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44

第一百四十四章

当石桥一行人踏入宴会厅的时候,月读立即注意到了他们,那时候,町田尚且紧钉着他,用一种极尽暧昧的语气,和他说着一些调笑话,他一面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商工大臣那些轻浮的玩笑,一面不露声色地将目光投向几名足尾人。

凭借他敏锐的观察力,月读一眼就看出了荒的笼络以及一周前的新闻报道在那几名随员身上产生的效果——对于今日来参加招待会的足尾人的名单,月读当然进行过仔细的事先调查,而荒的那番亲热的寒暄,也绝非即兴发挥。

施压运动拖延至今,请愿团内部早已产生了分歧,有些人依旧坚定不移地相信“矿毒”的说辞,想要向黑泽讨个公道;而大多未遭受严重损失的人,则早已疲惫不堪,他们之中的一些人甚至暗自责怪石桥和三田,怪他们没有尽早接受黑泽的补偿,——三个月前,矿业公司试图拿出钱来息事宁人,当然,在矿业公司否认责任的前提下,那笔钱的名义并非赔偿金,而是慰问金一类的善款。如果那个时候,他们早早接受了这笔钱,那么事情也不至于闹到如今这样狼狈的地步。

足尾人看似团结一致,其实私底下已然几近四分五裂,而一周前的事件又加深了他们彼此之间的隔阂,自从7月11日那天之后,事态变得逐渐对他们不利,当他们上街发放传单的时候,迎接他们的不再是人们热情的鼓励和安慰,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的眼神和讥讽的恶语,——示威活动导致一名身份高贵的欧米伽受了伤,坊间甚至有人因此而怀疑他们是否受到了“赤色分子的挑唆”,一些生性胆怯的人惶惶不可终日,唯恐因为这子虚乌有的猜测被特高警察盯上,不满情绪逐渐在人们心中滋生。

“还有一周,一周之后便会有个结果!”

石桥和三田总是用这句话安抚他们,但是一周之后究竟会有个什么样的结果呢?若是他们无法满足于黑泽的答复,仍然要把这场示威持续下去,那么一切又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呢?

对于这些变化,月读从一开始就已然预料到了,他派出慈恩会的干事们,借着慈善的名义,对那些不满者以及他们的家庭,暗中予以支持,不放弃任何兴风作浪的机会。在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下,足尾请愿团其实早已化为一片散沙;荒成功地安抚住了最具影响力的丸山,只要他不发难,田村兄弟也不会大吵大闹;仅凭剩下的一名野木青年团成员,也难有什么作为;现在唯一的风险因素便在于石桥和三田及其背后的爱农塾势力……

趁着町田殷勤地招来侍者,为他取饮料的当口,月读对双叶抛去一个眼风,那名伶俐的茶屋老板娘心领神会,随即摆动着婀娜的腰肢,走了过来,她装出一副惟妙惟肖的妒忌的情态,缠住了町田,替黑泽夫人解了围。与此同时,在双叶的示意下,那名在三田的周围待命已久的侍者佯装跌倒,完成了事先交代给他的任务。见此,月读满意地笑了笑,近一年来,无论是作为宴会的酒水及服务承包商,还是作为替黑泽蒐集消息的密探,亦或是作为投向那些政商界名流的饵食,这个年轻欧米伽的服务一向令人觉得物有所值。

在刚刚的一片混乱之中,石桥根本没有察觉到月读的接近,听到黑泽夫人的声音,他蓦地抬起头来,看到月读对他露出了一个优美的微笑。

“石桥先生赏光莅临,我却忙于俗务,未能及时出迎,招待不周,请您见谅。”月读说着,手持折扇,欠了欠身。

“哪里,我们不过是些乡下的粗人,蒙您邀请,能够见识到如此豪奢的宴会,已然是天大的福分,哪里还敢请您出迎。”石桥客客气气地说道,刚刚他在三田那里受了气,然而,黑泽夫人那谦恭而柔顺的态度瞬间抚平了他自尊心的创伤,于是他一反常态变得随和起来,即便如此,他也没忘记自己的目的,于是又加上了一句,“不过,乡下人也有乡下人的骨气,该坚持下去的事情,我们绝不会轻易妥协!”

“自然,我们也从未妄想靠这些小恩小惠收买诸位,一切谈判都应到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月读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继而话锋一转,道,“尽管如此,为了展示出黑泽的诚意,我们自愿先行对石桥先生提供一些帮助,这些帮助是不计回报的,您不需心存顾虑。”

“哦,请问是哪些帮助呢?”石桥冷笑着问道。

虽然无论黑泽夫人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事件的走向,但是石桥却乐于欣赏对方徒劳挣扎的模样。一方面,即便黑泽夫人已经年过三十,然而,如果忽略掉那条蛊惑人心的银舌头的危险性,其容姿仍然足以冠绝群芳之首,和他比起来,当年所谓的什么“大正三大美人”,也不过徒具虚名而已,恐怕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狠心拒绝如此人物的百般讨好;另一方面,上一次,因为黑泽夫人,害得他在媒体记者的面前吃了大亏,因此,对于难得的可以刁难作弄对方的机会,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月读向宴会厅的侧门觑了一眼,辰巳暂时拖住了三田,但是他们随时都可能回来。

“时间不多,因此,我删繁就简,”月读骤然凑近石桥,说道,“有人托我转告您,关于令媛的事情,您已然无需担忧了。”

闻此,石桥登时怔住了,他缓缓地转过眼睛,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月读。

即在此时,月读悄悄塞给他一个信封。

石桥转过身去,用后背遮住丸山等人的视线——自从三田痛骂侍者的时候,他们带来的那几名请愿团成员便开始好奇地朝着这边张望。

他颤颤嗦嗦地撕开信封,里面掉出两张纸来,他飞快地浏览了一遍,随即将它藏进了怀里。

宴会厅里逐渐安静了下来,月读抬头望去,看到久保田站在了会场前方的话筒前,准备开始发言。招待会的“主菜”即将上桌,那么三田也快要回来了,同时,月读发现丸山他们正在穿过人群,朝着石桥的方向走来,他不宜继续耽留,于是躬身一礼,转过身便要离去。

即在此时,足尾的在乡军人会长突然拽住了他的袖子,——这样的举动其实十分失礼,只是现在的石桥已然顾不得那么多了,月读停下脚步,不露声色地抽出自己的衣袖,并未和对方计较。

“夫人,……关于托您传信的那一位,请问您是否可以为我引荐一下?”石桥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用颤抖的声音请求道。

“既然那一位不愿露面,那么,为了您自己着想,此人还是不见为好。对方已然释出了他的诚意,现在就要看您如何决断了。”

月读的声音礼貌却冰冷,和方才那柔声细语,殷勤备至的欧米伽判若两人。那些最熟悉月读的人都知道这名欧米伽具有两副面孔,一副恭顺而柔媚,十分讨人喜欢;另一副则冷酷而狡黠,令人心生畏葸。这两副面具,前者是用以瓦解强横者的柔软武器,而后者则是用来碾碎软弱者的冷酷工具。

在他们说话的当口,久保田已然说完了开场白,随后,他将麦克风的位置让给了荒,表示对于目前甚嚣尘上的“矿毒问题”,会长将予以解释。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不安的低语,在此之前,人们从未见这名十岁便继承了亿万家财的孩子当众说过任何话,如此重大的问题,黑泽的理事长居然将其交给一名不谙世事的“将棋公子”,一时之间,来宾一阵哗然。

“久保田是怎么回事?居然把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推上台前去。”

“大概这老滑头是不想自己面对社会舆论的责难,才把这种棘手的问题甩给了年轻无知的大少爷。”

“做了替罪羊的年轻人固然可怜,不过明天的报纸要有意思了!”

月读听到宾客们这样议论道。

即便是町田这种向来沉着冷静,自诩见识过世间大风大浪的政客,也显露出了些许不安。让荒去做这次演说是月读的主意,对于年轻会长能否担得起此番重任,就连久保田也有些将信将疑,在场的人之中,唯有月读一刻也不曾怀疑过荒的能力。

此时,三田已然回到会场,而丸山等人也已经聚集在了石桥的周围,月读从远处觑着石桥那神思不属的苍白面孔,随即满意地转开了目光,他知道,他刚刚所下的这剂药的份量,已然足够廓清那所谓的“矿毒”了。

石桥的问题已然解决,现在,他们的敌人只剩下了三田以及他背后的势力。月读决定将三田留给荒,这两名青年年纪相仿,因此并不会令在场的宾客及媒体产生那种老奸巨猾的财阀巨擘欺压淳朴学生的恶劣观感,并且,一直以来被他稳妥地庇护在羽翼之下的雏鹰,差不多也该到了学习如何狩猎的时候了……

荒穿着合身的西式晚礼服,站在话筒前,他乌亮的头发被发油整整齐齐地梳向脑后,只有一缕刘海依旧倔强地搭在额前,这样的发型没有显得邋遢凌乱,反而为荒那张俊美却严冷的面孔增添了几分亲和力。荒的服装极其简素,除了一对蓝宝石袖扣之外,并没有什么浮夸的装饰,然而,那看似朴素的一切,从外套到皮鞋,一针一线,乃至一粒纽扣,都是顶尖裁缝的作品。包裹着身体的礼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荒的身形,他那比成年人还要宽阔的肩膀和高大的体格让人一时间忽略了他的年龄,只有他那稍显青涩的举止向公众昭示着他的年轻。荒向台下环视了一周,当他的目光与继母相遇的一刻,青年脸上略微有些紧绷的表情终于得以苏解,他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了微笑。

“我知道,在场的人中,有许多人比我更有资格站在这里。”荒尽量掩饰住内心的紧张,语气平静地说道。

说完这句话,他停顿了片刻,将目光逐一投向一旁的理事会成员,继续道:“久保田理事长比我更加清楚矿业公司的运作,辰巳专务也比我更加精通黑泽株式会社的发展沿革,更不用说,先后在黑泽化工和黑泽农林担任过管理职的贝沼常务也比我更加富有处理环境问题的经验。今天,我站在这里,并非出于理事长的本意,而是我强烈要求的结果,在和公司有关的事情上,这是我唯一一次的固执和任性。对于一周前发生的事情,我想诸位来宾多少应该有所耳闻,幸而我的母亲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这样的状况如果继续下去,将来也许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被卷进来,在那一刻,我感到了身上的责任,既然我已经对足尾的请愿团做出了承诺,那么,我就必须践行当时的誓言。”

人群安静下来。刚刚看到这名年轻人走上台前的时候,人们大多并没把他当回事,他们几乎笃定他要么就是呆板地照本宣科,要么就是磕磕绊绊,言不及义,然而此时,尽管这年轻人那紧握着话筒的发白的指节依然泄露出一丝紧张,但是,他那坚定的语气却表明,他已然安稳地迈出了第一步。

这个时候,人们开始对这名一向不起眼的年轻会长燃起了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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