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40

第一百四十章

事情谈拢,辰巳叫老板娘再次唤来艺伎,宴会一直闹到午夜才散席。

当时町田上任在即,正是容易遭人嫉恨的时节,因此,即便他接受黑泽的宴请,也决不能被抓到把柄。筵席结束之后,町田先行离开,做东的几人毕恭毕敬地将其送至玄关,这天晚上,料亭“清水”已然被黑泽包下,并不怕撞到别的客人,走出玄关后,还要穿过迂曲的庭院,才到停车的地方,庭院和驻车场临街一侧被密密匝匝的树丛和院篱挡得严严实实的,并不怕人窥探。

町田在席间喝了不少,脸色通红,眼睛浮肿,走路东倒西歪,穿鞋的时候险些摔倒,幸而月读从旁扶了一下,才不至于出丑。

在谢过黑泽的招待之后,未来的新任商工大臣在老板娘的搀扶下,由艺伎掌着灯,引着路,消失在庭院蜿蜒的石径上,来送客的几人回到包厢,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为了和町田错开时间,他们至少还要再在清水耽上半个钟头左右,此时,建设申请有望获批的喜悦已经散去,不得不和那种老奸巨猾的政客周旋的疲惫,逐渐开始在几人心中蔓延。

料亭的老板娘送完客,给艺伎们结过账,过来和身为常客的辰巳寒暄了一番,黑泽总社的高层们都知道,清水的老板娘正是与服侍巳多年的外室,故对其保守秘密的本事颇为放心,因而常在此招待政商界人士。年轻时曾做过谣曲师傅的老板娘那柔婉的说话声苏解了房间中死气沉沉的氛围,待桌子收拾好后,她让人端来了几味滋养肠胃的精美小菜,继而退了出去。

俄顷,待包间和走廊里恢复寂静之后,辰巳和久保田对望了一眼,旋即正襟危坐着,恭恭敬敬地对月读行了一礼。

“这次实在是劳烦夫人了。”久保田说道。

其实,久保田当初设宴款待町田,并未打算请月读出面,直到他致电邀请町田之时,对方毫无来由地问及黑泽夫人是否赴宴,久保田才猝然想起,町田年轻时曾经在欧美游学,似乎对西洋长相的美人颇为情有独钟,看起来这次能不能谈成,除了所谓的“诚意”之外,夫人的列席也是关键。

久保田向月读转达了町田的意思,他并未坦言邀请月读的实际目的,但是对于那一层无法明说的暗示,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正当久保田阢陧不安之际,月读却笑着,爽快地答应赴宴——他见过町田看他的眼神,自然知道他的非分之想,但是考虑到场合以及彼此的地位,对方至多也只会占他一点便宜罢了,付出这点微不足道的代价,却能换来未来商工大臣的庇护,这笔生意不能说不划算。

欧米伽出行规矩甚多,像这种只有男人和艺伎参加的宴会,若要他列席,要么需带上侍女,要么就需带上荒,月读本想把荒留在家里,然而,这一次,那孩子却一反常态,固执地闹着,坚持要陪他一同赴宴。

“若是我不去,母亲也不许去。”——荒很少说出这样任性的话。

宴会期间,荒几次看到町田借着月读为他斟酒或点烟的时机,将那双属于文官的瘦削而又光滑的手放在月读的手上,反复摩挲,而在刚刚送客的时候,那个人假装不胜酒力,故意向月读的身上挤靠过去,一只手甚至状作无意地搂住了月读的腰,这一幕让荒遍体生寒,但是他却什么也不能做。

宴会前一晚,荒从学校回来,得知月读正在挑选赴宴用的礼服,“赴宴”这个词让他的心中登时升起了一股无名的烦躁。

月读只有和服,他的更衣室虽是西洋样式,但是放置衣服的桐木衣柜却都是江户时代的古董。荒走进来的时候,月读正在掀开印着家纹的和纸,将一件叠得平平整整的藤色小袖拿出来,室内弥漫着馥郁的熏衣香的气息,衣架上,地毯上,无处不散落着奢华的绫罗。更衣室里共放置着五台衣柜,两台画着泥金唐草的柜子装着近几年购置的服装,月读婚前的衣服则放置在另三台螺钿镶花的衣柜中,那些衣服大多是由正亲町找人定做的,子爵总喜欢像装饰玩具娃娃那样,用各种华服美饰打扮自己的欧米伽儿子,因此月读结婚时带来的妆奁之中,衣服首饰尤其多,这些未婚时期购置的色彩妍丽的服装,月读已然多年不曾穿着过了。

赴宴时的服装色彩不宜过于沉郁,于是月读难得一见地拉开早年的衣柜,拿出了父亲赠送的那件藤色加贺友禅料子的小袖,他将和服搭在肩上,随后又选择了一条金茶色腰带,放在衣服上比了比。

“怎么样?”他转过身去,向荒展示着身上的衣服。

此时的荒正坐在镜子对面的圈椅里,闻声,他抬起头,望向月读,随即蹙紧了眉毛。男性欧米伽的服装与普通男士和服近似,但是外套更长,正装礼服的装饰也更繁琐。他看到月读把一条织了金线的黑色带缔搭在腰带上面,那一抹金属般的亮色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一瞬之间,他觉得继母裹着这一身绫罗,就像一件包装华贵的礼物,静待着被送上权力的餐桌。

荒沉默着,站起身,翻拣了片刻,继而从衣柜里挑出一件朴素的纯黑和服,披在月读的肩上。

“我觉得这件更好。”他口是心非地说道。

那套藤色友禅十分适合月读,但是荒却不想让这样的母亲被町田看到。

没错,他也看得出町田对月读的妄念,对于这类事情,荒一向比别的少年更加敏感,他的同龄人往往觉得母亲就是母亲,决不能将其视作女人或欧米伽,荒却做不到像他们一样天真单纯。

隐约之中,他明白久保田邀请继母去赴宴的实际目的,但是他却不能阻止,眼下,各大财阀都在尽全力在重工业领域大肆扩张,放慢步伐便会落后于行业,如果黑泽制铁无法保住业界的话语权,那么他们将无力抵御日本制铁的吞并企图,也无法对抗愈发收紧的产业统制。保住企业自主性的关键之一,便在于黑泽和商工省之间的关系。

说得直白一些,黑泽财阀与军部的关系薄弱,故而在这样的境况下,它无法再承担开罪政界的后果。

这些利害,荒早已明白,因此,无论看到什么,他都只能忍耐。尽管他知道町田并不至于真的闹出什么难以收场的丑闻来,但是这种事光是想象一下,他就不由得感到恶心。长久以来,他看着月读在社交场上与人周旋,看着那些令人作呕的目光投向继母,他默默地忍耐着这些所谓“必要的”牺牲,继而逐渐意识到,月读只将他自身视作实现某种意志的工具,他爱荒,却不爱自己,他愿意付出多大代价,权看他认为这些牺牲是否配得上其带来的收益,月读的这种脾性让荒深感不安。

诚然,眼下他们还不曾遇到任何值得月读突破他的底线的麻烦,但是今后呢……?

7月19日这天,辰巳将町田送进宴会厅之后,再次回到了荒的身边,老人用厚实的手掌拍了拍荒的肩膀,饱含歉意地低声说道:“关于这次的事情能否圆满解决,除了要安抚住抗议者之外,商工省那边的表态也很关键。”

“我知道。”青年蹙着眉点了点头,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然再次挂起了那副礼节性的笑容。

荒已然不是小孩子了,对于商界和政界关系的经纬,他的心中一清二楚,自从町田成为商工大臣以来,在黑泽直系及关联企业的诸多问题上,他帮了不少忙。当然,町田做这些事情并不是出于无私的善意,他从中也收获了价值不菲的报酬,贿金是一方面,黑泽的支持所带来的影响力也是一方面,而在这其中,月读则担任着企业和政客之间的粘合剂的角色。他周旋于这些当权者之间,利用他们心中各式各样的野心和欲望,为黑泽的安全与发展织就了一张权力的巨网。

“官界人士那边交由夫人来应付,既然你已经做出了承诺,说服足尾人的关键就看你了。”辰巳叮嘱道。

正在说话的当口,楼下传来一阵骚动,荒抬起头,看到石桥和夫从大阶梯处走了上来,他的身后跟着五名随行人员,年龄约莫在二十至三十五岁之间,所有人都穿着白色粗布和服,脚上打着绑腿,头上扎着白布条,那一身衣着显得和周遭华冠丽服的人群格格不入。

看到石桥一行人,聚在大阶梯附近的人们纷纷散开,生怕这群穿扮得宛如“忧国志士”一样的强壮男子猝然对他们发动攻击,五·一五事件之后,对于此类事情的恐惧,已然渗透进了这些财界及政界人士的每一根神经。

辰巳和柿川对望了一眼,走向了大阶梯的方向,彬彬有礼地向宾客做出解释,安抚其惊惶的情绪。

荒整了整领带,随后,就像没有注意到足尾人不合时宜的衣着举止一样,快步向他们迎了上去。

“石桥先生,看到您如约前来,我们由衷地感到高兴。”他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寒暄道。

“是吗?对于这一点,我可觉得不好说……”

这句话分明表示石桥此次来意不善,他冷笑着,向周围扫视了一遭,满意地看到了来客们面孔上的惶惑,以及黑泽系企业高层们神色间的戒备,在所有人之中,似乎唯有荒依旧保持着镇定自若的神情,脸上纹丝不动。

谈话的同时,石桥伸出独臂,与荒握了握手,这名在乡军人会长手上的力气很大,他本打算给这名养尊处优的“孩子会长”一个下马威,却没想到自己触到的却是一只生满膙子的手,那只手回握了过来,一瞬之间,石桥差一点疼得大叫出来。

幸而荒只握了一下,就放开了他。

“不错,好大的手劲,会长平时在做什么运动吗?”石桥勉力维持着体面,强作欢笑道。

“偶尔练习剑道。”荒谦逊地答道。

“哦?有段位吗?”

“前不久刚刚拿到三段。”

“好!本以为华族出身的坤养出的孩子必然娇气,却没想到居然是个不亚于我们这边的三田君的英武少年。”足尾的在乡军人会长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故作豪宕地说,继而,他看了看身边的年轻人,又道,“这是会长第一次和三田君见面吧?他正在国学院大学读书,现年二十一,和您一样,也是剑道三段。”

“幸会。今后若有机会,倒是想和会长切磋一下。”三田向前一步,伸出手,说道。

荒蹙起眉,凝神望向这名提出了所谓“矿毒假说”的青年,他沉默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个冷漠的微笑。

“随时恭候。”他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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