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如今的荒已然比身形颀长的月读还要高上一、两公分,荒站在月读的面前,以一种他从来没有想过的粗暴而暧昧的姿势,将欧米伽困在门板和自己的胸膛之间,他垂下头,注视着月读脸上惊诧、错愕的表情。幼时看来高挑而劲健,似乎永远如同神祇一般高不可攀的继母,如今竟然完全被笼罩在了自己的身形所制造的阴翳之下了,这个认知使青年的心中涌起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喜悦,——这是一种被层层包裹在“禁止”和“否认”的霾云中的,连他自己也难以察觉的喜悦。
月读抬起眼睛,回望着继子,他知道这名青年此时正怒不可遏,从他受伤的那一刻,这一炉怒火便熊熊燃烧了起来,它在荒的胸膛中郁积着,压抑至今。现在,那由于旁观者的阙如而得以释放的怒焰陡然升高,其热度足以焚毁任何阿尔法的理智,然而荒却毕竟不同于一般的阿尔法,这名青年早已习惯了自我克制。
这个由月读亲自教养长大的孩子总能把情绪隔离于行动之外,不会因为感情用事而妨碍自己的决策,这又是他身上的一个与月读极为相似的地方,这些年来,月读已然分不清哪些是这孩子天生的禀赋,哪些又是他赐予他的才具。然而,荒毕竟不同于月读,随着他的成长,这名青年的性格逐渐显露峥嵘,时不时地冲破继母用以禁锢他的那副完美的理性的枷锁——刚刚在谈话的时候,按照荒平常时候的状态,他本不应做出那么多次羼杂了过量个人情绪的发言,然而他却偏偏将他的些许愤怒泄露了出来。
那时,荒坐在月读的身旁,他的眼睛几次扫过继母覆盖着纱布的脸颊,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然而那一抹白色却又似乎刺痛了他的眼睛,在匆促的窥探之后,青年又像被烫到了似的,蓦然将视线扭向了别处。
荒的一切表现,尽管他自以为不露声色、无人知晓,但是月读全部看在眼里,考虑到当时的情况,那些小小不然的失态其实是恰到好处的,一名未满十八岁的男性阿尔法若是太过于冷静从容,反倒会令人心生疑窦,在这一点上,月读对荒的表现并无不满。
他早就猜到继子今天必然会有一场发作,却没有想到他心中的愤怒是如此鲜烈。
荒注视着月读,把脸孔欺向他,月读看到那一向谦卑驯顺,对他言听事从,从未有过半点违忤的继子,眼中正燃烧着一股炽烈的愠怒。
“不准再这样做。”荒说道,语气并不怎么激烈,几乎称得上平静。
然而,这句话不是请求,也绝非商量,而是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这是从未有过的。
荒的眼睛酷肖他的生母,一双黑眼珠比常人大得多的乌亮的眼睛,掩映在浓密漆黑的睫毛后面,如果这名青年收起他的冷漠严肃的表象,那么他的眼睛一定会是一双多情的眼睛。月读还记得荒少年时那如同幼犬一般湿漉漉的眼神,毫无疑问,那双眼睛里丰沛的情感具有一种令所有女人和欧米伽们一见倾心的威能。然而,自从荒发现自己是一名阿尔法以来,他便把自己的真面目隐藏在了那层严冷的面具后面。青年身上那股根植于骨髓里的冷酷的克制,往往在别人来得及恋上他以前,便已先一步将所有人拒之于千里之外。
荒的待人接物,一向是彬彬有礼却冷淡疏远的,在他的身上,存在着连长期交往的人都觉得捉摸不透的某些特质,他拒绝与人推心置腹,然而,月读却不在其列。在这个世界上,他只允许继母探索他的内心。
月读一向知道荒并不缺乏温柔的禀赋,但是即在此刻,他也发现,纵然是在神志清醒的时候,荒的身上同样也寄生着暴戾的因子。
这种被严格地囿于某种限度以内的克制性的暴戾,和其他阿尔法的那种肆无忌惮的狂妄自大不一样,它令月读迷醉。
“没错!这孩子需要的就是这个……”——刹那间,这样的念头陡然涌上月读的脑际。
荒刺向他的利刃一般的视线,他的怒火中烧的神情,以及他明明怒不可遏,却依旧顾惜着他的举动,让月读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可爱,更加迷人。这名青年的性格是由他亲手塑造的,此时,他看着自己的杰作一点点地趋于完成,就像神祇望着自己最心爱的造物一般,心中涌起了一股迹近傲慢的喜悦,在这一瞬间,他甚至有些理解了他的父亲。
荒已然看透了他在这件事情上的伪装,那么,还要多久,他才能看穿他的一切谎言呢?到那个时候,他会怎么做呢?当初,少年时代的荒险些揭开他的伪装,十四岁的他会为了他的罪恶而不知所措,那么十七岁的他呢?二十岁、三十岁的他又当作何反应?他会揭发他吗?还是会原宥他呢?他们的关系在不断地发生变化,那孩子的心也在变,想到这里,月读不禁泛起了一阵恐惧的颤栗。
“不准再这么做。”见月读没有答话,荒又把他的命令重复了一遍。
“哦?你指的是什么事呢?”月读笑了笑,用挑衅的目光回望着荒的眼睛,缓缓地吐出了这句明知故问的话。
“不准再像这样设下陷阱,独断专行,将自己的安危当做牺牲品!”
“在眼下的境况中,没有更好的办法。”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为什么不把我推上前去?我宁可受伤的是我……”年轻的阿尔法言语忽遽地说道。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月读打断了。
“在那些年轻人里,有不少人与你年纪相仿,他们会将你视作平等的对手。暴力行为的闸门一旦打开,你可能根本没有机会全身而退。综合考量之下,我是最适合的人选。”
荒蹙着眉头,双唇紧闭,半晌没有答话——月读所说的,其实是他早已明白的事。
“你不回答,说明你在内心里也承认我是正确的。”月读平淡地说道。
既非哄劝,亦非争辩,这只是一句陈述。荒是他亲手养大的,即便无需交谈,他也对那青年的所思所想一清二楚,在过去的七年之中,荒只学会了一种思考方式,那就是月读的方式,他们的想法总是类似,但是由于彼此的本质判若霄壤,他们的选择却往往迥然相异。
荒沉默着,垂着眼睛,他既不想认同继母的论点,又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他不是那种会在辩论中恼羞成怒、胡搅蛮缠的伧俗陈腐的阿尔法,他是在一个完全无需用所谓的“男子气概”来矫饰本心的环境中长大的,故而,即便他说出什么强词夺理的话来,那些话也必然是平庸而空洞的,因为打从一开始,他自己就不会相信那些话。
纵然如此,月读的不为所动,依旧如同一柄寒芒闪闪的利刃一般,在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上砍出了一道裂隙。他紧攥着发抖的双拳,低头瞪视着继母,——在说完那句等同于宣告胜利的话之后,月读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将手中的折扇插回了和服的角带里,那是一副自行收住话头的姿态,荒知道,这是继母拒绝继续谈下去的信号,平日里,他总是对这些暗示心领神会,从未有过一次抵抗,然而这一次,在气恼和无可奈何之下,他却迸着一股孩子气的任性,就是不愿意让继母得偿所愿。这是一股他久已疏远的任性,也是一种危险的任性,——在他度过刚刚分化之后的数十个日日夜夜之后,随着他的身心逐渐沉静下来,这样的任性便再也不曾造访过他。
他站在原处,如同磐石一般纹丝不动,丝毫没有挪开自己身体的意思,不止如此,他甚至还伸出一条手臂,抵着门板,阻住了欧米伽的去路。
这种行为看似恶劣,实则不包含任何深意,充其量只是某种恶作剧而已。
月读明白这一点,因此他没有强行挣开,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荒,目光蕴含着责难。
即在两人僵持的时刻,会客室的电话响了起来,——在吩咐安藤送客之际,月读同时叮嘱他,让他送完客人之后直接到六楼的会议室去,算一算时间,股东会议大概已经开到半程了,这一通电话,恐怕是有事通知荒,——闻声,月读将手搭在荒的肩膀上,试图推开他去接电话。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一行为彻底激怒了继子。
荒猛地攫住月读的手腕,硬是将他拖曳回来,狠狠地揿在了门板上。
——月读从未像这样,满脸冷漠与不悦地推开过他……
这一次,是荒有生以来头一遭与继母起争执,他虽然看似坚定而强硬,但是在愤怒的表层之下,他的内心其实满溢着难以遏制的恐惧,他害怕月读就此厌恶他,更害怕继母像他的生母八千代一样,疏远他,并弃他而去。
在继母推开自己的一刻,荒幼年时某种畏怖苏醒了,身为一名聪慧的孩子,他比其他幼儿记事更早,尽管那些事件只是一些模糊而零散的片段,完全没有逻辑可言,但是那些画面却尤其精确、鲜明,栩栩如生。
他还记得,大约是在八千代去世的那个夏天,有一段时间,母亲总是疲惫地靠在廊缘上,终日挂着哀愁的微笑,以泪洗面,在这种时候,阿金往往是不让他靠近母亲的。然而有一次,乳母不在身边,那是一个秋末的夜晚,他大着胆子,拿起手帕,想要帮母亲拭去泪水,即是在那一刻,八千代狠狠地甩开了他。在荒的记忆中,母亲从未对自己如此疏远过,那时,母亲投向他的目光宛然如同在望着自己的仇敌,他嚎啕大哭了起来,在那之后,荒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现在的荒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的孩子,几年前,他无意中得知他的生母的死并非病故,而是自杀,他常想,也许这件事便是发生在母亲弃他而去的那个秋夜。
尽管他知道月读和八千代全然不同,理智上也能够明白将他的两位母亲放在一起作对比是十分可笑的,尽管如此,他依旧从继母的身上觉察到了某种与他的生母类似的疏离。
他害怕刚刚的争执在他和月读之间制造出裂痕,更害怕这种裂痕在未及弥补的情况下进一步扩大,在恐惧与怨愤的唆使下,他渐渐无法约束住灵魂中与生俱来的野性了。
“荒,放开我。”月读蹙了蹙眉,语气严肃地命令道。他虽然欣赏荒因为怒火中烧而显得光彩熠熠的眼神,但是却绝不容忍任何人蛮横地践踏他的权威。
然而,对于这句满溢着拒绝味道的呵斥,荒却充耳不闻,此时,他的内心只响彻着一个声音:穷尽一切手段,将月读禁锢在自己熟知的世界中,决不允许他离开自己半步。——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宛如洞开的炉膛,原本被困囿于炉心的火焰迸发出来,肆无忌惮地扩张、蔓延,炙烤着他的全身。
室内的电话铃声仍在不断地响着,那急促的、恼人的声响仿佛在催促着荒,强逼他立即作出某种决定。
“荒,放开我,让我去接电话。”月读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加重了语气。
荒从未听过继母这样跟他说话,月读言辞中峻厉的责备意味令他心中的恐慌放大了,他伸出手去,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一般,紧紧地搂住了继母,随后,他的手臂立即感到了来自月读的抵抗。
月读的双肩挣动着,顽固地推拒着他,在挣扎之中,严密包裹着欧米伽身躯的和服变得散乱。遇袭之后,月读原本的衣服染上了血迹,幸而为了应付各种突发状况,公司里一向备着几套他们各自的服装。自从丈夫死后,月读一直保持着丧服一般的装扮,即便丧期已过,也从不穿着色彩艳丽的衣服。这一套和服是几年前起就一直放在公司中的,因此颜色比月读现在的衣服还要更深一些,铅灰色的漆丝羽织,墨色的男士小袖,洁白的长襦伴,和服里面露着一截绣着月相图的衬领,那原本紧贴着月读脖颈的衣襟渐渐散开,露出领口下面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那掩映在漆黑衣襟之间的肌肤,漾出仿佛雨后的森林般的月见草的芬芳,——刚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衣服没有熏香,只附着着淡淡的香樟木的味道,因此月读信息素的气息全无遮掩地暴露出来,荒的全部感官都沉浸于那股熟悉的芳香之中,他感到自己似乎落入了月色下的大海,窒息一般的迷狂蛊惑着他,它卷着漩涡,将他拖曳下去,在这一刻,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恐惧似乎看到了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