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34

第一百三十四章

石桥坐如针毡地听着月读的那些话,侧目望向和自己坐在同一排的新闻记者们,听过这些事情,他们将作何感想呢?

在黑泽财团的“孩子会长”用真挚的口吻发出吁请的当儿,在周遭的岑寂中,足尾的在乡军人会长感到了室内的所有人投向他的视线,他们沉默着,散播着无声的压力,即便是记者在记事簿上写字时的细微动静,亦或是身后的摄影师轻微的咳嗽声,听起来都像是对石桥的谴责。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圈套,只要他答应下来,黑泽慈恩会便得到了机会,他们将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软化足尾乡民的态度,诚然,黑泽夫人说他们毫无挟恩图报之意,但是事情真的会如此吗?足尾的农民们也只是一些普通人,他们也许无知、暴躁、粗鲁,但却与贪婪无耻之徒相去甚远,他们之中,很少有人能够做出彻底忘恩负义的行径。刚刚那场冲突不是已然证明了这一点吗?在打伤了黑泽夫人之后,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登时退缩了,上一刻,他们还在义愤填膺地叫嚷,仿佛只要能够实现“大义”,即便令其杀人,他们也无所畏惧一般;然而,下一刻,他们便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面对那名“孩子会长”疾声厉色的呵斥,他们谦卑、驯顺得仿佛正在被教师训诫的小学生。

其实,太田善吉的死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任何集体运动,都避免不了类似的牺牲,无论是罢工也好,示威也好,很难保证所有人都协调一致。换言之,能够承受数周,乃至数月失去收入,以及能够承受彻底丢掉工作的后果的人,往往绝不是团体中最需要钱的人。那些最贫困,最卑微的人可不管什么“足尾的环境”或“采矿的污染”,只要矿场能够按时发放薪酬,只要他的工作能够让他养家糊口,他们便会一无所想地干下去。对于集体来讲,这样的人是最令人厌恶的不和谐音,在大家一致反对黑泽矿业的声浪中,他们居然在要求回去工作。石桥还记得太田善吉,每次集会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总是胆怯地小声询问罢工的期限,每次,他都会遭到其他人的叱骂。不久之后,太田不再问了,他只是默默地忍受着一切,不再冒险去充当那个“破坏足尾团结”的异端。这样的人,注定被群体的力量压碎,他什么错都没有,他唯一的罪过,便是他的贫穷和软弱。他太过于穷困,家中连半亩薄田也没有,以至于难以捱过几个月的罢工;他太过于软弱,以至于无法违抗群体的意志,他不敢擅自回到矿场要求前雇主给他一份工作。

于是,他只能死。

在石桥看来,为了维护足尾人的团结,太田的死只是必要的牺牲,在他死后,那些曾经对罢工颇有微词的原矿场工人们变得默不作声了,太田的生命成了这场行动中已然折损掉的成本,即便是为了他,行动也不得不继续下去。

太田宁可自杀,也没有回到矿上去,更没有接受黑泽的小恩小惠——原本,对于太田的死,石桥可以做出这样的解释,他对足尾人便是这样说的,面对媒体,他也可以如法炮制,然而,月读的陈述却先一步断绝了他将此事作为彰显己方决意的筹码的可能。他盯着黑泽夫人的眼睛,那双深邃而美丽的蓝灰色眼瞳中正闪烁着哀恳的目光,同情的眼泪自那双眼睛中垂落下来,静静地滑过面颊,砸在铅灰色的羽织袖子上,留下了几点深色的水痕,因为怜悯陌生人而默默垂泪的欧米伽引起了普遍的同情,几名记者纷纷说着安慰的话,那名“孩子会长”掏出干净的手帕,递了上去。

黑泽夫人一边感谢新闻记者们,一边从继子手中接过手帕,揩拭着泪水。

注视着这一幕动人的小景,石桥却觉得,这名看似仁善的欧米伽,却未必比自己更加在乎太田善吉的性命,——黑泽夫人在装腔作势,一定是这样,这一场谈话当中,他抛出那些信息的时机选择得十分精妙,那些仿佛经过精心编排的语言绝非出于偶然,同样也绝非出于本心,即便这名欧米伽只是一枚棋子,他也是一枚极其危险的棋子。

然而,与此同时,石桥又意识到,他不得不应承黑泽夫人的请求。

黑泽夫人和他的继子占据了所有的道德优势,在眼下的境况中,任何拒绝,任何戒备,都会被视作是非不分与鼠肚鸡肠。

石桥翕动着嘴唇,嗫嚅了片刻之后,终于犹犹豫豫地答应了下来,但是他却尚未打算就此认输。

“太田的死着实令人遗憾,在那之后,我们也妥善地安顿了他的妻儿。”石桥叹了一口气,他将仅剩的那只手攥成拳头,一面懊恼地锤击着沙发的扶手,一面喟叹道,“其实我们又何尝不知道那些失去工作的人处境其实十分可怜呢?听夫人和会长的语气,就仿佛是我们不顾太田的意愿,逼迫他加入抗议行动似的,在矿毒的事情查明之后,太田也是自愿在足尾的誓约书上按了手印的,若不是足尾乡民团结一致,相互接济,恐怕太田一家真的会饿死,太田的死是一场不幸的意外,他夹在昔日雇主的恩情和足尾乡民的大义之间,不知所措,继而陷入了慌乱,太田已经有很多天神思不属,没能察觉他的异状,是我们的疏失,但是我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撑下来了,我们自己证明了,足尾不需要黑泽的帮助。”

“但是仅靠彼此救济,他们又能撑到几时?”房间里响起了荒的声音,“足尾铜山重新开矿之后,由于当地经济的重新振兴,自大正五年至今,铜山周边数町村的人口持续增长,已然比大正初年增加了两万余人,人口数量几乎是铜矿重开初期的两倍,由于铜山开发所产生的周围效应,这些人即便不在矿区工作,也往往要靠矿区的繁荣吃饭,无论是开旅馆的,开饭店的,开澡堂的,亦或是送货的,卖酒的,做房屋出租的,都多多少要依赖矿区所带来的人口和收入增长。然而,除了黑泽矿业之外,在足尾地区并无其他企业可以提供足够的就业岗位,矿区经济的垮塌,就是当地人生活的崩坍。石桥先生祖上便是足尾地区的大地主,您的生计自然有保障,但是其他人则不然。如果事情继续下去,如果足尾人依旧固执地不肯接受帮助的话,太田善吉的悲剧仍会重演。的确,没有人逼迫太田加入你们,但是大部分人无法摆脱从众的脾性,在相对封闭的农村地区,群体的氛围更是支配着人的行动。太田也许是自愿按下手印的,然而,他的实际需要却与群体的意志背道而驰,他隐约明白这一点,你们也知道这一点,你们却无视了他的需求。作为个体,他太卑微,他的需求当然不可与足尾人的共同意志相颉颃,你们也许把他的死当做无可奈何的合理牺牲,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公正,对吗?但是,在我看来,无论你们的理由有多么冠冕堂皇,都无法抵偿一条生命的价值。”

青年的声音冷冰冰的,透着一股难以摇撼的镇静的坚决。月读坐在一旁,边不露声色地观察着众人脸上的神色,边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场交锋。荒的这些话虽然稍嫌天真,却句句在理,令人难以从正面反驳,尤其是他最后的那一句话,荒的确是这样,他自幼便是如此,今后亦当如此,只是,当他了解到月读曾经的所作所为之后,他是否还说得出这样义正辞严的话呢?不过这都是些遥远的问题,不需要现在便开始为此忧心忡忡。在某种程度上,月读继承了他父亲的那种优雅的阘懦,对于那些令人悚惧的事实,他总是装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内心却只想拖得越久越好。

“您说的很好听,但是这不过是年轻人的纸上谈兵罢了。”——石桥的声音将月读从沉思中唤了回来。

荒的驳斥终于给了石桥他所梦寐以求的反击机会,他笑了笑,刻意用含讥带讽的语气反问道:“况且,事情拖到今时今日,似乎也不是足尾人的错。面对我们的诘问,黑泽矿业一直在敷衍搪塞,请问你们究竟什么时候能够给我们一个答案呢?”

说完这句话,石桥点燃手中的烟斗,向沙发上靠去,好整以暇地等着黑泽一方的人露出难堪的神色。

不过,他的算盘落空了。

静默了一忽儿之后,月读笑了,他向安藤点了点头,秘书随即从手中的公文夹里取出了四副信封,放在了桌上。

“照理来说,这些事情本不该由我出面,但是理事长先生却拜托我将这东西交给各位,也许是他认为诸位大概不好意思拒绝一名欧米伽的请托吧。”说着,月读将那四个信封分别推向石桥以及三家媒体的记者,“信封里是请柬,黑泽集团将于一周后的7月19日晚上举行招待会,地点定于丸之内的日本工业俱乐部三楼大宴会厅,在招待会上,对于石桥先生和足尾乡民所关心的问题,黑泽将给与一个初步的答复。时间之所以决定得如此仓促,也是由于理事长刚刚拿到足尾问题的调查报告,而与此同时,今日的事件令理事会觉得事情已然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不可再拖延,故而才做此决定。”

“请问调查书的内容呢?”读卖新闻的记者急切地问道。

“内容不得而知,并且这本也不是我该参与的事情……”月读答道,脸上露出了几分困惑和为难的神色。

“那么,会长呢?会长看过调查书了吗?”另一名记者追问道。

荒看了看继母,继而缓缓地点了点头。

“内容可以透露一下吗?足尾的问题当真是矿毒造成的吗?”

“既然理事会决定于下周披露消息,那么我认为应当遵从他们的决定。”荒平静地说道。

石桥死死地盯着荒,似乎打算从这名城府尚浅的“孩子会长”脸上看出一些线索来,然而,他失败了,从那张冷漠的,纹丝不动的面孔上,他读不出任何端倪。

“一切就请留到下周再见分晓吧,届时还请各位拨冗莅临。”月读微笑着,结束了媒体的穷追不舍。

“这封请柬是只邀请我一人,还是我也可以带几名随行者?”石桥拿起请柬,问道。

“您可以带五名随行人员。”月读答道,“理事长之所以选择日本工业俱乐部,而不是在黑泽大厦或黑泽会馆举办招待会,也是为了让诸位能够安心参加。”

“如此一来,我就放心了。”石桥说着,站起身来,将请柬塞进了衣襟里。——调查结果是一回事,但是是否承认黑泽的答复,决定权却在足尾人手中,只要他带上几名随员,这些禁不住挑唆的年轻人一旦闹起来,黑泽这边恐怕也难以轻松应付。

望着石桥释然的神色,月读明白,他已然成功地消除了这名在乡军人会长的戒心。

记者们收到请柬之后,纷纷珍而重之地将其收进了皮包,这种招待会通常是不邀请媒体的,大众媒体只能从记者会上知道矿毒事件的真相,虽然他们只是作为客人受邀,不允许对任何来宾进行采访,但是收到请柬,便等同于获得了此次招待会即将披露的内容的第一手报道权。在这意外收获之外,单单只是这半个钟头的对谈,便已然使他们获益良多,他们急切而又不失礼貌地起身辞行,一心只想着回到报社将今日的见闻刊载出来,生怕其他两家记者跑在他们前面。

见此,月读笑了笑,起身行礼,将几位来访者送到了会客室的门口,在寒暄一番之后,他吩咐安藤将客人们送到大楼外。

月读站在半开的会客室门前,双手持着折扇,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势,带着礼节性的微笑,目送石桥和几位新闻记者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今日的事件,将使舆论的风向为之一转,至于下周的招待会,石桥一定会来,那是请愿团最后扳回局面的机会,但是他们的愿望注定将要落空。

当月读正在心中吟味着今日的胜利的时候,荒猛然将他拽进了室内,青年的手臂越过他,蓦地关上了会客室的门,那訇然一声泄露了荒的某些心绪。月读对继子心中压抑已久的不快心知肚明,然而,此时荒的越轨的愤怒举动,仍然令月读心中悚然一惊,他转过身,发现荒正带着一脸峻厉的神色,站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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