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42

第一百四十二章

闻此,双叶再次诚惶诚恐地行了一礼。

“怎么样?你在东京住得还习惯吗?”月读做了个手势,示意其不必拘礼。

“东京的一切都很新奇,让人目不暇接。”双叶飞快地答道,随后,她又犹犹豫豫地说,“只是……,东京的空气实在过于干燥,这一点和关西区别很大。来东京一个月,光是用来擦洗皮肤的米糠袋子,我就已经用坏掉了三个,饶是如此,手脚却仍然干得起皮。”

她本能地觉得,比起那些客套的虚文,眼前这个人应该更喜欢听到不加粉饰的真心话。作为艺伎,她阅人无数,有把握自己不会看错,即便如此,她的心中仍然不免忐忑,她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投向月读,看到对方拿折扇遮着半张脸,笑了起来。

“这女孩确实很有意思,是不是?”月读一边笑着,一边对久保田说道。

“是,夫人独具慧眼。”理事长恭维道。

听到这里,双叶终于确信,买下她的人并不是久保田,而是月读。

在当初那场酒局的三个礼拜之后,她所托身的置屋的老板突然把她叫了过去,一脸神秘地恭喜她交了好运,一周后,久保田派人来和她谈了赎身的事,来人表示,此事成不成,还要看她自己的意愿,金主那边无意强求。

当时,双叶仅仅考虑了半分钟,就答应了对方。

庶民出身的欧米伽数量极稀少,大多数贫穷人家的孩子在小学毕业后就要开始工作养家,女人尚可去工厂做工,哪怕去做咖啡厅的女招待,好歹也自由自在,而欧米伽则要么嫁为人妇,要么被卖到游廓或者艺伎馆,以皮肉生意为生,艺伎虽不像游女那样一定要卖身,但是做这行的心里都清楚,若是总端着架子,可招揽不来好客人。

昭和九年的时候,双叶已然快满24岁了,艺伎这一行,过了25岁,就开始走下坡路,她是欧米伽,她的性别是她用来吸引客人的资本,一般的艺伎过夜费约为20元,而身为欧米伽的红牌艺伎,其召唤金和小费等等费用加起来,可以拿到普通艺伎的两倍多,但是,双叶却终究不像一般女人那般,可以独立出来,经营自己的事业,她必须像那些未出师的“半玉”一样,托身于置屋一类的场所。像她这样的人,30岁之前若找不到恩客为其赎身,便只能沦为年轻艺伎的陪衬,被晾在一旁,在酒席上弹三弦或唱谣曲来为人助兴,年过四十的话,运气好一点的,还可以在艺伎馆找一份“跟包”的活计,运气差的,则大多沦落到过夜费3至10元的私窑里去,最后染上一身病,早早殒命。

既然照这样下去,横竖没什么前途,不如干脆搏一搏。与其在置屋里虚掷光阴,还不如横下一条心,去当那些巨商富贾的小妾,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对于那名来客口中所说的名为“久保田俊笃”的老板,双叶只留下了一些微薄的印象,她记得那是个笑声豪宕的人,但是那场酒席的记忆,已然完全被遮盖在那两名天人般的宾客的光辉下了。但是,身为和商界人士常有来往的红牌,对于久保田的地位和财力,双叶心中也有些约莫谱儿,她听说过,几年前遇刺身亡的三井集团总裁团琢磨,光是半年的奖金,便高达40万元,黑泽规模虽不及三井,却也好歹是全日本排名第七的大财阀,想必比起团琢磨,久保田的收入也大差不差。

一个月以前,她被久保田派人接到了东京,安置在筑地附近一座幽静的宅子里,买下她的人派了一名侍女来接她,除了贴身伺候的侍女,宅邸里还雇着一名做粗活的老妈子,她抵达东京的当日,久保田只来看了她一眼,留下了一张名片,告诉她,若是需要添置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别的要求,就拨打这个电话和久保田家的管家联系。说完这句话,那位大老板就匆匆地走了,其后,他来看过她一两次,来了也只是问一问状况,从始至终,根本不曾碰过她半根汗毛。

如今,见到月读,她心中的疑窦终于有了解答。久保田对她那样客气,只因他并非她真正的主人。但是黑泽夫人是个欧米伽,他买个女人来做什么呢?

双叶满怀狐疑地抬起头,她看到月读对久保田欠了欠身,用温和却不容违忤的语气说道:“此次辛苦您了,我让人在隔壁的客室里备了茶点,请您且去休息片刻,如有需要,我再找人通传。”

听到这话,理事长当即明白夫人有事要和这名艺伎商谈,于是,他躬身一礼,客套了几句,继而恭顺地退了出去。

槅扇在身后关闭,双叶将不可置信的目光投向了月读,她发现,打从一开始,月读对久保田说话的语气虽然谈不上盛气凌人,但是却全无欧米伽对阿尔法应有的恭敬可言,并且,更令人惊奇的是,久保田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他谨而慎之地服从月读的一切吩咐,在面对黑泽夫人的时候,他身上的那种阿尔法常有的傲慢,居然顿时烟消云散了。

“我对久保田的态度让你很惊讶,是吗?”月读就像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一样,笑着问道。

双叶点了点头。

“但是更令你想不通的,是他为什么对我如此言听事从,对吗?”

月读从面前长火炉上的那只南部铁釜①里舀了些热水,倒在茶碗中,在用茶芴搅过一番之后,将其推到了双叶的面前。

年轻的艺伎谨遵礼仪,行了个大礼,一面说着“小女惶恐”,一面端起了那只黑色的织部茶碗。

月读笑了笑,到目前为止,那艺伎的反应令他很满意,她既没有过度拘谨以至于诚惶诚恐,又没有流于亲狎而致失礼,她表现出了适度的好奇、天真和莽撞,却又将这一切维持在不至惹人生厌的限度上,月读看得出,一切都是独属于艺伎的演技,这大概就是这名女子待人接物的本领。

“久保田这个人很聪明,”月读一面重新盖好铁釜的盖子,一面继续着刚才中断的话,“和聪明人打交道的一大好处就是,他们永远会做出对自身发展最有利的选择,因此我无需顾虑其过剩的自尊心,即便对方是个阿尔法也一样。”

“我听说,在黑泽株式会社,会长和夫人是不参与经营的……”

“哦?那么,现在在你的眼中,我像是插手公司事务的那类人吗?”

月读说着,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双叶。

这个时候,他眼中的那种无所用心的随和的笑意一扫而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年轻的艺伎打了个哆嗦,——这不是欧米伽的目光,当然也不同于阿尔法的目光,这目光之中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它是蜘蛛或毒蛇那类冷血无情的掠食者所独有的眼神。她明白,在这个人的面前,她必须谨慎地选择自己要说的话。

“不,夫人是会长的母亲,久保田理事长对您的尊敬是理所应当的,并不说明什么。”双叶小心翼翼地答道。

听到这个回答,月读满意地笑了笑,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问道:“对于未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双叶谦恭地躬身一礼,道:“像我们这样身如浮萍的人,又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打算呢?无非是夫人或理事长吩咐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便是了。”

月读微笑着站起身来,走到缘侧,他拉开纸门,一面眺望着庭园,一面又问:“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这里?”

双叶猝然抬起头,环顾着四周,她所身处的客殿,从其黝黑的廊柱和建筑样式来看,大概至少有一两百年的历史了,然而无论是贴着金箔的隔扇,还是天花板上的彩绘,都未露出破败之象,明显平日里一向有人精心维护,从客殿望出去,是占地两千坪左右的庭园,庭园中种着不少参天古木,梅树、槭树和老松、枹栎错落有致,将庭园分割成了彼此协调却又各具情趣的几片区域,远处绿波荡漾的池塘和铺满苔藓的小径透着清凉和幽静,而紧邻客殿的一片枯山水部则颇具雪舟②画中的意境。

像这样的庭园,又位于东京的中心地带,一定价值不菲。

在双叶旧日的艺伎前辈或同伴中,有不少人被富商或政治家看中,而成了别人小妾的,其中手段高明一些的,往往会想方设法说服恩客资助其开店,为自己留下一份能够带来长期利益的资产。前任红牌艺伎所开的营生,往往也是艺伎茶屋或者料亭、酒吧一类的生意。双叶曾经到这些店里去参加过酒宴,她敢说,在京洛及阪神地区,任何一家前艺伎经营的茶屋或料亭,都无法和眼前这座气派的庭园相媲美。

“我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双叶谦逊地答道。

“这座园子原本是丹波藩的藩邸,大正年间曾经卖给了一名喜好茶道的资本家,后来那人因为轮船生意失败而破了产,近些年他的后代苦于交不出财产税,于是才将这园子出盘。京洛也有不少名园,不过那边的庭园雅致归雅致,却往往欠缺几分开阔。作为茶屋或料亭一类的生意场所,这座园子刚刚好,我让久保田买下它,也正是想开间店来招待某些身份特殊的客人,毕竟黑泽会馆有诸多不便之处。”月读评骘道,随即,他话锋一转,猝然问道,“你想要这间店吗?”

语罢,他转过身,对双叶投以审视的目光,此时已至日暮,夕晖照射在双叶的脸上,将她的一双碳灰色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这轩敞的庭院和房屋,以及和它们相匹配的政商界的顾客们,这些东西足以保证她后半生衣食无忧,如果有了这些,她便再也无需担心自己因为欧米伽的身份而时时受制于人了。

在那一瞬间,月读在这名年轻艺伎的眼中看到了他所熟悉的那种名为“野心”的感情,于是他笑了,又继续往这刚刚冒起火苗的野心上,添了一把薪柴。

“这并非不可能,即便你是欧米伽,通过某些方法,你也可以占有财产,只要经营得当,足以让你自由自在地安度余生。”

“……夫人需要我做什么呢?”

年轻的艺伎沉默了片刻,旋即下定了决心,她能猜到,黑泽夫人要她做的事一定不容易,并且她多半不可能从这件事里干干净净地出来,但是那又怎么呢?当年她的祖母在被俄国富商抛弃后便开始重操旧业,她的祖母是艺伎,母亲是艺伎,她也是艺伎,她是烟花巷里长大的,从刚刚成为半玉的十五、六岁年纪上,便开始出场陪客,用这具身躯去伺候谁,本就没有什么区别,身为欧米伽,无论如何都是坐以待毙的命运,不如干脆放手一搏。

…………

自那一天的一个月之后,莲月茶屋正式开始营业,明面上,双叶成了久保田亲戚家的养女,而茶屋的产权则由一家空壳公司代持。月读曾经向那年轻却野心勃勃的艺伎许诺,只要她能够在町田在位期间内牢牢抓住他的心,对其施加影响,并且协助黑泽集团接待政商界的客人,那么经营茶屋所产生的收益可任凭双叶自由处置。

黑泽矿业的问题,在媒体上被炒得沸沸扬扬之际,为了明哲保身,町田开始回避蓬莱会的活动,而当月读遇袭的新闻被刊载在报纸上之后,町田尽管嗅到了风向的转变,然而,出于谨慎,在收到7月19日的招待会邀请后,他并未第一时间决定去或不去,而是保持着观望的态度。

在这一周内,真正影响了他的最终决定的,正是莲月茶屋的年轻老板娘。

在宴会上,农林大臣山本用缺席蓬莱会的事情揶揄町田,实际上是在暗讽这个人见风使舵,平日里,黑泽对商工大臣的秘密献金数额庞大,然而遇到事情,町田却立即对旧日盟友退避三舍。

山本说这些话,表面看似是在为黑泽鸣不平,但实际上也有自己的私心。

町田曾在大正三年大隅内阁时期任农商务参政官,大正十五年若槻内阁时期,也曾任农林大臣,现在町田虽然早已不在其位,然而农林省中已然有近三成的高级官僚是町田以前的门生,因此,尽管农林大臣与商工大臣表面上并无上下级之分,但是山本对町田却始终十分忌惮。

听到这些讥刺的话,町田却不以为意,大凡在权力场上翻滚久了的人,多多少少都要练就一副厚脸皮,他大笑着,应道:“国产汽车的事情闹得我分身乏术,原本连今日的招待会都不一定能来,但是前几日,双叶找上门来,说今日的宴会上,她会带着艺伎们来助兴,非要我也来捧场。我实在拗不过那女人,于是才不得不抽出时间赴约。”

蓬莱会的人都隐约知道,双叶是町田的情人,商工大臣这几句话,说得好像是自己当真是迫于爱妾软磨硬泡,这才不得不忙里偷闲来赴宴的,既撇清了山本对其见风使舵的指控,又同时对黑泽表明了态度:其一,町田接受了双叶的示好,证明他不打算就此抛弃这一长期盟友;其二,町田前来赴宴,只是为了给爱妾捧场,并无为黑泽站台的意思,矿毒事件之后,商工省是接受黑泽的解释,协助企业息事宁人,还是趁势介入,实施进一步的调查,具体还要看黑泽的“诚意”。

町田话音刚落,就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说辞似的,身着淡蓝色罗纱和服,配着银色腰带的双叶,带着一群盛装打扮的艺伎,从化妆间通往宴会厅的侧门鱼贯而入,众人的注意力登时被这花团锦簇的景象吸引了过去。

趁着这个当口,月读凑近町田,低声说道:“双叶这女孩确实聪明伶俐,您这次肯来,久保田理事长也十分高兴。”

“哪里,夫人您就是太过见外了,其实您只要吩咐一声,纵是刀山火海,我也照样会来。”町田一面嗅着月读身上馥郁的熏衣香,一面恭维道,“双叶的容姿尽管不及夫人万一,但也仍旧是个令人赞叹造化之奇迹的美人。久保田君如此疼爱他这名干侄女,想必这次又要好好地奖赏她一番吧?”

自去年以来,黑泽正是通过双叶,或者准确地说,是通过经营莲月茶屋的那间空壳公司,在向町田提供献金,像这样的空壳公司,久保田手上握有不少,通过这些公司流向政界的金钱全部被当做空壳公司的贷款,处理成了黑泽银行的呆账,所幸黑泽银行的财报一向十分亮眼,因此这些账目并不惹人注意。

月读笑了笑,他明白,町田这样说,是希望通过这件事,向黑泽财团索取一些好处。其实在足尾铜山的事情上,黑泽并无什么过错,但若是商工省吹毛求疵起来,非要介入调查,那么不止是足尾,黑泽矿业大部分的矿场搞不好都要暂时停摆,董事会当然希望避免麻烦。

“其实,久保田理事长已经将奖赏给了双叶。”

“哦?”

“理事长在秋田县的保户野为双叶买下了一座别院,并为这座古宅捐赠了一笔维护基金,听理事长说,双叶迫不及待地想要邀请您去看一看。”

月读的话听起来就像在打机锋,其实却并不难懂,秋田县保户野正是町田的出生地,买下宅邸只是幌子,所谓的“维护基金”才是赠给町田的实质献金。

“好,请您转告久保田君,我一定去。”

至此,双方交易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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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南部铁器:产于岩手县盛冈和奥州的高级铸铁制品。

②雪舟:15世纪日本水墨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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