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36

第一百三十六章

荒犹如在森林中迷失了方向的孩子一般,被恐惧追逼得无计可施,月读是他一切幸福和不幸的源头,他令他无可奈何,将他逼迫到了非化身为野兽不可的程度,或者说,继母的那种狡猾的专擅,以及他的那种危险的自我抛掷的倾向,给了荒不得不化身野兽的权力。

早在很久以前,荒就已然意识到,继母的身上寓寄着冷酷的因子,他在这个世界生存,然而,对于那真切的、散发着生命的燠热的现实,他却拒绝参与。他看似与荒相依为命,其实却始终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在与继母相处的时候,荒觉得自己就像一尾孤独的金鱼,而月读则置身于玻璃缸的外侧。他怀着那种冷酷的热忱,观察着荒的一切,满足他的所有需求,他将荒闭锁在安全而孤绝的真空中,他为了他,甘愿牺牲一切,他不容他碰触,也不容他拒绝。

有时,在无意间,荒忘记了玻璃缸的存在,他受着热情的驱使,向月读伸出手去,在这种时候,他永远会骤然撞上一堵无形的冰冷墙壁,然而,月读却微笑着,立即装作被他所感动的模样,企图叫他忘记那层隔阂的存在,如此一来,他也不得不对继母的“演出”予以回应。在月读的面前,他只需要表演出一个恭顺的儿子即可,而在他的面前,月读则完美地扮演着一名温柔的母亲,他们各在玻璃缸的两侧,演着同一场家庭剧,这就是荒的生活的真相。

荒看得出来,月读从不打算参与他人生的全部,他对他耐心周至,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对他倾囊相授,他包容他的一切,然而,这种无限的奉献中,也同样包蕴着无限的拒绝。月读似乎是一个从不考虑“未来”的人,不,这样说也并不准确,他为荒考虑得很多,他精心地计划了荒的生命的每一步,巨细靡遗,然而这种计划之中,却没有他自己的身影。

两年以前,荒刚刚升上学习院高等部的第一个学期,岁暮时节,黑泽邸曾经举办过一场茶会。

洋馆重建完成后,八千代生前曾住过的那栋别馆也经历了彻底的改建,建筑的格局和房屋的装潢皆尽不似旧貌,随着别馆原本的那种古拙沉郁的气息被一扫而空,荒对这栋建筑的厌恶情绪也烟消云散了。重修之后的别馆近旁,辟有一座与桃山风格的豪奢建筑完全不搭界的幽静的茶室,茶室紧邻梅树林,与洋馆之间隔着一条迂曲、漫长而幽深的布满青苔的石径。按照茶人的习惯,这样的茶室总要有个名字,月读让荒来决定,于是,彼时还是一名少年的荒先是盯着继母,犹豫了一忽儿,继而红着脸,将这座茶室命名为“如月庵”。如月庵大约占地15叠,在茶室中属于广间,尽管如此,除去占地四叠的水房之外,茶居室也只有10叠左右的大小,日式传统的茶室为了使宾主之间的交流更显得亲近无间,因此不宜太宽广,西洋式的茶会在轩敞的洋馆或温室花园中举办,可以广邀亲朋,而这种精雅的日式茶会上,受邀前来的,往往只有与母子二人最相熟的寥寥数名宾客。

黑泽家的小茶会上,照例是不谈俗务的,来的尽管都是可信赖的熟人,商业和时局一类的话题却一概不允许涉及。

那时,良辅在祝贺过荒的升学之后,紧接着又问道:“对于未来的志向,荒可有什么想法吗?”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荒其实没有考虑过,在他看来,他的未来是明晰的,无非是按部就班地读完高中,上过大学,再到公司中履行他作为会长的职责,——无论做什么,只求能够常伴母亲身边就好。如果将来有闲暇,他也想陪母亲回法国一趟,看一看布列塔尼的原野,去他出生的地方走一走。

“关于这个,我想还是听凭母亲安排吧。”面对良辅的提问,荒笑了笑,用谦逊的语气答道,在和这些故旧打交道的时候,他依旧维持着少年时的那种略带腼腆的温和口吻。

“当初,荒发生落水事故的时候,学习院那边曾经承诺过,可以推荐他免试入读东帝大的法学部。”月读一面将茶碗恭送给各个宾客品饮,一面微笑着,接过了话头,“不过这种事情终究要看荒自己的志向。虽说在茶席上不应当谈论这些煞风景的话题,但是我觉得,依日后的形势来看,让这孩子留在国内,未必是好事。如果荒有意的话,到某个相对安全的异国去留学几年也无妨,即便就此定居,也未尝不可。公司这边有各位董事们打理,想必也不至于出什么麻烦。”

“夫人倒是为会长考虑得十分周到且长远。”坐在正客位的辰巳笑道。

“您该不会已经开始为会长物色结婚对象了吧?”贝沼笑道。

“嗳。”月读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正坐躬身行礼道,“尽管这孩子离成年还远,但是,如遇德貌双全的小姐,也请诸位帮忙留意,订婚还早,下午茶或者餐会之类,倒是随时可以去的。”

——在这种话题中,所谓茶会和餐会,即是非正式的相亲。

“会长今年尚且未满十六,距离成年,怎么也还要五年的工夫。您这期票的贴现时间未免太远了些。”彼时还在黑泽银行任总行长的久保田调侃道,他第一次受邀参加黑泽家的小茶会,同时,这也是他得到了夫人的信任,得以进入会长派核心圈子的证明,尽管如此,天生大胆的久保田却像往常一般谈笑风生,丝毫没有表现出拘谨。

“期限远倒是不怕,只要背书人有信用即可。难道您是害怕我到期拒绝偿付吗?”月读莞尔一笑,应道。

这句玩笑话让席间的气氛轻松热络起来,不久,宾客们转而聊起了和歌、俳句或舞乐一类的话题,贝沼近几年开始学习谣曲,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到上方地区拜了位师父,因此在这个问题上颇有些见地,加上他这个人说话诙谐,因此引得宾客们频频发笑,然而,荒却笑不出来,无论是留学、相亲,还是定居异国,所有这些事情,他通通不曾听月读提起过。

月读不曾与他商量,却擅自做出了安排,虽然母亲嘴里说着一切都要遵照他自己的意愿,但是这些年来,荒从未有一次违背过他,对此,月读心知肚明。在这个家里,继母以他独有的那种温柔的专擅,统御着一切。

如果他去留学了,那么母亲怎么办?如果他定居海外,母亲会跟着他去吗?留学的事情,怎么也要等到高中毕业之后,那时他大概已经十九岁了,一名十九岁的青年阿尔法,无论是留学,还是生活,都要带着自己的继母,这样的景象无论怎么想都十分滑稽可笑,母亲当然是不会跟他去的。除此之外,还有相亲,只要想到这个词,荒的心中便不由得泛起一阵恶心,当然,他并不是对那些千金小姐们有什么不满,但是他知道,他的灵魂永远不可能与她们中的任何人结合在一起,他明知自己不可能爱上她们,却偏要去相亲,还要与她们步入婚姻,这难道不是可耻的欺骗吗?如果他遵从月读的意愿,与母亲所中意的小姐结了婚,那么,他的生活将是什么模样?他难道能够与他的继母,以及那个被“骗来”的妻子,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吗?他无法忍受与月读的分离,但也同样无法忍受那种扭曲至极的家庭形式,在那样的生活中,他将日日夜夜被求而不得的焦渴所熬煎,同时又被自己对名义上的“家庭”的背叛所折磨。

那样的未来,毫无疑问就是现实,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脱它的统摄。在现实中,人人都要结婚,像他这样肩负重任的人则更是如此。对于那些处于荒这样地位的人,婚姻不是爱情的证明,也不是忠贞的承诺,名门望族之间的联姻只是利益的交换与结合而已,在上流社会中,一段门当户对的婚姻是个人及企业价值的长期有效证书,世人对一名“有为青年”的希望,只是让他们在某种既定的秩序中安顿下来,并且将这种亘古不变的秩序延续下去,别无其他。

现在,他尚且年轻,还是被允许做梦的年纪,然而迟早有一天,他终究要与“现实”劈面相逢,而他的梦与他的现实,永远不可能相容。如果没有月读的话,他也许会尽量让自己爱上那名出于利益需要而结合在一起的妻子,向对方献上自己全身心的忠诚,而现在,他连这点微末的弥补都做不到。想到这样的未来,他只能感到罪恶和耻辱。因为这样的想象,在尚且不满十六岁的年纪上,他便已经不可抑止地希冀着死……

所有的事情,总要有一个归结,荒不可能永远不长大,也不可能永远对“现实”深闭固拒,他的生活要有个归结,而他对继母的那种不可告人的情念也会有个归结,到那个时候,他和月读之间,将会如何?

说到底,母亲对未来究竟怀有什么样的期待呢?

这些年以来,荒逐渐发现,对于旧日的志向和梦想,月读早已不再在乎了,他一次也不曾表露过对“自由”的希冀,相反,他似乎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一切完全禁锢在了继子的生命中。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荒的一切,孜孜矻矻地经营着荒所继承的企业,一开始,荒以为继母只是迫于职责,而不得不如此;后来他逐渐发现,月读十分享受那种能够自由施展拳脚的滋味,他曾认为保持现状就好,只要继母能够快乐,他做什么都可以;然而随着他对月读的了解,他终于意识到,月读对于权势其实弃若敝履,权力是他需要的,却绝非他想要的,换言之,继母所做的一切都无法换来他自己的愉悦。

母亲究竟想要什么样的人生呢?

茶室狭小的空间,迫使每个人都离得很近,其他人出于礼防,刻意坐得离月读远了些,而以荒的身份,自然无需过于拘谨。荒端详着近旁的继母,此时月读正手持柄杓,从铁釜中舀着热水,他微微驱身向前,沸水腾起的氤氲笼罩着他的面孔,荒凝望着继母梦一般朦胧而美丽的侧影,不由浑身泛起了一阵颤栗。

即在此时,他骤然意识到,他对月读的了解,亦即他眼中的月读,其实并不比那雾中的影子更清晰。荒可以明白晓畅地想象出自己的未来,二十岁的时候,他将在哪里,三十岁的时候,他将在哪里,……,所有的事情,月读早已做出了细致的规划,然而,荒却完全想象不出,在这所有的未来之中,月读会在哪里……

归根结底,月读真的考虑过他自己的未来吗?

正在煮茶的继母似乎觉察到了荒的视线,他回过头来,对他莞尔一笑。在那一刻,荒觉得,那双眼笼罩在水雾中的蓝灰色眼睛所注视的方向绝非未来,那是一双拒绝现实,拒绝生活,只对“死亡”报以盼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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