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郁的信息素的味道,那是荒的欲念的残迹,无论它的气味如何独特,月读却注定无法从万千阿尔法的信息素中将它甄别出来。
月读一面轻柔地抚摸着荒的背脊,宽慰着他,一面不由自主地想象到,如果他是一名从未与人结合过的欧米伽的话,在至爱所散发出的如此浓烈的费洛蒙面前,恐怕他会丢掉一切矜持与一切理智,像一头被本能冲动驱使着的雌性动物一般,毫无挂虑地投身于那种令人心旌摇曳的快乐,所谓“命定的伴侣”,无非就是这么一回事。可是,事到如今,荒的信息素已然无法对他产生分毫影响,他就像一名感觉不到那些气味的贝塔一样,完全不为所动,他和贝塔唯一的区别,恐怕仅在于他能够探知到阿尔法的味道,从而明白对方的状态,仅此而已。
那种彻底断绝了的“可能性”再也束缚不住他,再也伤害不了他,再也无法逼迫他屈服。刚刚的那些吻和爱抚之中,再也不具备丝毫叫人心惊胆战的危险成分,他并非想不起当初那令人心旌摇曳的一夜,但在他已然下定决心的如今,他的心境与那份危险已经断绝了缘分。片刻之前,尽管他一心一意地沉浸于荒的欲望中,试图寻找出任何一丝它对自己的影响,但是他的欧米伽的部分却始终在沉睡,荒的滚烫的亲吻和抚触只能在表层激起涟漪,它令他的肉体沉醉,然而他的心却保持着一以贯之的冷寂的理性。
作为一名欧米伽的他,早已随着丈夫的死亡而凋萎,——那种令他头脑空虚,一心只想臣服于这个阿尔法并且为其孕育后代的凶暴的情念,已然再也不会回到他的身上了,当初,看着日暮里的火葬场升起青烟的一刻,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自由与安全。在荒那汹涌澎湃的信息素的浪潮之中,月读再一次确认到,他已然从生理的羁轭之中解脱了出来,这正是他比阿尔法更加强大的地方。
月读的那颗热衷于残酷游戏的内心所希求的,绝不是身为欧米伽的那种简单而直接的动物性的满足,无论是因为费洛蒙的契合而爱上什么人,亦或是与对方结合,甚至是为对方生育子嗣,都被他视作肉体对心灵的谋叛。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快乐深闭固拒,相反,他宽容地接纳一切官能上的甘美滋味,惟其如此,他才能够从否定、蹂躏,进而驯服欧米伽的本能的行为之中,获得无上的精神愉悦。
他的欧米伽的部分不曾被荒唤醒,这个事实令他感到喜悦和欢快,正因为他不需要荒,他对荒的“爱”才得以变得如同水晶一般澄净而纯粹。
而荒却永远不能给他这样的“爱”,他是荒,是他挚爱的孩子,是他最完美的作品,同时,他也是一名阿尔法,更重要的,他是他的“命定之人”,荒的生理将注定他无法摆脱那种兽性的酩酊。
月读的脸紧贴着荒的面颊,他感到那张脸上的泪水逐渐干涸,青年的背脊终于不再颤抖了,冲动与脆弱正在从他身上缓缓脱落下来。
俄顷,电话声再次响起,两人撤开了身子。
在月读接听安藤的电话的当儿,荒站在放置电话机的螺钿镶花木桌近旁,抱着手臂,一直仔细聆听着继母柔和悦耳的嗓音。
月读的声音没有一点颤抖,平淡的音律之中不含丝毫热忱的余韵,如果不是看到大岛绸和服被揉出了几道褶裥,不是看到继母肩头被他的泪水微微濡湿的痕迹,荒甚至会以为刚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荒知道,月读会接纳他的一切,但是,他的所有行为都无法让生命的热忱在继母的身上复临,仿佛无论面临任何情况,月读都将像今天一样,坚若磐石,岿然不动。曩昔,继母的这份沉稳的力量令他感到安心,而现在,这种安心业已演变为对那份坚定的痛恨,那并不是生者的刚毅,而是死者那如同墓石一般的沉滞和冥顽,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觉得月读的“岿然不动”,是如此地令人憎恶。
不多时,月读挂断了电话。
“会议大约还有半个钟头结束。”月读微笑道,“先前的那场骚动难免导致一些股东对你的状况抱有担忧,待会议结束前,你要去露个面。下周招待会的事情,久保田已经安排妥当,你只需让大家看到你安然无恙的模样即可,一切都交给几位专务来应付,股东大会不同于董事会议,那种只持有少量股票却蓄意捣乱的股东大会专业户并不鲜见,在这些可能由敌对企业雇来的人面前,你务必要注意言行举止。”
这便是月读的第一句话,在说话的时候,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他轻盈地迈起步伐,若无其事地跨越了刚刚那场心灵与肉体的风暴,他的笑容就像飓风过后的天空一般碧澄而明快,仿佛一切都无法在他的心中刻下任何痕迹。
荒握了握拳,不由自主地冷笑了一下。
当然是这样,他还能期待什么呢?最终被遗留在那场风暴里的从来只有他一个人,可是被残留下来的人,究竟如何才能收拾那狼藉的心绪……?月读永远不会给他解答。
荒一声不吭地打量着面前的人,继母的头发已然重新绾过,那银灰色的卷发一丝不乱地束在身后,他装束齐整,面带笑容,将沉静的目光投向他,对于荒来讲,月读那张镇定自若的,俊雅而又白皙的面孔成了尘世间最为难解的谜……
“母亲,无论发生任何事情,在我的所有可抛掷的筹码之中,永远都不可能包括您。”沉默良久之后,荒没有回应月读的吩咐,而是说出了这句答非所问的话。
月读愣住了。
荒随即又鼓足勇气道:“如果要牺牲您的话,我宁可抛弃我的一切财产,即便落得穷困潦倒,我也绝不后悔。我可以自力更生,也有自信能够供养您,只要您和我在一起就够了,无论以任何形式。”
月读望向继子的面孔。
“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真实想法吗?”月读蹙起眉,确认道。
“是的。”
月读紧紧地盯着荒,他们的目光撞到了一起,从那青年的乌黑的睫毛之间射出来的淸炯而澄澈的光辉让他明白,荒已然下定了决心。
月读沉默了一忽儿,随即大笑了起来,不可抑止的狂笑从他起伏的胸膛之间爆发出来,他扶着雕花木桌,笑得弯下了腰去。荒惶惑地望着继母,看到那半掩在衬领里的白皙的脖颈上泛起着一阵阵神经质的震颤。
俄顷,笑声停息,月读直起腰,再次恢复了一贯的端肃姿态。
“荒,自从成为你的继母之后,我从来没有叱责过你,所以这种话我只说一次。”月读面带微笑地将目光投向荒,然而他的语气却异常峻厉,“如果刚刚那些话是你认真的想法的话,你最好尽早给我忘掉这个念头!”
荒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鼓起勇气的一番告白换来的却是继母疾声厉色的训斥,他蹙着眉,平素里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看上去虽然一如往常的镇静,但是月读却能够从继子的目光中看出他的茫然无措。
尽管如此,月读却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即安抚继子的情绪,而是兀自说了下去。
“若是换了八年前,你说出这种话来,我只会为你对我的深重情谊而倍感欣慰,而不会责备你的天真,那时的黑泽虽然已经具备一定规模,但总体而言,还依旧只是微不足道的暴发户财团。那时的我们尚有回头的余地,即使把财产全部变卖,我们也依然能够安然无恙地度过余生,但是,如今的黑泽只能不断赢下去,你我才能在愈发恶劣的时局中全身而退。现在的黑泽财阀太过庞大,截止于本年上期,我们的实缴资本金额①已然达到了2亿,在全日本的企业中,排行第七位,这意味着无论是对于国家经济安全来讲,还是对于政府财政收入而言,黑泽都是相当重要的一部分,它不能轻易倒下,然而,由于黑泽所奉行的政策,我们又必然会遭到军部的戒备和挤兑。
“黑泽和老牌财阀及其他新兴财阀都不一样,其一,我们根基浅薄;其二,我们与军部关系较弱,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中,黑泽经常被迫充当右翼及军部批判财阀的矛头所指之一,因此,唯有维持经营的规模,维持高速的发展,维持高额的盈利,黑泽才能具备抵御风险的能力,我们才能在屡遭军部忌惮的同时,也让他们无法轻易对我们下手。
“近些年来,黑泽财阀不遗余力地攻城略地,你以为是出于什么动机?外界指责我们贪婪,指责我们为了谋求利益而不择手段,也许你也不免这样想,但这种观点其实大错特错。驱使一名白手起家的人去攫取金钱的动力也许是贪婪,你父亲掌权的时期便是如此,但是让那些富酹陶朱的人孜孜矻矻地营求财富的缘由,却往往是恐惧,如今,支撑着黑泽财阀立于不败之地的,正是这样的恐惧。现在的黑泽规模过于庞大,大到不能不令人忌惮,在这样的斗争中,失败者所面临的处境可不仅仅是失去一些财产而已。
“在矿毒事件爆发之初,本间曾经责问你为什么不尽早卖掉足尾铜山,当时你表示保留铜山是出于道义上的责任,我认可你的观点,但是与此同时,我也有其他考虑,一方面,铜山依旧能够产生源源不断的高额收益,另一方面,足尾铜山的象征价值已然远超它的实际价值。你的父亲白手起家,而足尾铜山是他买下的第一份真正成规模的资产,因此对于黑泽而言,足尾是整个商业帝国的原点。也许有人将出售足尾铜山视作抛售高风险资产,但是市场却未必做出理性反应,这件事只要稍稍加工,便可能会严重打击市场信心,尤其是现在黑泽矿业超三分之一的股份已然公开化,届时不止铜山的价格受打压,股票也可能遭遇踩踏性抛售,对于黑泽而言,抛售足尾铜山或许将成为溃败的开端。
“在当今险恶的环境中,露出败相比实际上的失败更加可怕。
“让集团政策转向,与军部沆瀣一气很容易,但是你既然已经依据你的良知选择了那条更加艰险的路,那么请你切记,这条路容不得半点失败。和你同路的人不止有我,还有久保田、辰巳、贝沼、柿川,杉本等人,除此以外,还有黑泽集团系统183家直系及关联企业的十六万余名雇员,换言之,你对这十六万个家庭负有责任。从今天开始,你最好牢牢记住,毋说我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哪怕是我病了、死了,从此不能像往常那样陪在你的身边为你出谋划策,在看到黎明之前,即便只剩下你一个人,你也要继续赢下去,你是黑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虽然你并不亲自掌舵,但是你却无疑是集团的旗帜,我可以倒下,但你决不能。当然,也许到不了那个地步,也许很快,黑泽将不得不对强制性的产业统制屈服,但是在那之前,唯有集团的安泰,才能换来所有人的安全。”
荒说不出话来。月读的这番训诫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了“现实”的可怕,这也是这名尚未踏足社会的青年,第一次被迫看清了自己和时代之间的关联。
他把“善良”想得过于容易了,他没有想过,那条坚守仁慈和道义的道路也许压根就不存在,他所走的这条路从来就不是路,而是悬崖,或是断桥,道路随时会轰然坍塌,而地狱将从那里开始。
人世的罪孽在不断地积累,最终,他的善良将失去容身之所。
月读的那些话,还有那些话所预示的可怖图景击溃了他,荒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令他浑身冰冷的恐惧,这种恐惧让他握紧了月读的手臂,他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求饶吗?认输吗?承认自己轻率地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从此开始和罪恶同流合污吗?
他做不到。也许从功利角度,他的选择大错特错,但是从道德角度,他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并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绝不会在这一点上做任何妥协。
那么,乞求月读,求他绝不要置身险境吗?
可是在如今以及未来可预见的时局中,这些事既不取决于月读,也不取决于他。
尽管荒什么也没说,但是月读就像明白了他的心意一样,抚摸着他的脸颊,道:“放心吧,那只是假设,这一切未必发生,更何况,我又怎么忍心将你丢下不管呢?即便有人试图分开我们,我也会竭尽一切力量,回到你的身边。”
语罢,他莞尔一笑,为荒理了理头发和衣领。
“到会议室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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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实缴资本:简而言之就是公司账面上的实际资本金额。故事中此时是1935年,而依据1937年的记录,日本第一大财阀三井的实缴金额约为6.1亿,第三大财阀住友财团则大约为3.8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