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45

第一百四十五章

“我知道,诸位在等着我就足尾矿山的环境问题作出解释。”荒调整了一下气息,继续说道,“但是在此之前,受母亲之托,我想问一问,诸位觉得今天晚上的餐品怎么样?”

这个和今晚的主旨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令来宾们愣住了。人们将困惑的目光投向月读,当看到那名欧米伽脸上杌陧不安的神色的时候,他们纷纷无奈地笑了出来。——会长和黑泽夫人甚少出席财团的正式活动,而这一次则恰恰是因为夫人在示威活动中受了伤,他和他的继子才卷进了这样的事端里。今晚的菜肴,大概是黑泽夫人安排的吧?若是宴会在黑泽邸举行,那么作为东道主,夫人总要对客人表示一番关心,但是放在眼下这种弥漫着紧张气氛的场合,这种关心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不过那些绅士们并不打算和一个深居简出的欧米伽以及一名不谙世事的半大孩子计较,说穿了,以欧米伽头脑里的那点有限的货色,除了吃和穿,人们还能指望他们关心些什么呢?

“晚宴上的鱼子酱当真是我所吃过的极品!”

“吃惯了各种珍馐之后,夫人安排的那几味日式冷盘看似简朴,实则更令人回味无穷。”

客人们纷纷对东道主的巧思表达了一番感谢。

在一片不绝于耳的恭维之词中,只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由于矿毒所造成的灾害,足尾今年冬季恐怕难免有人要被饿死,然而黑泽却在这里大宴宾客!这里的每一粒米都是足尾人的肉,每一滴酒都是足尾人的血!宴会上的珍馐越是鲜美可口,黑泽的罪孽也就越加深重!”

一时间,大厅中鸦雀无声,宾客们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人正是三田茂。

他的话音刚落,那名来自野木青年团的年轻人就附和着叫嚷了起来;丸山蹙起眉毛,紧抿着嘴唇,一动不动;田村兄弟面面相觑,见丸山不吭声,张了张嘴,却也没有说话;三田抛出了信号,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支持,他将不满的目光投向石桥,却看到在乡军人会长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石桥是怎么搞的!明明让他去说服丸山,结果却一点都不顶用!

三田在心中暗骂道。

“看来三田先生对今晚的招待并不满意,”在一片寂静之中,月读说话了,他欠了欠身,随即带着平素的那种柔和而沉静的笑容解释道,“这一次的宴会中,所有的日式菜品采用的都是栃木乡土料理的做法,食材也全部取自于足尾乡,本以为这样的安排能够使请愿团的各位感到宾至如归,看来是我弄巧成拙了。”

“黑泽与其耍这样的小花招,不如将功夫用在……”

三田说到一半,突然刹住了话头。

看着周围宾客们那逐渐变得苍白的面孔,他猝然意识到黑泽夫人的话中的某个一开始就被他忽略的信息,——所有和食的食材全部取自于足尾乡。

宾客们对于“矿毒问题”将信将疑,有了古河财团在明治年间的前车之鉴,许多人早已形成了先入为主的定见,为了各自的利益,他们表面上尽管和黑泽站在一起,心底却并不相信矿业公司的无辜,如果足尾的农作物含有毒素,那么他们刚刚就等同于亲手将毒药送进了口中。

那些只食用过西式菜品的人不禁松了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笑容,抚了抚胸口,而那些品尝过日式餐品的人,脸色则变得十分难看。

“放心吧。”宴会厅前方传来了荒那冷静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先说结论,这些食材不含任何有害物质。安藤那里有检验报告可供查看,它能够证明,一切对菜品安全性的质疑都是多余的。”

宾客们循着荒的指引望过去,看到安藤带着秘书课的男女职员们站在一侧,手中抱着几沓文件,他们迫切地想知道那些文件上的内容,然而,碍于情面,却没有一个人走上前去。

这个时候,久保田从一名职员手上拿过几份文件,毕恭毕敬地呈送给了商工大臣、农林大臣,以及几位大藏省和日银的官僚,见此,其他人才陆陆续续朝安藤的方向走去。

“慈恩会在矿区附近辟有一座农场,自从四月份,铜山遭到示威者袭击,公众对矿区环境的质疑爆发以来,黑泽邸上上下下一直在食用产自足尾农园的蔬菜和粮食,至今未有一人因此出现健康问题,每周一次的检验结果也一向正常。今晚的食材是从慈恩会的农园采摘来的,请大家放心。”

“黑泽的农场一切正常,并不代表足尾的环境没有遭到矿山开采造成的毒害。”三田讥嘲的声音打断了荒的说明。

荒微笑着,并没有将三田那露骨的刁难放在心上,他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今天既然我们要讨论矿毒问题,那么我们就不得不花费时间,谈论一下造成污染的原因。明治12年和明治29年,足尾地区爆发了两次最为严重的矿毒污染,这两次污染的原因在于大洪水导致砷、铬、铝、硫酸等有毒物质流入利根川,继而污染了利根川及渡良濑川流域的地下水及土壤。在两度抗议活动之后,当时拥有足尾矿山开采权的古河财团承诺修建蓄水池来沉淀有毒物质,以防止由于洪水泛滥而导致的污染扩散。蓄水池的最终选址落在了当时的谷中村一带,从地理上讲,那里是最合适的位置,为此,谷中村的居民不得不做出牺牲,背井离乡。然而其后,蓄水池的修建因为日俄战争而中断,战后,铜矿逐渐出现枯竭的迹象,开采活动停止,建设过半的蓄水池工程也就原样不动地留在了那里,直到大正五年,我的父亲接手足尾铜山之后,项目才重新启动。

“昭和元年,前任会长意外离世,作为父亲的继承人,我曾经去参观过足尾铜山,那时还是个孩子的我,尚且不知道那片风景秀丽的水库蕴藏着足尾人的多少血泪。

“当年修建谷中蓄水池的时候,我父亲所参考依旧是明治时代由古河财团制定的方案,放在昭和年代来看,蓄水池的污水处理设施已然略嫌不足。在我继承企业之后,据我所知,为了防止矿毒问题再次发生,矿业公司的理事会曾多次邀请工程专家和环境专家到足尾矿区考察及评估,对蓄水池进行改建和补强。除此之外,黑泽旗下的建设公司也曾主持过利根川及渡良濑川流域的河道改建及水路疏浚工程,黑泽建设之所以以接近成本价的低价竞标,力求参与该工程,其目的在于切实降低蓄水池一带遭受洪灾的危险。

“对于蓄水池在净化及过滤之后的排出水的质量,黑泽矿业每日都须要做一次检测,并将结果如实记录下来,并且,为了监测结果的公正,黑泽总社也雇佣了第三方检测公司,每月查验蓄水池排出水及周边地区地下水的水质,在各位手中的报告书上,也能够清晰地看到近一年来的记录。

“三田先生刚刚说过,黑泽农场的正常,并不能证明足尾的环境没有遭到矿山开采造成的毒害,对于这一观点,我深表同意。但是,污染并不会凭空产生,诸位在报告书中可以看到足尾一带的地图,黑泽农场的位置位于渡良濑蓄水池及谷中湖之间,邻近沉积场的排水口,如果矿毒问题再次爆发,黑泽农园将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慈恩会将农场设在那个位置,一方面是因为那里的地价足够便宜,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监测矿区的环境质量,但是直至今日,农园的作物一切如常。”

“既然如此,那么矿毒是从哪里来的呢?”

提问的是先前收到邀请函的媒体记者之一,招待会不是记者会,照理说,媒体是没有资格发问的,此时,那名记者正穿着明显是从店里租来的便宜丝绸驳头外套,嘴里咬着钢笔帽,在那份报告书上写写画画,他的这副神态和他的穿着显得方枘圆凿,格格不入。

荒的说明丝丝入扣,有条不紊,那名记者也许是听得入了迷,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所处的场合。

宾客们望了明显和他们不属于同一阶级的陌生客人一眼,并未对其不合时宜的行为大惊小怪,比起那些微不足道的小节,他们也和那名记者一样,对矿毒的真相更加好奇。

看到这一幕,月读露出了微笑。记者的问题,以及宾客们听到那句话时的平静的神色,证明人们已经接受了“矿业公司无罪”的前提,他们排除了对黑泽的怀疑,开始寻找“真凶”了,至此,他们的思想的笼头终于落入了黑泽一方的掌控中。

其实刚刚荒所披露的这些事实是黑泽总社理事会一开始就已经知道的情况,根本用不着调查,随时可以公布给大众,但是比起报告书的内容,其公布的时机和公布的方式却更为重要。在大众普遍对财阀抱有怀疑和厌恶的时候,无论他们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但是现在,大众的同情已然转到了他们这一边,同样的事情,在眼下的时节说出来,其效果将判若霄壤。

他的受伤使得荒顺理成章地参与到了这场事件中,月读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荒的年轻,以及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诚挚,将成为黑泽的撒手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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