有小额信贷往来。但是这一次,大森化工一次性向黑泽申请了三十万日元的贷款,这笔钱对于黑泽而言,只是九牛一毛,可对于大森化工这种经营规模的企业,却是关乎生死的巨款。
在查清大森化工和石桥和夫的关系之后,月读让黑泽银行将与那家公司有关的所有信息都呈送了过来。和大森化工的贷款申请书一起摆在月读眼前的,还有岛根支行信贷二课的风险警示报告,正如他所料,大森化工上个月到期的应付票据中,出现了十万元的短缺,当时,其主银行对大森化工的贷款已近五十万日元,考虑到其目前显而易见的经营风险,主银行改变了融资方针。这种情况下,大森化工才不得不向素来与其不大有往来的黑泽银行提出了紧急贷款。
从大森化工的危机中,月读看到了彻底平息矿毒风波的机会。就像爱农塾的阴谋需要石桥的支持一样,想要让事态迅速并顺利地平息,黑泽矿业也同样离不开这名在乡军人会长的协助。
当然,石桥和夫清楚,像黑泽这样的大财阀,压根不会把大森化工的命运当回事,月读将那两张纸交给石桥,便是在隐晦地告诉他,大森化工的生死存亡,全在黑泽的一念之间。
一切正如月读的计划,在看到信封里的内容的那一刻,石桥彻底屈服了。
这些事,荒是不知道的,月读认为,对此,他也无需知道。如果是荒的话,他大概绝不肯做出用女儿一家的命运来勒掯一名老人的事情吧?就算那名老人完全谈不上无辜,荒也不会做这种有悖道义的选择,但是,月读不同于荒,为了现实利益,他绝不惮于将一切可堪一用的人或物拿来做踏脚石。
有了月读对石桥的事前震慑,再加上荒对丸山等人的拉拢,仅靠三田一人,压根形不成气候,正因如此,荒的演说才达到了预想中的效果,这场招待会才得以顺利落幕。
招待会的翌日,“矿毒事件”的真相刊载在了受邀参加宴会的三家媒体上,令世间一片哗然,随后各路媒体蜂拥而至,将黑泽大厦堵了个水泄不通。
黑泽总社将调查得来的证据提交给警视厅,逮捕令签发当日,警方便在国学院大学附近的公寓中发现了三田茂自缢身亡的尸体。他留下了两封信,第一封是退出爱农塾的辞表,第二封则阐明了自己的动机。在那封被警方视为遗书的信中,三田表示,自己多年来目睹足尾逐渐被黑泽矿业这样的跨国财阀子公司所支配,乡民也越发忘却日本精神之可贵,不再感谢万世一系的天家之恩典,反而对迹近卖国的黑泽财阀感恩怀德,继而越发耽溺于金钱换来的物质享乐。为了匡救故乡,将一切导回正轨,三田独力策划了这次的事件,旨在将黑泽矿业逐出足尾,廓清其积弊,唤回当地的美风良俗,在故乡重建纯净的传统日本风貌。如今事情败露,为了不牵连故乡,不牵连对其有知遇之恩的荻野孝介先生,唯有退出爱农塾,并以一死谢罪。
三田遁逃之后,月读曾经派人去搜寻过他的踪迹,可惜终究迟了一步。三田的“遗书”被刊载在了新闻中,事发翌日,当月读在早餐的餐桌上看到那份熨烫得平平整整的报纸的时候,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冷笑,他明白,三田茂的死恐怕并不是自杀,而是被灭口的,那两封信,大概也是被逼着写下的。爱农塾及其背后的势力就像蜥蜴断尾一般,将三田茂当做了弃子。
月读读罢那篇所谓的遗书,将报纸放在一边,一面呷着咖啡,一面陷入了沉思——若只是竞争企业之间的造谣中伤也就罢了,对方既然会如此肆无忌惮地杀伤人命,这也意味着对这名陌生敌手的威胁等级的评估需要重新调整……
“母亲,您怎么了?”荒也许是察觉到了月读的忧虑,于是如此问道。
“没什么,我只不过是在惋惜,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断送在这种无谓的争端里了。三田茂只有二十几岁,毕竟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可惜了。”
月读笑了笑,并未说出实情。
今后,黑泽究竟会怎样呢……
在那段时间,曾经无端背负骂名的黑泽总社一反先前的恶劣形象,成了舆论称颂的对象,不少报纸干脆将黑泽誉为“资本界的良心”或“日本企业的典范”。
无论是黑泽总社,矿业公司,还是慈恩会,一时之间荣殊誉满、风头无两。世间的赞美声令公司的理事们洋洋自得,就连一向冷静的久保田和辰巳都不禁有些飘飘然,唯有月读对其不以为然。
荒还记得,在帝国剧院或是跳舞会一类的社交场上,当继母听到人们对黑泽财阀致以恭维和赞颂之时,他只是礼貌地笑笑,并不做声。
四下无人时,荒曾听他这样说过——
“你看那些人,他们眼下似乎将黑泽视作了日本资本界的道德典范,擅自将我们当做崇拜的偶像,但是我了解世事的叵测,要不了多久,他们又会重新将我们视作国贼,开始向我们的头上丢石头。”
对于月读的忧虑,荒从不认为那是杞人忧天,然而他却从未想到,仅仅三年之后,继母的这些话便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