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37

第一百三十七章

那一天,在那间茶室里,对于继母的那种不露声色的,难以揆情度理的疏离,荒终于有了解答,——月读从未想和他一起活下去,无论是以母子的形式,还是以其他任何形式。月读对荒的生命的每一步安排,他将荒推向“现实”的每一次尝试,都是他彻底逃离一切的序曲,总有一天,当他确信荒能够自立的时候,便是他从荒的生命中逃逸出去的时刻。

这种逃离,对于月读而言,与自由和幸福相去千里,荒确信,这种逃离意味着消亡或凋萎,不,这样表述也许并不确切,那并不是事实意义上的死亡,月读绝不会主动寻求死亡,但是荒总是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他觉得,月读身为“人”的心,实际上早已死了。是从什么时候,事情开始变成这样的呢?也许是父亲在世的时候,也许是更早的时候,不过,荒隐约觉得,自那次他从昏迷中醒来之后,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他毫不怀疑,如果出现某种新的情况,让月读相信他不在荒的身边反而能够使荒幸福的话,他一定会毫无踌躇地离去。即便是现在,继母尽管微笑着,说着话,言辞隽永而又不失风趣,看上去似乎充满活力,然而,在荒的眼里,此时的月读却仿佛只能在世界上短暂停驻的亡灵。

月读对这个世界早已不存幻想,对自己的未来也不抱有任何期待,生命对于他,只是时间的流逝而已,面对生死这样的大事,他其实也是无可无不可的。

如果说正亲町子爵是一名极端的自恋者的话,那么由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儿子则与其正相反,月读对自己不存有一丝一毫的爱。正因如此,他才能做到那种近乎病态的自我奉献,月读是一个极其矛盾的人,在他的生意伙伴们看来,他似乎机关算尽,控制欲强烈,并且擅长耍弄权术;其实与此同时,在面对与荒利益攸关的事情之时,他又能够做到完全无私,为了荒,他似乎随时可以抛掷自己的一切。

两年以前,荒看清了继母的这种危险的倾向,曾经,辰巳批评荒,说他不爱惜自己,然而那位精明的老人却看不出,在这一点上,月读则比荒犹有过之。

自从那场茶会之后,荒的心中种下了恐惧的种子,他曾经笃信月读绝不会抛下他,但是如今他却觉得继母随时随刻都有可能离他而去,他的这两种确信之间其实并无冲突,当年,荒尚且年幼,如果月读将他丢开不管,他无疑将沦为那些贪得无厌者的饵食,而现在,荒具备了自保的能力,也有了坚定的朋党,即便一个人也可以生存下去,当月读意识到他已然完成了作为“继母”的使命的时候,他们之间又将会如何呢?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荒几乎不敢去想,但是他其实隐约明白,那就是月读离开他的时刻。

荒想做点什么,但却完全无从下手。

这一次的事情,说穿了,其实只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长久以来,对于“离别”的恐惧不断地在荒的心中郁积,已然到了无法遏制的程度,他害怕看到月读为他做出牺牲,更害怕看到月读对于这类事情表现得习以为常、无动于衷。继母今日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但是明天呢?后天呢?荒知道在当今的社会中,像他们这样的人极易招人憎恨,万一今后他们的身边变得不再安全了,那时该怎么办?他能够保护母亲免遭别人的伤害吗?他能够阻止母亲为了保护他而做出难以挽回的自我捐弃吗?

荒注视着月读的面孔,此时对方的肩膀仍在顽固地抗拒着他,月读凝望着继子,蹙着眉,目光中蕴含着无言的责备。空气中飘荡着若有似无的月见草的味道,熟悉的香气唤起了荒的本能,身为阿尔法,他自然知晓如何“留住”一名欧米伽……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重重地压在了月读的双唇之上。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此时的荒依旧穿着先前的那身诘襟,制服的高领束缚着他的脖颈,让他一时之间感到有些憋闷,在这份令人窒息的燠热中,他就像在汲取空气一样,反复吸摄着月读的双唇。那稍嫌冰冷的嘴唇逐渐濡湿,随着接触的深入,渐次染上了荒的温度,荒被这份溽热所魅惑,他破开月读的唇齿,追逐着那不停闪躲的舌。月读的口腔里还残留着刚刚的茶点的香甜气息,那甘美的味道在唇舌纠缠之间不断地扩散,席卷了荒的全部感官。

荒意识到,自从这个接吻开始的时刻起,月读就像僵住了一样,停止了所有抵抗。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荒有些自嘲地暗忖,面对这样的接吻,这样的来自一名将近成年的男性阿尔法的热吻,继母再也难以用“家人间的亲吻”来做一番自欺欺人的注疏了……

他会悚惧是当然的,他会不知所措也是当然的,荒凝望着月读,想要从那张脸上瞧出一点情绪来,然而月读闭上了双眼,那双眼睛拒绝赐予他任何解答,在他的怀抱中,继母一动不动,就像已经断气的人一样。

荒把月读的不抵抗视作一种默许,他那只揽在月读腰上的手越来越用力,慌乱却饱含着火一般的欲望的爱抚接连在欧米伽的胯部和背脊扫荡而过,他的手很热,在他的脏腑中肆虐的欲望让他浑身烫得发狂,他的掌心仿佛燃烧起来一样,泛着丝丝缕缕的疼痛,在这个时刻,他觉得,似乎唯有月读那清凉而洁净的白色肌肤,才能苏解他体内那份令人难以忍受的焦渴。荒将灼烫的吻不断地印上月读的双唇,面颊以及颈项,他的一只手扶住继母的后颈,固定着他的头颅,在这种早已越出常轨的抚触之中,他对继母的那种难以被世俗宽宥的爱,那种被他自身所鄙夷的欲念,这些原本模模糊糊的、被拒绝的东西逐渐从迷雾中显出了轮廓,然而,他的种种情念就像一匹发狂的奔马,它被困囿在极小的天地之间,尽管横冲直撞,却哪里也抵达不了。

他紧紧地按着月读的脖颈,在后颈向下一点的位置,便是欧米伽的腺体。荒的手掌向下探去,隔着单薄的夏季和服,感受着那片肌肤比别处稍高一些的温度,那里刻印着宣示父亲的所有权的钤记。对于这一切,他都是知晓的,在那场烧毁黑泽邸的大火之后,月读成了“被残留下来”的人,继母和父亲之间虽然谈不上和睦,彼此也没有感情可言,然而,对于被残留下来的欧米伽而言,他们在丈夫死去的同时,也失去了和这个世界产生任何坚实的联系的可能。继母没有亲生的孩子,他今后也不大会爱上什么人,换言之,他在这世上没有锚点,荒曾经想要成为将月读固定在这世上的锚,但后来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他无法只将月读当做母亲一般崇敬;而作为恋人,无论从世俗的角度,还是从生理的角度,他们之间都不可能有任何结果;当他选择遵从月读的意愿,像世间所有阿尔法一样拥有自己的欧米伽之后,他甚至将会连暗暗恋慕他的资格也一并丧失;荒知道,继母爱他胜过世上的一切,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是那却注定是一种渐次远离的爱……

电话铃声早已断绝,室内除了中央空调发出的细微嗡鸣之外,只有荒猎犬般迫促的呼吸声。

在一片岑寂之中,一直沉默至今的月读突然说话了。

“荒,你想怎样呢?”

在当下的处境里,他的声音却毫无颤抖,也没有任何欲望的痕迹,他的语气依旧像平日一样温柔而冷淡。

荒没有回答。

“你想和我走向哪里呢?”月读再次问道。

荒知道,那不是责问,继母只是像平时一样,再次无情地将他推向了残酷的现实。

他的心里明白,月读是正确的。如果他彻底摧毁了那一条本已岌岌可危的界线的话,月读大概不会责备他,以继母的性格,他也许会用一以贯之的爱来包容和接纳他的一切。月读对他的爱并不囿于任何世俗戒律,他的爱是完整而圆满的,从未被浇筑成“母爱”、“亲情”或“友爱”之类的人工的形状,他的越轨的感情未必会造成月读的痛苦和不幸,然而,一旦跨出那一步,面对世间的黑风恶浪,荒却没有守护继母的信心。月读一定察觉到了他的抚触之中暗藏着犹豫和畏怯,从而才提出了这样的诘问。在这一刻,想要勇往直前,彻底破坏掉一切的心,和强行压抑着这份冲动的理智,正在他的脑海中交战,这些逾矩的碰触,在他的确定性的世界上撕开了一条口子,让他管窥到了那种“非确定性的未来”的一丝鳞爪,尽管他不想承认,然而他所看到的东西令他心生觳觫,——那是一条没有尽头,也没有希望的漫漫长路……

月读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指望得到回答,也没有做任何反抗,仿佛如果继子愿意,他随时可以就这样由着性子把他想要做的事情做完。

然而,荒火烫的嘴唇却停驻在了月读的颈窝里,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那青年仍旧在紧紧地搂抱着他,刚刚在挣扎之中,羽织早已滑落到月读手肘的位置,隔着大岛绸制成的夏季和服,他感受着荒躯体的热度,俄顷,月读察觉到,他肩膀的衣服濡湿了,荒抱着他,面孔深深地埋在他的肩头,青年的背脊在颤抖着,——他在哭泣。

“对不起,母亲,请您不要离开我……”月读的肩头附近传来了荒抽噎的声音。

月读笑了笑,伸出双手,搂住了继子,他一面轻抚着那微微抽搐的宽阔背脊,一面宽慰道:“放心吧,我哪里也不会去……”

他抚摸着荒的后背,不断地重复着那句他们明知彼此都不会相信的承诺,仿佛那句谎言已经成了暂且将他们固定在现实中的锚。

在紧紧的相拥之中,月读闻着继子头发上汗水和发油的味道,那气味带着一股初夏嫩叶般的清新,他沉醉在荒的气息当中,回想着刚刚的那个吻。荒的接吻没有任何的技巧可言,甚至可以说是笨拙至极,然而,月读却觉得,这名纯真的青年那莽撞的双唇奇异地不会引起任何不快,那唇舌的吸摄如同温煦而又和缓的南国海浪,它小心翼翼地对陆地施以轻柔的舔舐,旋即羞怯一般地退去,俄顷又带着越来越高涨的热情,再度袭来……

那是他早已懂得的吻。

在荒分化的那一夜,以及在其后的那场晚餐上,还有它的翌日,所有这些吻都是一样的,其中没有任何足以改变现状的部分,只要他们能够把这场怪谲的家庭剧演下去,荒就不会犯下任何罪过。月读清楚,眼下那名纯洁的青年尚且没有直视地狱的勇气,若想要跨越那一线,不抱着丢开所有责任,抛却“人”的道路,彼此紧拥着一齐粉身碎骨的决心是不行的,但是荒的优柔,以及他温和善良的天性,却绝不允许他接受任何悲剧性的可能,他总是试图寻找一条令所有人幸福的道路,但有时,那样的道路未必存在。

在现实中,不存在完满的幸福,任何幸福,哪怕是最无害的那类,都难免将招致某种不幸,这样的因果也许是间接的,未必被人所知,但月读始终相信,这世上的幸与不幸是守恒的,有时候一个人的幸福要以他人的不幸做代价,有时候一时的幸福要用未来长久的不幸做交换。荒还太年轻,他尚且不明白这个道理,并且月读也希望他终其一生都不要明白,荒只要这样就好,他不需要做出任何改变,他那清廉、正直而又不乏温柔的灵魂不需要向现实做出任何妥协,他不需要明白那个月读早已勘透的卑劣的道理——幸福其实只是一种取舍,人只有学会对悲剧的麻木,才能够获得通往幸福的旅券。

他在荒的身边实在耽得太久了,几年以前,少年时代的荒自以为冒犯了他的时候,他曾经请求月读驱逐他;而现在,月读的毒素已然渗入了那青年的五脏六腑,以至于他甚至丧失了独自生活下去的勇气。

然而,最终他不得不遁逃,对于荒的感情,他必须予以拒绝。

是为了应付世俗吗?不,绝不是。世俗对于他是无关紧要的,他只是不想让荒陷于不幸。但是,在他看来,这并非什么利他主义,而是纯粹的利己。

当年,当荒为了西田义一刺杀唐桥父子的事情质问他的时候,他在那块掩盖真相的黑色幕布后面窥见了地狱的渊薮,——荒不会爱上那个真实的他,而幻象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自那一天之后,荒质问他时那种绝望而又暗含着哀恳的目光,成了他噩梦中的常客。面对继子那清澈的眼睛,他心中的恐惧日渐增长,他必须逃离,他必须趁着荒发现一切之前,将他的心灵推向遥不可及的远方……

他不希望那种源自阿尔法本能的关系将他们彼此束缚住,他将这种义务性的关系视作对他最严重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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