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当时,在足尾人闯进矿场之际,永野曾经给东京的总公司紧急致电报告,在久保田的授意之下,矿场的警卫未在抵抗中采取任何暴力手段,最高价的新设备尽管保住了,然而仍有不少设备被砸毁。事情发生后,久保田私下里就此事请教过月读,他本打算立即召开记者会,向大众媒体控诉示威者们的暴力举动,但是月读却制止了他。
“他们既然敢闹得如此不可收拾,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以应付社会责难的。”那时候的月读说道,“此时久保田先生若先行发难,非但不可能达到引起舆论同情的效果,甚至有可能一脚踏入对方的陷阱。据我猜测,如果事情闹上媒体,他们大概准备祭出几名伤者,打算将其当做控诉黑泽矿业暴行的证据。”
“当然,无论我们再怎么小心,在那样混乱的局面中,肢体冲突在所难免。警卫部和示威者之中都有不少人擦破皮,可是根据报告,双方皆无一人受重伤。那种指控根本是无稽之谈!”久保田在电话里辩驳道。
“我没有责怪您的意思,这件事情您处理得很好,我替荒向您致以感谢。但是,即便我们这边在应对中毫无过错,双方均无人重伤,对方也可以炮制出伤者来,不是吗?并且,您觉得,在饥贫交加的无辜农民,和‘导致日本暗云密布的邪恶财阀’之间,人们更愿意相信哪一方的说辞?”
听过月读的话,在沉默了半晌之后,久保田无奈地叹道:“看来我们只能自己把苦水吞进肚子里了。”
“也不尽然。”月读一面笑着,一面信手玩弄着电话线说道,“您的当务之急便是查清所谓的矿毒事件的真相。如果当真是黑泽的问题,也无需遮掩逃避,只有承担责任,才能改善财团的形象;但是,若矿业公司是无辜的,那么这件事的背后一定另有蹊跷,一旦事情闹大,就说明对方的目的不止是钱,届时,无论我们付出多大代价,恐怕都难以息事宁人。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我们不妨把矿场的冲突事件当做手牌留在口袋中,一旦外界对足尾人丧失同情和信任,就是我们打出全部手牌的时机。”
就像月读先前和久保田所说的,现在,就是黑泽开始反击的时刻。
“石桥先生,怎么了?请问是室内太热了吗?”月读盯着石桥那张沁满冷汗的脸,用体贴的口吻问道。
这句话让几名记者的目光纷纷转到了石桥和夫的脸上,他们看到了一张褪去血色的震悚的面孔。
“不,多谢您的关心,我只不过是在外面从中午站到现在,一时之间,汗水还未及干透。”石桥和夫干笑着应道。
原本,在足尾的农民们袭击了铜矿之后,石桥等人便已做好了准备以应付黑泽矿业的发难,然而,令他费解的是,原本因为矿场被砸而怒不可遏的对手,却什么也没有做。不止如此,足尾铜山发生这样的骚乱,就连栃木县的地方报纸也对此只字未提。关于这件事情,三田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我问过荻野先生,他说,媒体方面一定收了黑泽的贿金,这才未做任何报道,黑泽遭受了损失,却宁愿只字不提,硬吃哑巴亏,这说明他们比我们更害怕舆论风波,因此不妨抓住黑泽的这个弱点,一举攻破。”
曾经,石桥对荻野孝介的判断深信不疑,而现在,他的信心动摇了。
黑泽对矿场骚乱事件只字不提,绝不是因为他们害怕遭受舆论批评,而是因为先前并不是将这件事拿出来的最好时机。现在,对方猝然提起足尾人砸毁铜矿的事情,并且已经言明在冲突中无人受伤,黑泽披露这件事的时机,恰逢示威者公然暴力伤人之后,这一切绝不是巧合,这两件事情联合起来,使爱农塾费尽心力为请愿团树立起来的无辜受害者的面貌荡然无存,非但如此,这两件事还使得足尾人的形象蒙上了一层“暴戾蛮横、不可理喻”的阴影。距离铜矿骚乱,时间已然过去了三个月,即便石桥他们想制造人员重伤的假象,也早就为时已晚。无论给黑泽出谋划策的人是谁,那个人一定猜到了他们的应对计策,于是才将计就计,反其道而行之。眼前的这名欧米伽的谈话技巧相当了得,但是一名男坤不可能拥有这样卓荦冠群的见识和才智,究竟是谁在操纵他?究竟是谁把这些话教给了他?
久保田俊笃,辰巳重雄,柿川清三郎等等在商界令人如雷贯耳的名字一一划过他的脑际,然而,他又一一否定了它们,这些黑泽财团的董事局成员无不具备惊人的商才,然而他们却只是传统的商人,只会遵循商业的规则做事,缺乏这种阴谋家式的狡狯、阴险和柔滑。
石桥感到疑惑不解,他望着月读,心中升起了一股无以名之的畏葸,他仿佛看到那名欧米伽的身后正弥漫着一团黑魆魆的霾云,而那名不知其底里的敌人,就隐藏在迷雾中。
“关于四月份的事件,能否请诸位详细说说?”来自朝日新闻的记者问道,月读的话和石桥和夫那种明显戒备的神情引起了他的好奇,在他提问的当儿,来自其他两家媒体的记者也纷纷打开了记事本。
石桥和夫犹豫了片刻,他正在考虑此时反咬黑泽会有什么后果,然而,在思索再三之后,他放弃了这个念头。境况对他们而言,可以说是压倒性的不利,在这个当口,无论他说什么,媒体都会倾向于相信黑泽夫人的话。
拿定主意之后,石桥终于开腔了。
“劳您关心。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四月中旬,我们本地出身的一位大学生拿回了检测报告,说是足尾的秧苗和土壤里含有砒毒。当时,对本地历史有所了解的人一下子就想起了明治年间的矿毒事件,那时候,也从足尾的土壤和水源中检测到了同样的物质。毫无疑问,矿毒问题再次发生了,于是,乡民们派了代表去黑泽矿业交涉,然而对方却推三阻四,不肯承认问题。乡民代表中的一些年轻人气愤不过,便与对方起了冲突,所幸我及时将他们拦了下来,故而无人受伤。”
石桥决口不提足尾人砸毁矿区设备的事情,又再次将话题引回了矿毒上,试图用这种尚无实质证据的指控混淆视听,以使骚动中的暴力行为正当化。
“明治年间的矿毒事件,……我记得当时拥有足尾铜山的,是古河财团吧……?在那之后,足尾铜山几经易手,直到大正五年,我父亲才买下了它。”在月读来得及做出回应之前,半晌一言不发的荒突然说话了。
语罢,荒停顿了片刻,他用眼梢觑着月读,看到继母正在对他投以赞许的目光。随后,他才又继续道:“虽然我还未到插手商业决策的年纪,但是这次的事件爆发之后,我也做了一些功课。明治时代,足尾的农民与矿业工人们英勇抗争的姿态,以及田中正造先生不求回报地投身于矿毒斗争的事迹,在我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感动。”
月读听着继子的话,脸上逐渐漾起了微笑,这个孩子尽管话不多,却字字珠玑,那张看似天真耿直的面孔下,实则蕴藏着绝顶的聪明才智。他状作不经意地谈到古河财团及众多其他企业主在过去的数十年间拥有过足尾铜山的事实,看上去只是一名刚刚开始接触公司事务的青年在卖弄新学到的知识,但实际上,这些话题已然大幅稀释了黑泽财团所谓的“罪责”的浓度。而后半部分的感动云云,则只是自然流露出的心里话,月读笑了笑,尽管这一切都不是荒有意为之,但是在他的身上,场面话和本心达到了一种绝妙的平衡,正因如此,这个孩子才会显得尤其率真诚挚。
若是五、六年前的荒,恐怕会开宗明义地列举黑泽并无罪责的证据,然而如今,这个孩子在成长中逐渐从他的养育者那里习得了迂曲的艺术。
“您居然对明治时期的事件有了解吗?”文艺春秋的记者惊叹道。原本所有人都以为黑泽财团的这位“孩子会长”只是一名不谙世事的大少爷。
“是的。”荒点了点头,“虽然我对商业上的事情懂的不多,但是听闻足尾的事情之后,我想黑泽慈恩会也许能够对当地人做出一些帮助,故而才去调查了那时留下来的资料。正因如此,我也知道当时那场矿毒事件的起因,是明治十二年的大雨和山洪导致铜矿所排出的有毒物质外泄;然而,前年足尾地区农作物收获颇丰,去年又是百年难遇的旱年,莫说山洪,就连雨雪也只有寥寥数次,今年虽有降雨,但是雨量也并不超出往年的平均程度,山洪更加无从谈起,因此,对于足尾地区土壤中的砷化合物的来源,我认为仍不能就此下定论……”
“黑泽难道也想像古河一样逃避罪责吗?”石桥和夫蓦地站了起来,打断了荒的话。从那孩子会长的陈述中,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您误会了。就像我先前对抗议者承诺的那样,如果足尾的污染应当归咎于铜矿,那么我们必然会妥善处理;然而,如果在这件事中,黑泽矿业是无辜的,基于人道主义,我们虽则仍会对足尾乡给予援助,但是我们也拒绝无端背负骂名。事情尚未调查清楚,此时下定论未免为时过早。黑泽慈恩会近些年的活动,我相信诸位一定有所耳闻,黑泽不是那种见财忘义的企业,对于我们而言,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关乎足尾铜山及相关企业上上下下四千多名员工的生计问题,因此必须谨慎对待,不可能因为一些尚无实际证据的指控,就贸然关停铜矿。这一点上,黑泽决不能妥协!”
荒直视着石桥,说出了这些话。他的态度异常坚决,那股与财团掌权者十分相宜的强硬的气势,令会石桥和记者们愣住了。
“荒。”月读唤道,轻柔地握住了继子的手。
“对不起,我失态了。”荒怔愣了一瞬,随即欠身致歉道。
“其实铜矿关与不关,并非由我们母子说了算。这孩子听闻了一些原本在矿上工作的雇员失去收入后的境况,因而忧心忡忡,才显得有些激动。这都是我教育的疏失,让各位见笑了。”
月读环视着会客室里的众人,露出了歉意的微笑。
“能养出这样满腔热忱的青年,怎么能说是失败呢?要我说,夫人的教育其实相当成功。”一名记者恭维道。
即在此时,石桥问道:“您说黑泽担心那些失去收入的雇员的生活,但是在矿场骚动发生后的第三周,黑泽矿业便从北陆地区雇了一些人,这些人难道不是正在夺去老雇员的工作吗?即便事件平息,老雇员也很难再回到原本的岗位了吧?”
这个问题其实提得相当尖锐,那名孩子会长刚刚表示了对于失去收入者的担忧,如果他们拒绝让那些参与抗议的人回到矿场的话,便等同于暴露了自身的虚伪——双方之间曾经爆发过那样激烈的冲突,再加上今日的示威行动又导致黑泽夫人受伤,从黑泽矿业的角度来讲,石桥很难相信他们能够心无芥蒂地重新接纳老员工,对于企业而言,这群抗议者,如果处理不当,势必将成为隐忧大患;与此同时,就算黑泽矿业惺惺作态,愿意暂时让旧雇员回到矿场,这又将意味着新雇员的失业……;这个问题,无论怎么选,都是陷阱。
月读笑了笑,就像不曾察觉到对方的刁难似的,回答道:“您说的这件事情,其实也是我们所关心的问题。我和荒虽然不插手公司的经营,但是于情于理,我们都无法坐视曾经的雇员沦落到失业的地步,关于这件事情,我问过黑泽矿业的泽田社长,他表示事件平息后,可以接纳曾经的工人回到矿场。”
“那些从北陆地区雇来的人呢?”
“去年末,黑泽矿业在青森县买下了一座新的铜矿,但是那座矿山年久失修,设备老旧,有许多需要重新修缮的地方,因此一直没有开矿,如今新矿山的设备整饬已然接近完成,北陆的工人在完成足尾这边的工作后,便可以回到青森,直接在新矿区就职。这些事情是泽田社长承诺过的,其实,足尾地区的工人能够回到矿场工作,也是永野的心愿。”
“您是指先前提到的永野宗一郎先生?在险些遇袭之后,他居然能够不计前嫌接纳老雇员吗?”一名记者问。
月读点了点头,道:“铜矿骚动之后,也许是为了感念石桥先生的及时搭救,永野打算用这条捡回来的命为足尾人做些事情。他曾经去那些原本在矿上工作的足尾乡民家中走访过,表示黑泽愿意继续向他们提供工作,并且一切待遇照旧。也许是出于愤恨,亦或是乡内人际关系的压力,这些前雇员纷纷拒绝了永野的提案,这件事情,永野的太太对我谈起过。荒曾经让慈恩会以救济的名义,对这些失去收入的人给予一些照顾,但是派过去的干事们纷纷吃了闭门羹。据说足尾乡有一位名叫太田善吉的男子,原本受雇于黑泽,他的家境格外贫困,妻子长期卧病在床,罢工期间又恰逢孩子染上肺炎,慈恩会听说后,让人给他送去了一些食品及药品,此外,还派了矿区的医生去为他的妻儿看诊,然而就在他将要放下成见,接受救济之际,太田先生左邻右舍的人冲出来,严词厉句地将他教训了一番。那之后的次日,人们便在渡良濑川里发现了太田善吉溺亡的尸体,想来他是对一切绝望了吧,于是才做出了这样无可挽回的事。石桥先生,我敬佩足尾人的气节,认为这正是纯正日本精神的体现,然而人是血肉之躯,饿了要吃喝,冷了要添衣,人们总要生活,请您劝说他们放下心中的戒备,如果有人难以维持生计,请让他们不要囿于意气之争,放心大胆地来向慈恩会求助,我们绝无挟恩图报之意。”
“拜托您了!”随着月读话音落下,荒也对石桥和夫发出了诚恳的请求。
月读微笑着,望着石桥和夫,他明白,在这场不见血光的战斗中,他已然有了七成的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