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31

第一百三十一章

现任的爱农塾塾长是在昭和七年的五·一五事件之后,由副塾长的位置被拔擢上来的,当时前任塾长因为受事件牵连而切腹自尽,因此必须要从两名副手之中选择一人接任。荻野孝介这个人非常聪明,在两名副塾长中,他资历最浅,却最早闯出了名堂,在继任塾长之职以后,他的势力越发稳固,这一切大概可以归功于他筹措资金的高超能力。

在他的指导下,爱农塾在短短的三年间,便从之前的中等团体发展成了超大规模组织。在爱农塾的各项收入和献金中,明面上能够查到的名册只是冰山一角,没有浮现出来的金主应该还有很多。

在矿毒事件中,始终有个人藏在爱农塾的背后的阴影中,操控着一切,而这个人选,除了该右翼团体的最大资助人之外,不作他想。

爱农塾不同于国本社,鉴于其所信仰的教条,从财阀手中接受钱财将被视作背叛理念的可耻行径,因此,荻野孝介始终对组织的经费来源讳莫如深,想要弄清其最大的金主绝非易事。为了调查爱农塾的资金来源,月读雇佣了三家侦探社,其中两家在半个月前退回了调查费,中止了委托。对于侦探社的反应,月读能够谅解,毕竟,贸然对上右翼这种不可理喻的暴力团体,任何人都会感到恐惧和畏缩。现在尚未退出调查的,只剩下一家小型侦探社,该社除了一名负责内勤的女性事务员之外,就只有社长一人,因而社长也兼任调查员。自月读匿名下达委托之后,已过去两月有余,至今仍未有结果。

月读几乎可以确定,躲在爱农塾背后的人,所瞄准的正是黑泽矿业的控制权,如果舆论风波长久地持续下去,矿业公司的股价下跌,必然会导致抛售潮,届时,那名幕后的始作俑者则刚好出手,低价收购。黑泽矿业的股份中,现在已向市场开放的部分有22万股,约占公司股份的1/3,其余则由董事会,黑泽家族中的大股东们及会长持有,荒手中的股份约有17万股。因此,一旦有人大量收购市场中的股份,并且说服大股东中部分成员与其联手,那么会长派便会失去对矿业公司的控制权。黑泽矿业虽然只是财团的众多分公司之一,但是作为能够持续带来高额盈利的采矿部门,其在财团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即便考虑到矿毒事件影响下的企业估值下跌,黑泽矿业的股票出售时须要将贴水计算进去,想要吃下市场上的80%散股也至少需要上亿资金,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在日本屈指可数。

事实上,对方的势力之强盛在许多事情上都能够窥到端倪。

大约一个多月以前,足尾矿毒事件第一次在东京的大众媒体上引燃了舆论,随后很快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在事件初次见报的时候,财团理事长久保田俊笃曾满怀歉意地登门谢罪,他为自己没能打点好报界而赧然。

对此,月读则不以为意,他读罢那篇充满攻击性的报道,继而笑了笑,一面呷着红茶,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此事若当真应归咎于您在公关方面的疏失的话,您第一次见到这篇文章,便不应当是在报纸上,而是在您办公室的书桌上。”

昭和二年的第五十二届帝国议会颁布了新的出版物法案,其中第四章的“出版物揭载内容限制”中的许多内容定义模糊不清,其扩大及缩小解释的范围极其宽泛,尤其是其中的第六条——禁止刊登“引起社会不安、……、虚伪夸大”等内容,可以说,大部分报纸及杂志其实多多少少都触犯了这些条例,但是有些刊物受到了处罚,有些则安然无恙。如果把解释的范围扩大些,那些抨击黑泽矿业的文章也可以归为“引起社会不安及虚伪夸大”之列,然而,那些报纸却毫无顾忌地将它们刊登了出来,这便说明,它们有将其公之于众却又能够免于处罚的保障。

事件背后的真相显而易见,黑泽平日里在打点媒体方面没少破费,那些曩昔与财团相安无事的媒体毫无事先知会,便猝然发难,其背后一定另有缘由。就像右翼团体与商界的关系一样,报界与财团之间也存在大量的利益交换,一般来讲,当收到对某企业或某名流不利的密告后,媒体往往会先尝试与当事者谈判,大多数情况下,能够让媒体突然翻脸的,并非什么正义感,而是某些更强大的势力。

但是这件事从媒体这边也查不到什么线索,大肆炒作矿毒事件的大众媒体共有四家,其余还有不胜计数的小报,大型媒体这边文章的署名为三田茂,亦即足尾的乡民代表之一,此人是爱农塾的活跃分子,经常为右翼报纸撰写专栏文章。刊登攻击文章的四家媒体皆无黑泽参股,其与财团之间的关系虽然说不上冷淡,却也远远未到能够开诚布公地谈话的地步。事发后,黑泽总社公关部的部长南云和下属一起,先后将这几家报社的社长请到酒馆,想方设法地套话,其中三家社长嘴很严,只有一家报社的社长在灌了不少酒后,醉醺醺地说“我只能说文章是那个叫三田茂的送来的,再说多了,恐怕就要有人要我的命了……”,再多的事情,对方无论如何都不敢透露;而至于小报,则多是转载大报的文章或刊载一些毫无根据的谣言,这些只是跟风炒作的媒体更加不可能知道什么内幕。

媒体的事情,再加上示威者在大手町出入自如的事情,都在暗示着此次的敌手实力非凡,如与其硬碰硬,则必然是一场恶战。此人为了打击黑泽财团,想必早已做足了准备,若是想要等他自己站出来主动要求谈判,那么,届时黑泽在舆论风波中所蒸发的市值将是无可估量的,故此事只能速战速决,绝不可无止境地拖延下去。只不过如此一来,查清始作俑者身份一事便只能暂时作罢,多多少少算是留下了隐忧。

原本,月读尚且苦于找不到制胜的切入点,直到这一天的中午,银座那边打电话过来,说集团大厦被示威者包围了。

理事长致电,是为了劝说会长和夫人不要在这一天的下午前往黑泽大厦,然而月读却从中看到了扭转舆论风向的机会。

他先是要久保田雇一辆车将保镖隔离开,随后吩咐理事长通知秘书和警卫等人在大厦后门迎候,秘书安藤事先得到了知会,因此他在带领警卫人员时,始终不忘令其保持冷静,尽量按兵不动。

在抵达银座之后,月读没有理会司机的建议,也没有听从荒的规劝,而是堂堂正正地在大厦门前的大街下了车。在他们之前,所有前往总社参加会议的股东,无一例外取道后街或侧门,虽然这是基于自身安全考虑的无奈之举,但是对于在场的示威者和媒体而言,这份胆怯就是黑泽财团愧对良知的证据。

荒和月读的反应,第一次打破了对方的预期。

下车之后,月读在躬身致礼的当口,对人群做了一番打量,不出意料的,他发现示威者中混着一些可疑的人,这些人很可能就是爱农塾的塾生。当他看到他们不露声色地拾起石子或脱下木屐,并拿在手中的时候,他已然预料到了接下来的一切。

荒很聪明,但却并没有看清事件的全景,他料到了那只木屐不会对他们造成伤害,但是他却以为对方的失手只是意外,但其实,那名率先发难的暴徒本就不打算砸中任何人。

如果对方的目的在于袭击他们,那么这些人大可以趁他们一下车,便立即动手,然而他们偏偏要等,直等到保镖们姗姗来迟,大厦的警卫人员也已然集结在大门前的时候,这才猝然做出暴力举动,对方刻意选择了如此微妙的时机,不能不引起月读的怀疑。

对方从未打算弄伤任何人,尽管足尾人未曾考虑过暴力行为的后果,然而爱农塾的人则不然,在寻衅并巧妙地规避法律风险方面,他们具有丰富的经验,这些领头羊们明白,一旦他们的抗议行动对无辜的未成年人和欧米伽造成伤害,他们便会骤然失去道德和舆论的优势。但是与此同时,他们也知道,一旦有人丢出第一块石头,很快就会有其他人效仿,而在一片混乱之中,保镖和警卫为了雇主的安全,必然会和示威者发生暴力冲突,黑泽财团雇佣的警卫都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他们的反击很可能导致足尾人的伤亡,并且,月读相信,即便黑泽的警卫人员并未造成什么事实伤亡,事后爱农塾也大可以炮制出类似的假象,并在报纸上大肆损害黑泽的名誉。届时,无论矿毒事件的真相是什么,黑泽都将在这场舆论风波中一败涂地。

当然,月读和荒可以约束警卫人员的行为,禁止其反击,然而如此一来,他们在保镖们的层层掩护之下躲进大楼,难免丑态尽出,给外界留下抱头鼠窜的狼狈印象。从公关角度来讲,这也绝非佳策。

在当下的局面中,若想将计就计,唯一的对策便是让暴力举动甫一爆发,便立即终止,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月读。

这一切的算计,几乎都是在他看清那些假冒示威者的塾生的意图之后发生的,留给他下判断的时间至多只有一两分钟,近些年来,这种冷然的思维方式已经成为了月读的本能。

从结果上来看,他的这次冒险大获成功,那只木屐只在他的面颊上造成了一些皮外伤,然而这点微不足道的牺牲所换来的利益,却是无可估量的。

通过邀请石桥和夫,他得以暂时将足尾的农民代表和爱农塾的人暂时分离开,只要对方肯坐上谈判桌,黑泽便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刚刚递名片的几家媒体在报界向来以严谨公正而著称,在矿毒事件中,这几家报纸态度中立,因此可以放心与其交往,月读答应了他们不合时宜的采访请求,便是卖给了对方一个人情,事后,这些媒体也会收到黑泽的礼金,在事件的相关报道中,对方或多或少也会对黑泽多几分偏袒。

对于这次的收获,月读十分满意。

到此刻为止,唯一对一切感到愤愤不平的,只有荒。

不久前,在那场面对示威者的掷地有声的演说之后,荒扶着他向大门走去,青年尽管已然暗自决定要按捺住心中的愤怒,但是他那唐突而急促的脚步却泄露了他的心绪,他知道月读在健康方面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事实也确实如此,但是出于做戏的需要,月读自然不能像继子一般,走得举步生风。

他假装踉跄了几下,荒果然察觉到了,随即放慢了脚步。在那时,虽然那孩子迫使自己的举止显得毕恭毕敬,彬彬有礼,然而他那紧锁的双眉和过于紧绷的手臂,都说明了此刻他的胸中正沸腾着一炉怒火。

如此被愤怒支配着,却又不得不压抑自己,强行保持理智,强行摆出一副温和模样的荒,让月读觉得很有趣,也很新鲜,尽管他养大了这孩子,自认对其了若指掌,然而荒的一举一动却从未让他觉得乏味或腻烦。

他安详地注视着荒的这一场激烈的感情冲突,随后,微笑着靠在了对方日渐强壮的臂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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