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昭和十年7月19日晚上7点,日本工业俱乐部的三层大厅前,黑泽总社的会长及理事长带着常务和专务等诸多高层管理者们一字排开,迎迓来宾。应邀参加招待会的,除了先前收到邀请函的石桥和夫及三家媒体之外,还有众多政界、官界和财界的显要人士。
日本工业俱乐部建于大正六年,从东京站走出来,面朝丸之内的方向,一眼便可望见这座六层大楼。该建筑为钢筋混凝土结构,外观硬朗,摒弃了华而不实的装饰,显得简洁而又优雅。这次的招待会之所以在日本工业俱乐部举行,而非选在位于日本桥的黑泽会馆,主要是出于三方面的考虑:其一,相较于黑泽会馆,像工业俱乐部这样由全日本300多位企业家共同创设的会所,形象更加公开,也更加中立,因此,无论是官僚还是政界人士,都可以放心出席;其二,这个选址可以让石桥放下戒心;其三,这一次的招待会有政界高层参与,日本工业俱乐部又位于帝都的核心丸之内地区,故而,除了十名随行者之外,石桥不可能再像以往那样,带着气势汹汹的示威者包围大楼,即便闹起来,其影响力也极为有限。种种权衡之下,日本工业俱乐部成了举办招待会的最佳选择。
“商工大臣快到了。”趁着荒和先前到场的大藏省次官握手后的空当儿,久保田凑近会长的耳边,飞快地说道。
荒躬身行礼,目送大藏省次官走进宴会厅,同时,不露声色地朝大阶梯的方向觑了一眼,他看到商工省的町田大臣正在和大藏省主记局的局长一边聊着什么,一边朝着大厅走来。
大臣对几名董事点头致意之后,依序与辰巳、久保田和荒握了手,荒是黑泽财阀的继承人,久保田是这一商业帝国的头面人物,而辰巳则由于其家族与德川公爵一族之间的关系,在政商界人脉颇广。
“町田大臣,非常感谢您百忙之中能够拨冗光临。”久保田躬身行礼道。
“听说在这次的招待会上,你们会就前一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矿毒问题予以答复。反正大手町距离工业俱乐部不远,与其从报纸上知道结果,不如亲自过来听一听。”
大臣带着礼节性的笑容,用政客特有的那种谨慎而狡猾的词句答道。这些话传达的意思无非有两层,其一,町田此行的目的只是听取说明,并无为黑泽站场之意;其二,先前黑泽未曾和商工省通气,便擅自宣布将在招待会上答复这种问题,这件事让町田非常不悦,毕竟黑泽矿业的存亡,关系到日本冶铜业近1/15的产能。
不过,在过去的这些年,无论是町田在农林省任职期间,还是任商工大臣期间,黑泽都陆陆续续向他输送了不少献金,因此,气恼归气恼,双方之间坚韧的利益链条却不会受到一时意气的影响,町田肯来,便已然从侧面说明了他的态度。
对于町田未曾言明的这一部分,久保田自然晓得。
这位黑泽财团的首席常务理事笑着,赔罪道:“我们确实应当先向商工省报告,在取得谅解之后,再行决定说明会的日期,这一点是我们的失职,但是当时的情况刻不容缓,足尾人的抗议活动已然造成了人员受伤,因此我们只能事急从权,先给示威者一个答复,再行提交报告。”
“你们也有你们的苦衷,对于商工省来讲,只要事情能够圆满解决即可。”
尽管町田摆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然而说完这句话,他拍了拍久保田的肩膀,这个举动表明,他已然初步接受了黑泽的致歉。
随后,他转向荒,对这名尚未成年的会长露出一脸亲切的笑容,问道:“刚刚久保田君提到了上周的事情,黑泽夫人的伤势究竟怎么样了?”
“承蒙大臣关心,母亲已然好多了。”荒彬彬有礼地答道。语毕,他立即抿上了嘴,似乎不想再多透露一个字。
对于荒的讷口寡言,常与黑泽打交道的政商界人士早已司空见惯,因此,町田只是笑笑,并未把这名青年那简短的回答视作不敬。
即在此时,辰巳走上前来,一面为町田引路,一面说道:“至于夫人的情况,大臣不如自己去亲眼确认一下如何?”
“怎么?黑泽夫人也来了?这倒不多见。”
说着,町田朝着宴会厅的方向张望起来。
商工大臣急切地向宴会厅走去,因此他没有注意到,他和辰巳的对话,让荒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荒还记得,去年2月间,上一任商工相中岛大臣由于“足利尊氏论①”事件而遭到军部出身的右翼议员弹劾,这场舆论攻防战从众议院年初预算总会的时期一直闹到年中,斋藤内阁由于陆军施压而出现不稳的迹象。首相提出辞职后,西园寺公举荐冈田启介担任新首相,在内阁更替时期,开始传出町田即将接替中岛成为新任商工大臣的消息。
自从町田任《报知新闻社》社长期间,黑泽便与其有往来,及至后来町田出任农林大臣,黑泽则大幅增加了对其的资助,听到风声之后,财团董事会的几名主要人物曾在新桥的一家名叫“清水”的料亭中设宴款待町田,除了首席常务久保田以及常与政界人士打交道的辰巳之外,月读和荒也在席间,这场宴会一方面是为了维系交情,一方面也是为了隐晦地请求关照,——从町田进入政界至今,黑泽已经对其投入了相当数量的献金,竞选活动需要金钱的支持,应该说,町田能够在民政党中身居要津,甚至有望成为商工大臣,黑泽功不可没,作为回报,町田上任后理应对黑泽及其关联企业尽可能提携。
当时,看在往日的经济援助的份上,一开始町田的言辞还相当谦逊,然而酒过三巡之后,这位即将飞黄腾达的政客还是露出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姿态。
席间,久保田与町田谈起了高炉建设许可的问题,昭和九年的黑泽制铁已然拥有两台两千立方米的高炉,为了应对国内平炉钢铁企业日渐增长的需求,黑泽正在筹建一台新的三千立方米的大型高炉。在新设备建设方面,建设用地业已齐备,而资金方面的贷款评估已然完成,只需由黑泽制铁向集团内银行提出正式贷款申请即可,无论是资金、场地,还是市场前景都没有问题,然而商工省却迟迟拖延着,不予下发建设许可。黑泽制铁所不久前刚刚从黑泽造船独立出来,此时正迎来大展拳脚的机会,制铁所的土屋社长反复到商工省下设的重工局进行游说,用尽了手段,那边却一直在找各种理由延宕,因此,土屋只得把情况上报给了总社。正在一筹莫展之际,辰巳听闻,与黑泽财团素有交情的町田有望接任商工大臣,筹建高炉一事终于看到了转机。
“我记得,黑泽制铁的业务主要集中于民用部门吧……?例如机床制造业和轮船制造业之类……”町田脸上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从艺伎手里接过刚刚斟好的酒,一饮而尽,道,“但是,商工省那边认为,民用钢铁部门已然初现产能过剩的趋势……”
“中岛前大臣的看法自有其道理,但是,借此机会,我们也想请教一下您对此的意见。”
辰巳平静地笑着,向席间服侍的艺伎们使了个眼风,后者则乖巧地离席而去,槅扇关闭后,谈话才开始进入正题。
“怎么说呢……,日本的钢铁产能,从民用方面来讲,比实际需要的多啊……,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讲,长久看来,却又远远不够。”町田摆弄着手中的空酒杯,意有所指地回答道。
听到这话,荒不禁攥紧了拳头,这时的荒已然16岁了,他听得出来,对方是在暗示他们向军用部门转型。
即在此时,月读接替刚刚离席的艺伎,为町田斟上了一杯酒,借着这个当口,他微笑着,用柔和的嗓音说道:“现在也许是这样,但是户畑铸物和丰田自动织机制作所正在致力于国产机动车的开发,我们认为,民用钢铁在两年内也许将迎来一波需求繁荣,高炉现在开始建造的话,最晚明年末便可以投产。更何况,平炉钢铁企业除了向黑泽制铁所这样的高炉企业购买原材料之外,其生产也严重依赖从美国进口的废钢,从长远考虑,能够稳定生产生铁的高炉,其实不是越多越好吗?”
町田即将在冈田启介的内阁中任职,考虑到新首相作为海军“舰队派”的立场,町田为了趋奉冈田的政策而主张黑泽制铁的转型,其用心也并不足奇。不过,町田本人的立场又如何呢?金融界私下传言,町田正在谋划设立用以援助中小型企业的商工组合金库,其本人作为民政党的总务,政策必然倾向于自身的潜在票仓,亦即小业主及资产阶层,月读认为,从町田这个人一贯的行事作风来看,其政策的摇摆性很强,刚刚的这些话,町田并未采取强硬直接的态度,这便说明此事并非完全没有斡旋的余地。并且,月读在说明民用钢铁的市场前景的同时,最后一句话,实则是暗示高炉的建设有利于战略物资生产的扩张,虽然黑泽根本无意向军用转型,但是硬碰硬显然是不明智的,既然町田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他也不好完全不买对方面子。
“居然劳烦夫人为我斟酒,当真不好意思!”町田举了举酒杯,客套地说,随即,他拿起酒壶,为月读回斟了一杯,又道,“……不过,让我惊奇的是,夫人也懂得商业上的事情吗?”说着,町田诧异地挑了挑眉。
“我哪里懂得那些。”月读喝了一口酒,笑着应道,“不过,作为会长的监护人,这孩子无论去哪,我都必须随行,董事局会议这类毫无趣味的场合,也不得不参与,因此才听说了这些事。”
语毕,他看到町田放下酒杯,掏出了烟盒,于是便从桌上拿起艺伎留下的火柴,熟练地为町田点燃了香烟,做完这些,他将熄灭的火柴丢进烟灰缸里,继续道:“对于户畑铸物和丰田织机,我也仅仅听过一个名字,至于其在业界的具体情况则完全不得而知。我只是拾人牙慧而已,如有张冠李戴的地方,还望您不要笑话。”
“夫人虽然只是记了个大概,但是您说的大体上没错。”町田满意地点了点头,叼着烟,一面吞云吐雾,一面说,“现在正是本国工业开始摆脱外国掣肘的时期,关于国产机动车制造的问题,政府的态度也很积极,正因如此,中岛前大臣才会对申请修建高炉的钢铁企业进行更加谨慎的评估。”
町田的话听似矛盾,实则不然,他的话传递出一个信息,民需钢铁市场的确在扩张,但是商工省有权力决定这块肉应当如何分配。与此同时,他提到了“中岛前大臣”,——因为日本制铁的合并问题,中岛大臣与黑泽株式会社闹得不大愉快,限制黑泽制铁所的发展成了中岛前大臣近期以来的政策,——町田特意说明这是中岛前大臣的做法,这意味着他有一定概率改弦易辙。
至于结果怎样,就权看黑泽这边愿意表现出多大“诚意”了。
月读不露声色地对久保田使了个眼风,后者则点了点头,对于应当如何做,这名深谙人情世故的理事长自然无需别人多言。
这场名为“宴会”的谈判持续了两个钟头,最终,町田总算大笑着说:“你们的情况我已经理解了,7月8日以后,把计划书交到重工局那里,我会让他们加紧处理。”
7月8日正是新首相组阁的日子,也是町田正式就任商工大臣的日子,虽然政客说话难免打官腔,但是这几句话实际上相当于承诺这件事将由他全权负责。一般来讲,如果他有意作梗,他会用“酌情处置”或“谨慎对待”一类的辞令来搪塞敷衍,而这一次,他却说会让重工局“加紧处理”,这便表明商工省很快即将下发建设许可。
闻此,久保田和辰巳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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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足利尊氏论事件:文中涉及的中岛及町田全部为史实人物化用,只不过人物形象方面为了配合剧情而做了调整。足利尊氏论事件确有其事,斋藤实内阁的商工大臣中岛久万吉曾经在1921年参观足利尊氏木像,随后做了一篇感想文,同年发表于俳句杂志《倦鸟》上。而13年后的1934年,这篇感想文再次被挖了出来,皇国史观认为足利尊氏背叛后醍醐天皇,因此应被认定为逆贼,而中岛为足利尊氏做辩护的文章则被身为南朝功臣后裔且出身于军部的右翼议员菊池武夫拿出来,大肆批判,甚至上升到了“礼赞逆贼,背叛天皇”的层面上。将天皇奉为现世神而极尽礼敬的“国家神道”本身就是明治之后的产物,而右翼的崛起,皇国史观的盛行,则更加是1929年之后的情况,因此,无论是用明治时代的价值观去为室町时代的人物定罪,还是用1934年的观点去抨击1921年的言论,都是相当荒唐可笑的行为。实际上,当时右翼议员大肆发难,所谓的“足利尊氏论”只是个借口,他们真正不满的,是“条约派”的首相斋藤实的裁军政策,以及中岛久万吉所主导的“民政党·政友会连携军部抑制”行动,因此,军部伙同右翼议员制造舆论风波,借机倒阁。右翼在这一系列的舆论攻击行动中尝到了甜头,其后次年的“国体明征运动”可视作此次足利尊氏论事件的延续。一般来讲,所有缺乏实质证据或不涉及真正法律意义上的叛国行为的政治攻击,其目的都不在于挑起舆论风波的事件本身,但是很多人却不具备综合看待事物的能力。当时,大部分民众则恰如右翼所愿,完美地错过了一切让日本避免彻底法西斯化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