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43

第一百四十三章

石桥和夫面色阴沉地走进宴会厅来,他从一名侍者手上的托盘里抄起一杯白兰地,一饮而尽,随后又从放置食物的台子上拿了几样冷盘。其实他此时完全没有什么胃口,只不过当他带着几名随行者路过食品台的时候,原本聚集在那里的宾客们纷纷露出恐惧而戒备的目光,向四周散去。看着那些衣冠楚楚的绅士们作鸟兽散的模样,石桥突然起了些恶作剧的心理,于是才装模作样地挑选起食物来。

宾客们的畏惧令他心情稍霁,石桥尝了几口菜,发现野山椒拌芜菁片和竹笋斑鸫一类的日式小菜,居然和足尾乡土料理中的风味分毫不差,这些菜是黑泽安排的,对方想要讨好他们的意图十分明显。

石桥笑了笑,心中的不悦逐渐烟消云散了。

方才,在寒暄之后,黑泽的那名“孩子会长”突然叫住了他们,不,正确来讲,是叫住了他们之中一个名叫丸山胜雄的人。

“请问……您是丸山先生吧?”

正当他们即将走入宴会厅的时候,石桥的背后传来了荒的声音。他转过头,循声望去,看到那名青年快步走了上来,他带着一脸热情洋溢的笑容,握住了随行者中一名三十几岁汉子的手。

“果然是丸山先生,我还怕自己认错人,闹出笑话来。”黑泽财团的会长笑着说道,“您还记得我吗?七年以前,我刚刚继承黑泽矿业的时候,曾经到足尾去参观过,那时候是您带着我,给我讲解了冶炼车间的运作。”

此时,那名青年会长脸上略显的孩子气的笑容,和他刚刚面对石桥与三田时那种礼貌却疏远的微笑相去甚远。

丸山停了下来,惊讶地望着对方,道:“会长,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那时候您只有这么高,瘦条条的,”男人一边说,一边拿手在腰间比了比,“没想到现在已经长成威武的男子汉了,老会长就是一位万里挑一的伟丈夫,您的个头简直和您父亲一般高大。”

听到对方的称赞,荒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那时我的身体不好,我还记得参观车间的时候,您看我走得累了,便把自己午饭的便当分给了我,那时候的什锦饭团的味道,比我吃的所有珍馐都更让我记忆犹新。您的讲解非常有意思,不像永野先生那样掉书袋,即使是当时年仅十岁的我也听得明白。其实不只是您,那时候在足尾,大家对我多有照顾,因此每一个人的样貌都记在了心里。”

说着,他转向了那五名随行者。

“您是田村先生吧?当时,参观过矿场之后,我们在足尾当地的一家名叫惠山的乡土菜馆里吃接风宴,那时候席上的鹿肉据说是您亲自打来的。”

被叫到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他有些局促地欠了欠身,应道:“只是一面之缘,这点小事您居然也记得。”

“我母亲说过,对于善待过自己的人,绝不可忘记其恩情。您并非黑泽的雇员,却特意为我打来了珍贵的野味,同样,丸山先生也是,参观工厂的时候,我只有十岁,但是他却并未因为我的年幼而看轻我,而是认认真真地为我讲解,这些事情我都记得。田村先生,听说后来您的胞弟到黑泽的矿场来工作了,是吗?”

“是的。”田村点了点头,随即叫来了小他五岁的弟弟,“健吉,快过来跟会长打招呼!”

名叫田村健吉的青年先前参加过示威,他看到有人要动手袭击黑泽母子,试图出声提醒,却没能来得及。

健吉挠了挠脑袋,有些赧然地鞠了一躬。

“……夫人还好吧?”他犹犹豫豫地问道。

“嗯,伤口留下了些痕迹,据医生说大概要半年才能完全消下去,其他并无大碍。”想到月读的伤,一片阴翳掠过荒的眼底,随后他又立即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微笑,“倒是你们,母亲其实很担心你们,虽然他承诺过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但是许多事情他却无法一一过问。你们没受责罚吧?那之后警察有没有来找你们的麻烦?”

“警察来过,问了问情况,倒也没有过分为难我们。”年长一些的田村答道。

“其实健吉这小子看到了那名丢木屐的家伙,他本来想阻止,却没赶上。”丸山粗声大气地插话道,“我听了健吉的描述,那样的家伙我们谁都没见过,他肯定不是足尾人,也不是矿山的工人,至于是不是桐生或者野木的,那就不好说了。”

示威者来自渡良濑川上下游的四、五个地区,有些人互相之间并不熟悉。

“母亲也说过此事也许是误会,我只希望事情能够圆满解决,在生活方面,如果大家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们提就好。矿业公司是矿业公司,慈恩会是慈恩会,前者我做不了主,后者我还是能说上话的。”

说着,荒再次握了握丸山的手。

当时,石桥在一旁咬牙切齿地听着,他本想去打断他们,然而,受邀前来参加招待会的A议员却偏偏这个时候来和他说话,A议员是栃木县知事的女婿,同时,足尾地区的地主和富农等保守派在选战中与其多有往来。石桥不得不恭恭敬敬地聆听A议员的“教诲”,从而错过了插话的机会。

这一次参加招待会,石桥一共带了五名随员,承保守派的情面而被举荐到国学院的三田正在和他一起被迫听着议员的高谈阔论,除了正在和荒寒暄的那三个人之后,只剩下了一个以鲁莽和大嗓门著称的野木地区青年团的成员,像这样头脑简单的人,此时压根指望不上。

丸山是黑泽矿业的老员工了,尽管在足尾本地的工人之中,他并非最年长的,但是早年间他凭着当地农民自治体的资助,在东京的高等工科学校读过书,毕业后他从足尾铜山冶炼厂的技术员干起,一直做到了经理。丸山为人豪爽,虽然受过不错的教育,但却丝毫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酸腐气,比起矿场的管理层,他反倒与底层员工关系更加亲密。

在足尾的工人之中,丸山的人望一向很高,许多年轻工人将他视为兄长或导师,可以说,此次足尾工人的一致行动,若是缺了丸山的支持,是绝不可能实现的。矿毒问题刚刚爆发的时候,丸山正在北陆出差,在回到足尾之后,他听说了太田善吉的死讯,那时他曾经提出过质疑,认为所谓的“矿毒”一事尚且缺乏实质证据,此次的行动未免操之过急,然而,石桥却说,若是此时偃旗息鼓,未免对不起善吉。

当时,在黑泽矿业工作的足尾人分成了两派,其中一派认为应该把抗争继续下去,另一派则想尽早结束罢工,而这两派都在等待丸山的表态。

听罢石桥的劝说,丸山咬了咬牙,决定横下一条心,加入示威的队伍,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不忍心将那些罢工者弃之不顾。

为了将行动继续下去,丸山的号召力是必要的,此次的招待会,石桥之所以选择丸山作为随员之一,也正是因为其在工人之间的人望。

在宴会厅的大门口,石桥和三田眼见着黑泽的那位年轻的会长将丸山以及田村兄弟拉拢了过去,然而在当时的场合下,他们却毫无办法。

对于宴会场中的一切,足尾周边青年团的几名成员感到无限新奇,他们品尝着桌上的美食,四处张望着,天花板上闪亮的水晶吊灯,墙壁上奢靡的金唐革纸,还有那摆满会场的叫不出名字的昂贵鲜花,令他们眼中闪烁出钦羡的目光。丸山和那几名年轻人不一样,他参加过黑泽矿业的宴会,他本以为那便是世间极致的豪奢了,却没想到总社的招待会远非子公司所能及。在这几人之中,除了野木青年团的年轻人之外,其他三人多多少少与黑泽矿业有些关系,在足尾这样的乡村地区,人们很难彻底摆脱封建时代的心态,旧时的人们常认为领主的荣耀能够令家臣和领民脸上有光,此时,看到自己的旧东家如此豪阔的排场,这些和黑泽矿业有关的旧雇员也感到与有荣焉。

此时,石桥和三田的心中完全没有其他几人那样的轻松情绪,其余四人以为自己只是来听取调查结果的,而石桥和三田则打从一开始便定下了主意,无论调查书写得如何言之成理、头头是道,他们也绝不买账。因此,在看到丸山和田村兄弟被荒轻而易举地卸除了心防之后,他们终于意识到,那名看似不谙世事的年轻会长,其实是个不亚于董事团的大麻烦,这么说倒也并不意味着他们以为荒有什么不得了的心机,他的危险不在于狡猾,而恰恰在于那份浑然天成的真挚。

“荻野先生说了,只要我们在招待会上闹起来,咬定不承认黑泽的调查结果,并且对在场的政界人物施压,无论报告书的内容如何,为了不惹怒右翼势力,商工省也会装模作样地介入调查,这一次,荻野先生不会再耽在幕后,他会全力配合我们,因此只要调查开启,此事便难以善了。重要的是,丸山他们必须先和我们统一口径,明白吗?”

趁其余几人四处打量的当口,三田附在石桥的耳边,低声做出了叮嘱。

“我明白。只是请你转告荻野先生,该做的事情我都已经做了,至于结果如何,也不是我能够控制得了的问题。关于那件事,请他一定要遵守诺言。”对着比自己的儿子还要年轻的三田,石桥一改平日里面对晚辈人物时的高高在上,而是近乎低声下气地恳求道。

三田张开口,尚未来得及说话,一名从他身后经过的侍者脚下一滑,手中的杯盘瞬间撒了出去。

“你怎么搞的?!”

三田的怒吼伴随着玻璃杯和瓷器落地时的碎裂声,那些杯盘中的残羹剩盏全部泼在了三田的身上,他和其他的足尾人一样,穿着一身纯白色的服装,各色的酒水和酱汁挂在洁净的白布上,显得甚为肮脏。

“这侍者也太不小心!”辰巳听到宴会厅里的骚乱,走了进来,他一面责骂那名仍在不住道歉的年轻服务生,一面将手帕递给了三田,“发生这种事,我们深感抱歉,幸好休息室里准备着几套替换用的衣服,我带您去清理一番吧。”

三田犹豫了片刻,随即应承了辰巳,距离招待会开场还有一段时间,他倒要看看黑泽董事会中这位有名的老狐狸究竟能够弄出什么名堂,除此之外,他也不想这样狼狈地听取报告,这副滑稽的模样只会折损足尾人的威风。

“我刚才说的事,您不要忘了。”在离开以前,三田小声对石桥吩咐道。

虽然因为辰巳在场,三田没有忘记最基本的礼貌语,然而那副颐指气使的神态依旧让石桥心中泛起了隐隐的不快。尽管如此,由于受制于人的境况,石桥只能强装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三田和爱农塾交代给他的事情,他不得不照办。

三田跟着辰巳,从宴会厅的侧门离开了,石桥环顾四周,寻找着丸山等人的身影,按照三田的吩咐,他必须事先和这些人通好气。

即在他抬起脚,正要向丸山他们走过去的当儿,一道身影阻住了他的去路。

“晚上好,石桥先生。”

黑泽夫人对他这样说道。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