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大森化工确实有管理失当的问题,”荒的回答重新将丸山的注意力拽了回去,“但是我认为,让其负全责,未免有些不公正。矿业公司雇佣的调查社在查清污染的来源之后,设法弄到了大森化工的产品销售及出库记录,这一批问题产品的生产时间是去年8月,而足尾地区的采购订单时间则是去年十月末,那个时候,大森化工已然察觉到这批产品的问题,并且决定将其废弃。足尾乡订购的化肥出货的那一天,运货的卡车中一共装了两批货物,其一是足尾的订货,其二是即将做废弃处理的那一批次的有机肥,由于是具有污染性的垃圾,因此这批有机肥须要送到专门的处理厂,垃圾处理厂在仁万,而距离大森化工最近的火车站则位于大田市。按照计划,司机应该在去大田站卸下发往足尾的货物之后,再前往仁万的处理厂。”
“那么,是货车司机搞错了两批货,导致本该处理掉的有毒货物被送到了足尾吗?”先前的那名记者问道。
“本来我们也认为事情大概是这样,但是,矿业公司雇佣的调查社在大田一带的资料馆里查阅透水事故的相关消息的时候,他们注意到了一则新闻。
“足尾地区订购的有机肥出货时间是11月的12日,货车司机于当日上午8点30分从大森町出发,驾驶货运卡车,经过46号省道抵达大田站,所需时间约为3小时。开往栃木的货运列车抵达大田的时间为午后一点,时间上绰绰有余,因此司机通常会在沿途的久利町用过午饭,再继续赶路。当时,由于是一年一度的神在月的缘故,岛根县各地的神社都在举办庆典,在运送有机肥的那一天,距离久利町不远的八代姬命神社正在举行神轿游行,游行队伍一路从神社行至市原再折返,因此就连平日里游人罕至的久利町也变得人潮如织。
“司机在10点30分左右将货车停在久利町的五十猛驻车场,随后前往他所熟悉的小饭店用餐,他抵达饭店的时间为上午11时,而返回驻车场的时间则为12点,其间,神轿和游行的人群刚好经过久利町。
“为了记录这次活动,八代姬命神社的神主请了久利町町内会的人来拍照,摄影师拍摄的照片被刊载在了大田地区的地方报纸上,这一天报纸的复制相片在文件的第14页。”
在荒的指引下,宾客们纷纷快速地翻阅着手中的文件册,荒所说的那一天的报纸只印着一些乡下地方小报上随处可见的无聊新闻稿和不知所云的蹩脚相片,然而,仔细端详之下,那张乍看平平无奇的抬神轿的照片中,却有一处细节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在抬神轿的男人们以及层层叠叠的围观者的后面,一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和一名穿着大森化工工作服的男子正在路旁一家小酒馆的窗户后面相对而坐……
“当然,只是这一张照片,并不能说明什么。”荒从容不迫地继续说道,“随后,调查社的人找到了那天的摄影师,向他讨来了他没有洗出来的那些相片的底片。诸位向后翻一页即可见到。”
大厅里响起一阵翻动纸张的声响,却没有人交谈,他们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生怕打断荒的解说,此时,他们已然意识到了这名“孩子会长”所暗示的真相的份量。
那些相片大概是连续拍摄的,相机的焦点聚集于神轿或围观者的面孔上,因此,餐馆中的场面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饶是如此,他们依旧可以看出来,那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将一只信封交给了穿大森化工工作服的男人,不久后,他们又一同走向了停车场。
“那名穿工作服的男人,便是那一天负责运送货物的司机。在看到其他几张照片之前,起初,调查公司的人以为这只是一名前来参加神在月庆典的游客在和出身当地的司机闲聊,但是如果是游客的话,在游行队伍经过饭店窗口之时,他不应该将神轿丢在一边,耽在昏暗肮脏的小酒馆里。直到照片洗出来之后,调查人员的怀疑才被证实,虽然我们并不能看到他交给司机的信封里有什么,但是从那信封的厚度和司机急忙将它收进口袋里的举动来看,我们很有理由相信,那大概是一沓钞票。”
“难道是这个男人买通司机,要求其调换两批货物的吗?”丸山蹙起眉头问道。
“关于这件事情,调查社已经向司机本人进行了确认,一开始他还不愿意吐露实情,然而,在调查社的利诱之下,他终于愿意实话实说了。那名戴鸭舌帽的男人自称竹村,他并未要求司机调换货物,而只是从司机手中买下了那批有毒的化肥而已,他声称自己是东帝大环境学部的学生,需要这些有机肥作为研究土壤污染问题的样本。司机认为,这批货横竖是要丢弃掉的,既然这名自称学生的人并不打算拿它做什么坏事,那么将它卖给对方,大森化工也并未损失什么,自己还能够赚得一笔外快,于是便答应了对方。这场交易是在11月10日左右谈成的,当时,那名司机在大森化工附近的夜宵摊档上认识了那个自称竹村的环境学部学生,因此,两天之后,在运送足尾的货物时,司机才主动要求仓库将那些打算处理掉的有机肥装上了车。在收到货款后,司机载上‘竹村’共同前往大田站,将两批货物一并卸下,随后便离开了。”
“但是,您又怎么能断言那名自称环境学部学生的男子将这些含有污染物的有机肥运到了足尾呢?也许只是司机和搬运工搞错了而已,不是吗?”受邀赴宴的一名记者提出了质疑。
“的确,只凭司机的描述,我们并不能确信这位名叫‘竹村’的男子与足尾的污染事件有关。”荒用他那比同龄人沉稳许多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回答道,“若不是我们看到了这张照片的话,即便有所怀疑,我们也绝不会明确地将这样的推测公开形之于口。”
说着,他向安藤做了个手势。后者欠身一礼,随即带着秘书课的几名职员,将一张照片发到了宾客们的手中。
正在其他客人对着那张照片迷惑不解之际,来自足尾地区的几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喂,这不是三田吗?”田村健吉嚷道。
“看着的确有些像……”石桥嗫嚅着说。
“不过这照片毕竟离得远……”野木青年团的男人反驳道。
“不,的确是三田。”丸山笃定地说道。
在町内会的摄影师拍摄的数十张模糊不清的照片之中,只有一张因为对焦失误而意外拍清了那名鸭舌帽男子的脸。
“我知道,一般人在遇见麻烦事的时候,往往会将它归咎于外乡人。”宴会厅里再次传来了荒那冷淡而平稳的声音,“但是这样的观点其实在情理上有些说不通,除了那种出于贪婪而犯下的盗窃与抢劫类案件之外,一个与当地的所有人无冤无仇的人,又怎么可能突发奇想地施行犯罪呢?其实,刚刚有一件事情十分引人深思,我想也许大部分人都没有注意到,当我提起大森化工的时候,三田立即表示,他是第一次听说‘大森这个地方’。丸山先生,我请问您,您如果第一次听到‘大森化工’这个名字,您会认为‘大森’指的是什么呢?”
“大概是人吧?”
“没错。”荒笑了笑,又道,“企业的名字既可以是地名,又可以是其创始者的姓氏,日本虽然有几个名为大森的地方,其中最近的便在东京郊区,但是,大森作为姓氏则更加常见,那么,如三田所说,若他真的是第一次听到大森化工的名字,他又怎么知道那一定是个地名,而非姓氏呢?”
人群骚动了起来。
荒的这句诘问,显然起到了极大的效果,这种模棱两可的挑拨式的话术,毋宁说,是月读教育的产物。对于这些操纵人心的鬼蜮伎俩,荒并非一无所知,只不过由于有违他的天性,故而很少运用罢了。不过,以这名青年那诚挚而耿直的面孔和声音,一旦他拉下面皮,捡起这类手段,反倒比那些平日里便以精明圆滑著称的人,更加能够轻易博得听众的信赖。
在一片嘤嘤嗡嗡的私语声中,那名来自野木青年团的大嗓门男人叫嚷起来。
“那么,三田毒害足尾的土地,又是为什么呢?他自己家的土地也遭受了损失啊!这一定是搞错了!”三田家是野木地区的望族,他仍然无法想象这名声清白的一家的继承人会与矿毒事件有任何关系。
“这件事就要留给警署的人去烦心了,黑泽矿业虽然雇佣了调查社,但是他们毕竟不是执法部门,明天一早,矿业公司就会将所有证据整理起来,提交给警视厅。我们已经将三田的照片给那名司机确认过,对方十分笃定,三田就是那名自称竹村的男子,三田也许与这件事有关,亦或许一切只是误会,至于真相,就要交由警察去判断了。”
“更何况,去年十一月,三田也确实在岛根县……”丸山一面思索,一面说道。
“关于那名叫三田的男子在去年11月12日间的具体行踪,请问会长这边有消息吗?”记者追问道。”
“接下来的调查就是警方的工作了,黑泽矿业越俎代庖到这个地步,其实已然超出了我们该做的本分。”荒谦逊地回答道。
“针对此次给黑泽矿业造成重大名誉损害的足尾请愿团,请问黑泽总社方面是否准备提出诉讼呢?”另一名记者问道。
听到此处,田村兄弟不禁面红耳赤,脸上难掩赧然之色;而丸山则露出了忧虑的表情,他倒不担心自己,但是那些参与示威的同乡们是罚是赦,全在总社的一念之间;那名来自野木的鲁莽青年刚要对那名出言不逊的记者提出抗议,便被石桥捂住了嘴。
“关于这一点,昨日理事会已然做出了决定,现在便由我来代为传达。”荒用沉着的语气说道,“既然目前仍未究明三田究竟是否与矿毒有关,我们姑且暂时将这一问题抛开不谈,矿毒的来源并非足尾铜山,这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但是,考虑到足尾请愿团也同样遭受了蒙蔽,因此总社决定不追究其任何责任。并且,就像我在7月11日的采访中所说的,原矿业公司的雇员如果愿意,仍然可以回到原岗位,并保持待遇不变。另外,黑泽矿业自大正五年经营铜山至今,对污染治理颇有经验,因此,此次的矿毒问题,将由矿业公司和足尾农民同业者公会协力解决,在这方面,一切费用由黑泽慈恩会承担,诸位无须担心。”
宾客之中有些深明世故的人尽管早已猜到黑泽总社不会借此重罚足尾请愿团,但是他们却从未想过,身为事实上的受害方的财团居然提出了如此以德报怨的解决方案,面对类似的事态,黑泽的反应,可以说和明治年间古河财团的态度判若霄壤。
“这实在是太过慷慨了……”丸山喃喃自语。
“总社允许那些参与过罢工及打砸矿场的工人重新回到岗位上,难道不像是将硝石扔进了棉花堆里吗?只要一点火星,就能重新烧起来。”有人大声质疑道。
“确实存在这样的风险。”荒笑了笑,回应道,“但是就像我之前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的,如今足尾的人口已然比重新开矿之前增长了一倍有余,放眼整个地区,除了黑泽矿业,又有哪个企业能够容纳下这样规模的劳动力呢?我们只能试着继续相处下去,并且也必须相处下去。足尾人的生计离不开黑泽矿业带来的周边效益,矿业公司的经营和发展也同样需要当地人的接纳和支持,并且,在这一次的事件之后,我们互相加深了了解,我想,在矿业公司和足尾人相处的时候,彼此应该都会比以前更加冷静,更加谨慎。无论是黑泽矿业,还是黑泽集团总社,归根结底,也只是商业机构而已,我们无权审判,也无权惩治,既然事实上我们有此余裕,便应当力所能及地承担起更多的社会责任,对他人施以救济。”
言罢,荒看到几名记者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于是他抬起手,止住了人们的喁喁私语。
“这一次,若不是因为示威活动将我的母亲卷了进来,我本不会参与这些讨论。这些话由我来传达给诸位,已属越权,请允许我将接下来问题交由久保田理事长来解答。还请诸位体谅,身为一名不满十八岁的学生,我只能够回答这些已有准备的问题,再多的提问,我便难免招架不住了。”
说着,荒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将麦克风的立柱稍向下降了五公分,调整到适合久保田身高的位置,便走到了大厅的一旁。
荒尽管退下了舞台,然而,人们的目光却依旧追随着他。这名青年最后的那几句话尽管说得极尽谦逊,但是,若不是对整个事件的全部细节和因果做过详尽的梳理,若非具有强大的情绪控制能力及灵活的临场机智,刚刚的这场说明会,在足尾人几次三番的干扰之下,绝不可能进行得如此顺利。
起初,人们尚且怀疑这名乳臭未干的青年是否能够担此重任,然而,很快他们便被对方那威风凛凛的气势和镇定自若的神情震慑住了。荒像他的父亲一样威严,然而他那隽永的谈吐和待人接物时不卑不亢,恰到好处的礼仪,以及那种沉静理智的气质,却是黑泽重季终生都难以企及的。这名青年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庄严与优雅,无需多言,是得自于其继母年深日久的培养与打磨。
人们用发亮的眼睛盯着荒,仿佛看到了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作为黑泽的门面,即便这名青年从不参与真正的商业决策,他无疑也是一面无与伦比的漂亮旗帜。
人们簇拥着荒,轮流与他握手,向他致以祝贺,荒一面落落大方地应付着来客,一面不露声色地将目光投向月读。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荒看到月读向他举杯致意,直至此时,这一晚以来,这名青年才第一次展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