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招待会在晚上六点开始,七点多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然聚集了两百多人,因为是西式的冷餐会,所以酒水方面只准备了一些香槟、葡萄酒或者白兰地一类的洋酒,宴会厅的食品台上摆满了各色点心以及精雅的冷盘,菜色有日式的,也有西洋的。
町田走进宴会厅,在放置食品的台子上拿了一些点缀着鱼子酱的饼干,一面享用着美食,一面端详着会上的来客。这场招待会,大藏大臣和日银总裁虽然没来,但是大藏次官,以及其省下设的主记局,银行局,以及理财局的局长和次长都有列席,日银方面,从理事到总务部部长以及总裁秘书这类核心人物全部到场,在场的政界人物中,以町田这位商工大臣以及农林大臣山本的职位最高。
町田甫一进门,就被一群企业的社长围住了,这场招待会虽然是黑泽举办的,但是邀请的对象不止有黑泽直系及关联企业,也有与其有往来的企业家们,这些财界人士齐聚一堂,将这次招待会视作交换情报,维系人脉的机会,见到商工大臣到场,他们自然不会错失良机。町田花了好一阵子,才打发掉这些社长和专务,他张望了一忽儿,继而在人群中寻觅到了月读的身影,他看见黑泽夫人正在大厅上首的角落中,身边簇拥着几位大藏省和农林省的官员。
他举步向月读的方向走去,看见他的到来,那些官员们纷纷客客气气地欠了欠身,让开了些地方。
“町田大臣,您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说,最近的蓬莱会上,好久都没有看到您的身影了。”大藏省主记局的金井局长笑着,对町田招呼道。
“最近为了国产汽车的量产化闹得焦头烂额的,实在是分身乏术啊!”町田叹道。
“蓬莱会”是由黑泽总社的理事长以及几位专务和常务所组织的聚会,虽然名义上是歌会,然而从其参加者的名单来看,其更像是黑泽财团和官僚以及政界人士的定期联络会。五年前,初次的蓬莱会由月读主持,当时的地点位于京都的金阁,从一层堂内望出去,越过锦镜池,刚好可以看到三尊蓬莱石,在那一次的集会中,参加者以此景为题做了不少和歌,蓬莱会便由此得名,后来新参会的人不知其掌故,有些人则以为蓬莱会之所以为蓬莱会,乃是源于与会者对黑泽夫人那仙人般的容姿的赞叹。现在的蓬莱会在赤坂的莲月茶屋举行,每月一次,一般在当月的第三个星期五晚上,与会者囊括了政界的二十几位巨擘,既有大藏省和商工省的大臣、次官以及下设各部的局长及次长,也有类似农林省或文部省这类的“冷衙门”,除此之外,甚至偶尔还有主管警保等事务的内务省官僚参加。
会上一般只聊些轻松的话题,还有艺伎陪着饮酒作乐,近些年来,月读不大常来这样的场合,他在黑泽邸有自己的沙龙,蓬莱会的活动,大约两三个月才参加一次。
“以前的町田大臣无论多忙,蓬莱会的活动可是一期不落的,最近却不来了,这是怎么回事呢?”农林大臣山本调侃着,脸上的微笑显得颇有些意味深长。
每月的定期聚会中,蓬莱会的成员并不总能到齐,一般来讲,因为工作和各种事务,参加者缺席也是常有的事,然而,町田却几乎逢请必到,即便迟到,也会特意来露个脸,这对于像他这样地位的人,实为罕有。他来得如此勤快,对月读的妄念是一回事,但是黑泽夫人毕竟只是吃不到嘴的肉,对于他来讲,莲月茶屋的那位名叫双叶的年轻老板娘,也是他赴会的原因之一。
那双叶原是大阪新町的艺伎,据说祖父是日俄战争前在神户经商的俄罗斯人,包养了其身为舞伎的祖母为小妾,因此这名艺伎有四分之一的西洋血统。其面容和身材虽然生得像东洋人一般娇美,然而那深邃的眼窝、秀挺的鼻梁以及白皙的肌肤却更富异域风情。
双叶十二岁入行,现今年仅二十四岁,又是一名欧米伽,像这样的艺伎,原本注定要走红的,不过这女孩时运不好,在置屋学艺五年,出师后恰逢日本排外主义盛行,因此生意受了影响,在行里几年,却连个愿意为她赎身的大通都没遇见。大约去年八月间,月读陪着荒到大阪参加黑泽银行大阪分行和一家当地城市银行的合并庆祝会,在会后的酒席上,他见到了这名艺伎。
当时,双叶坐在荒的身边替他斟酒,当那年轻艺伎的身体依偎过来的时候,荒蓦地端起酒杯,将残酒一饮而尽,借机支着手臂,挡开了对方。荒放下酒杯的时候,月读看到他的脸红了,见到这一幕的不止有他,大阪分行的行长堂岛当即笑着,调侃道:“会长也到了这个年纪了,怎么样?让双叶当您的这个如何?这丫头最近正抱怨着,想要离开这行,找个好人家托身呢,您就趁势收下她吧。”
说着,他伸出小指来,意有所指地勾了勾,——这在男人的暗语中,是“女人”的意思,通常暗指小妾。
荒已然恢复了镇定,他放下酒杯,辞绝道:“不用。我只是吃不惯甲鱼锅罢了。”
荒的语气冷冰冰的,毫不客气,以至于席间产生了一瞬间的冷场。
“堂岛行长,您真讨厌!”那名艺伎用娇滴滴的声音打圆场,“会长这样英俊的年轻人,哪里看得上我这种老太婆!”
“你要是老太婆,那我就是快入土的老头子了,咱们两个刚好凑一对。”堂岛见状,明白荒对那艺伎绝无半点兴趣,甚至避之唯恐不及,于是他赶忙将话题揽回自己身上,趁势下了台阶。
“我陪您喝一杯。”双叶重新炒热了席间的气氛,其他人也一边开着玩笑,一遍举起酒杯来。
月读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低头喝闷酒的荒。他知道,荒所说的都是借口,在他刚刚从九州回到东京的那些年,冬季里为了给久咳不止的荒滋养身体,家中常常做甲鱼锅,为此,月读还特地让人从京都上京区烹制甲鱼的名店大市那里买了一些活鳖,养在凌寒馆附近的小池塘里。因此吃不惯甲鱼锅云云,纯属无稽之谈。
然而,若说他是因为艺伎突然依偎过来而感到害羞,这解释也难免有些牵强。家中无论是举办宴会还是游园会,常请新桥或赤坂的艺伎来助兴,少年时期,面对那些娇妍的艺伎们的调笑,荒还会不知所措,及至后来,他便对那些娇姿媚眼彻底无动于衷了,即便周身拥红倚翠,他也能保持一副礼貌而疏远的从容微笑,镇定地应付一切状况。
既然问题不在于荒,那么便是那名艺伎有什么特殊之处。
月读一面饮酒,一面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姑娘,年轻的艺伎脸上涂着浓浓的白色香粉,嘴唇上点缀着血一样的京红,虽然被化妆遮去了本来的面貌,但是轮廓上的特征却是掩盖不住的,她的鼻梁端正秀挺,眉弓也比身旁那些面目扁平的艺伎更高,瞳色深灰,脸型细巧犀利,不似日本女人那般肥润饱满。
看到这里,月读不禁笑了起来,他猛然意识到,这名艺伎在眉目之间竟与自己有一、二分肖似。
“你去探听一下那名艺伎的身世,若是没什么毛病,就给她赎身。”他探过身,伏在久保田耳边,低声吩咐道。
在发现那艺伎和自己的相似之处的一刻,月读当即想到了町田。
两个月之后,月读在莲月茶屋再次见到了双叶,那时,这间茶屋刚刚易主,门口的表札尚且是簇新的。
双叶坐在久保田的车上,汽车绕过涂着黑漆的木制高墙,驶入了一条幽静的小路,双叶凭着她做艺伎多年的经验,隐约明白这个地方大概是某家高级茶屋或料亭,她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做艺伎的都知道,既然客人不说,自己便不应多嘴,更何况久保田不止是恩客,他买下了她,对于一名出身庶民阶层的欧米伽而言,他就是她的主人。她随着久保田下了车,进入大门,绕过一片槭树林,呈现在眼前的是一间气派的日式宅邸。
久保田带引着她穿过前厅和走廊,来到了客殿的外面,久保田这个人生性豪放,交往中虽然并不让人觉得盛气凌人,但是也颇具所谓“大老板”的气派,双叶看着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男人在客殿的外面跪了下来,继而毕恭毕敬地禀告:“多有打扰,依您的吩咐,我把双叶带来了。”
“有劳您了,请进吧。”
双叶听到槅扇的后面传出了这样一句话,那声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洛中口音,轻柔,文雅,语调里却蕴藏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威严。
槅扇拉开了,双叶遵循礼节,跪在榻榻米上,两手各三只手指触地,躬身行了个大礼。
当抬起头来的时候,她不禁愣住了,——她记得这个人,一个月以前,在黑泽银行的酒席上,她曾经见过这个人。双叶虽然没有遇到愿意一掷千金给她赎身的豪客,但也算是一名红牌艺伎,她每个月有十几场酒席,加起来要应付近百的客人,对于她这样的艺伎而言,想要记住每一名客人的脸,是相当不容易的,尤其是那些只受招待来一次的生客,则更加没有特意记取的必要。然而,一个月前的那场酒宴之后,她却对席间两个人的面貌记忆犹新,其中一名是那位被堂岛行长调侃的年轻会长,他尽管身材高大,那故作冷漠的脸庞却几乎还像个孩子般稚嫩,但是那青年身上带着一种普遍性的美的雏形,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长为能够让所有女人和欧米伽为之着迷的英俊男子。而另一个令她念念不忘的,便是眼前的这个人。双叶身为日俄混血,本就对同为混血儿的人更加留意,况且就算抛开这些个人因素,她也敢说,凡是见过那张脸的人,都绝无可能忘记它。
两个月以前,当看到那张完美无瑕,既未流于阴柔,却也不带一丝粗杂之气的面孔的时候,阅人无数的双叶当即意识到,这是一名男性欧米伽,继而,其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黑泽银行的堂岛是她的熟客,她当然听说过,黑泽财团已故的创始人为了赶时髦而娶了一名华族出身的混血男坤做继室,而后来,年纪轻轻便成了未亡人的黑泽夫人被留在夫家,一心养育前夫留下的继子。
客殿中空荡荡的,只摆放着几张坐垫以及一台长火炉,此时已近深秋,长火炉中生着火,上面放有一只烧水的铁釜。
双叶脸上的神色表示,她明显认出了屋里的那个人。
月读望着那名尚且处在震惊和困惑之中的年轻艺伎,笑了笑,道:“看来我无需做自我介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