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在月读换过衣服,并将长发重新绾好的时候,安藤再次敲响了医疗室的门。
石桥和夫及几位记者已经到了,他们被安排在本层的会客室等候。
月读和荒穿过黑泽大厦宽敞而明亮的长廊,这栋大楼建成于昭和七年初,设有电梯和自动扶梯,配备有最先进的暖气及中央空调系统,因此,就连在7月中旬的炎炎夏日中,大楼里也始终是凉爽而干燥的。第一部中央空调系统的实际应用是在1924年的底特律,在黑泽大厦建成之前,只有美国大城市的商场和剧院中才能见到这样的设备。为了与周围的景致相协调,大楼的外部保持了和洋折衷的华丽设计,然而大厦内部却采取了德国式简约硬朗的风格,尽管装潢并不繁复,然而无论是一层大厅的大理石地面,还是走廊的地毯,墙壁上的装饰画,亦或办公区域的陈设,无一不是简素而不失优雅,蕴含着设计者的审美及巧思。
石桥和夫及记者们所在的会客室位于大楼五层西侧走廊的中部。尚且隔着一片属于广告部的办公区,月读便听到了会客室中的谈话声。
石桥和夫在用他那退役军人式的大嗓门,痛陈足尾人所遭受的损失,其言辞激烈之处,就仿佛黑泽财团所谓的“罪责”俨然已经成为了毋庸置疑的事实。
此时正是一天中最繁忙的时间,石桥和夫的怒吼,惹得走廊中往来的广告部职员对着会客室的方向频频侧目。
会客室面向走廊的一侧没有玻璃窗,因此室内的人无法看到外面,月读和荒走到会客室门口,直等到对方的控诉告一段落,这才敲了敲门,走进去。
几名记者被石桥的演说吸引了注意,而月读的草履踩在地毯上本就不会发出什么声响,荒知道继母喜静,因此也养成了长年放轻脚步走路的习惯,因此对方不曾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并且一般来讲,欧米伽所谓的“稍事整理仪表”怎么也要耗费半个多钟头的工夫,几人也没有想到黑泽家的这对母子会来得如此快。
房间里除了石桥和夫,还有四名记者以及三名摄像师。见到门口的两人,他们蓦地站起来,显出几分赧然的模样,他们不知道刚才会客室中的对话,荒和月读究竟听到了多少。
月读神色如常地跟在荒的身后走进来,最后进门的是秘书安藤,他招呼庶务部的女职员端来了一些茶水和咖啡,随后掩上了门。
双方落座之后,在几名记者和采访对象们互致寒暄的当口,石桥和夫望着黑泽家的二人,欲言又止,然而,在他说出那些致歉的话之前,月读突然对着这位足尾在乡军人会的会长一躬到地。
“对于此次的骚动,我深表歉意。”月读说道。
石桥是来谢罪的,却没想到,那名面颊和耳朵上尚且裹着纱布的受害者,反而先向他致了歉。老人怔愣在原地,显得不知所措。
月读礼毕,直起身来,对石桥露出了一个微笑,他就像没有留意到对方的阢陧不安一般,径自说道:“刚刚的一切,并不能怪罪足尾乡的请愿团。其实我知道,这里本就不是欧米伽该踏足的地方,但是荒尚未成年,中午的时候,公司这边来电话说请愿团包围了大厦,知道他要到如此危险的地方来,作为他的母亲,我实在放心不下,才做出了这档有违本分的事情,实在让您见笑。其实,对于请愿团的各位的情绪,我并非不能理解。虽然公司的事情,我从不插手,也很少过问,但是即便是我这样浅见寡识的欧米伽,也听说了足尾近两年的惨状,尽管慈恩会竭尽所能帮助那些饥贫的家庭纾困,但终究无法做到周致万全。故而,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久久等不到黑泽的答复,怒火攻心之下,做出一些冲动的行为,我完全能够体谅。因此这件事情便到此为止吧,我绝不追究请愿团的责任,也请石桥先生不要太过严厉地叱骂那些满腔热血的青年,好吗?”
荒在一旁听着,尽管他了解月读的一切,然而,每次目睹继母与人交锋,月读那种蜘蛛一般不露声色地捆缚住猎物的本领,依旧能够令他浑身泛起一阵亢奋的颤栗。年近18岁的他已然不再是当初那个耿直而天真的孩子,虽然他依旧对继母怀有强烈的保护欲,但是他也早已明白月读远远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柔弱可欺,对他来讲,继母就像一本完美的教典,他让他明白,真正的强大是绝不会因一时的示弱而遭受损伤的。
荒知道,对于今天发生的事情,一定会有一部分人认为欧米伽本就不该到这种是非之地来,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都纯属咎由自取,一切都是欧米伽逾矩的报应,对于这类观点,月读利用所谓母亲的职责当做盾牌,先一步堵住了对方的嘴,只要在场的记者如实转述月读的话,那么毫无疑问,世间对一位寡母的怜悯便会压倒一切异议。
随后,他又用同情的语气,状作不经意地透露了慈恩会对足尾饥民的赈济,迄今为止,在那些声讨黑泽财团的报道中,一句也不曾提到过慈恩会在足尾地区的活动。即使今年的矿毒问题和去年的灾民赈济并无关系,但是足尾乡民受过黑泽财团的恩惠却是不争的事实。月读谈论慈恩会活动时的语气,明显毫无挟恩图报的意思,然而,正是这一点反而会让听者留下“足尾乡民忘恩负义”的印象,并且与此同时,社会对黑泽财团的看法也能随之改善。事实证明,荒的感觉是正确的,在月读谈到慈恩会的同时,他看到那几名记者纷纷不露声色地觑了石桥一眼。
“母亲,请您不要这么说。我很感谢您和我一起来了,也很感谢您鼓励我站出去,勇敢地面对请愿者们。我没能保护好您,责任全都在我。”荒说着,握着继母的手,低下了头,——虽然他依旧为了月读先前的独断专行而恼恨,然而,在这样的场合下,他明白自己该如何表现。
荒不会撒谎,他的话,有一大半乃是出于本心。
石桥一声不响地听着这些话,面容严肃,双眉紧锁。
石桥此次应邀前来,除了道歉之外,本来还想要做一番解释,那名掷木屐的年轻人不是足尾人,爱农塾的荻野先生说,只靠足尾的农民代表们,恐怕难以震慑住敌手,于是这才请了一些塾生来充场面,据说那些塾生带领过许多类似的抗议活动,在这方面颇有些本领。然而此时,石桥已经有些后悔自己不假思索,轻易接受了爱农塾的提案,那些塾生的行动也许会让他失去好不容易才赢得的公众同情。
事实上,除了爱农塾的塾生之外,也有一些东京当地的学生及暴力团成员抱着玩闹的心情,参加了他们的抗议活动,石桥当然不可能披露爱农塾和足尾请愿团的关系,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只需要将责任推到那些东京当地的闲汉身上即可。
石桥本是如此打算的。
然而,月读的一通抢白式的自省和宽慰,看似极尽谦逊,实则已然将他逼到了悬崖边。事已至此,如果他再辩称那名伤人者并非足尾人的话,难免有逃避罪责之嫌;更何况,对方已然明确表示不追究,此时再申辩,未免显得小器且强词夺理。
因此,无论伤人者是不是足尾人,他都只能认下这份责任。
石桥觑着月读,原本他并没有把这个欧米伽放在眼里,现在他却觉得对面这位如同雕像一般漂亮的夫人绝非那种上流社会用来装饰场面的草包欧米伽。他不知道月读是否察觉到了那名施暴者的来历,但是无论如何,对方那种在尔虞我诈的社交场上磨练出来的谈话技巧确实让人难以招架,先前的几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滴水不漏,唯有欧米伽才能用这样温柔体贴的言辞,缴除对手的所有武器。在东京的期间,受荻野孝介的招待,石桥经常出入赤坂一带的高级料亭,他见过一些能言善辩的艺伎,在这方面,比起那些阅人无数,足以凭其出众的口才为最高级的宴会增光添彩的老伎,黑泽夫人的本领似乎还犹有过之。
“感谢夫人宽宏大量,我回去之后一定好好约束那些年轻人,不让这样不光彩的事故再现。”石桥大笑道。
谈判就像蹴鞠游戏,既然球被踢给了石桥,他便必须还以颜色。他的这几句话,除了致谢之外,“不让事故再现”云云的承诺,也等同于宣告“抗议活动并不会因为有人受伤而鸣金收兵”。
闻此,月读笑了笑,道:“石桥先生未免太客气。您无需感谢我,反倒是我,有一事必须要向您致谢。”
“夫人说笑了,我做过什么值得您感谢的事情吗?”石桥纳罕地反问道。
“是的。”月读点了点头,一面做了个手势,邀请几位来客享用桌上的茶点,一面微笑着说道,“在今年的四月间,足尾的各位农民代表们曾经到黑泽矿业的采矿场和冶炼厂进行过抗议。那时候,若不是您及时阻止了那些年轻人冲动之下的暴力行为,当时在矿场值班的经理永野宗一郎可能凶多吉少。我不参与经营,因此与永野本人并不相识,但是他的妻子却是慈恩会的积极干事之一,在举办拍卖或赈济活动的时候,我和她曾经多次打过交道。永野家共有5个孩子,最大的一个女儿正在女子中学读书,而最小的孩子则刚刚断奶。虽然永野夫妇各自的家里也给一些补贴,但是总体来讲,全家上下只靠永野一人养活,我实在难以想象,如果永野发生什么意外,他的家庭将会遭受多大的打击……。黑泽尽管可以保证永野家衣食无忧,但是若作父亲的不在了,他的孩子们恐怕将难以像其他的孩子那样,毫无后顾之忧地施展自己的抱负。更何况,永野的夫人若是做了寡妇,凭她一人抚养五个孩子,难免要经受一些刳磔,同样作为母亲,我不想看到其他孩子也像荒一样,在那样幼小的年纪便失去父亲……。因此,石桥先生,我对您致以感谢,并不只是因为我是黑泽家的一员,同样也是因为我是一名母亲。说起来,这也许只是欧米伽的浅见,但是在我看来,矿场的设备无论砸毁多少都不打紧,钱财乃身外之物,双方都没有人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故,便是最好的结果。”
语罢,月读对石桥躬身一礼,久久没有起身。
礼毕,他抬起眼睛,看到对面的在乡军人会长脸色逐渐变得煞白,额头上沁满了冷汗。
——矿场上的冲突事件发生在四月间,然而时至今日,这个消息仍未向外界披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