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荒已然可以预想到接下来的数周,街头巷陌的人谈起这桩甚嚣尘上的公害事件时的反应。
——“本来事情就尚未查清,究竟是不是黑泽的问题,还不好说。即便就说是黑泽的错吧,不是也应该去追究董事会那群蠹虫的罪责吗?一群年轻力壮的男人去为难一个孩子和一个欧米伽,是不是有些过分……”
因为他幼稚的年龄,因为月读的性别,社会不会对他们采取认真的态度。正是由于俗众对真相一无所知,一厢情愿地将他们想象为天真的、贞淑的,被利用的弱者,俗众才更加容易对他们献出一片慈怜。
月读的受伤将很快扭转这场风波的走向,在暴行发生的一刻,荒当即明白了这件事,然而那些年轻气盛的示威者们却未必晓得。在意外打伤月读之后,他们只是基于某种男子气概的因袭,本能地为自己弄伤了一个欧米伽而感到害臊,而石桥和夫是足尾人的领导者,无论他是否看清了事件未来的趋势,他都应该明白,自己目前正处于道德的下风。
月读要安藤去请石桥和夫,他的命令看似简单,然而,他具体的要求却是要秘书将“几位媒体的先生和石桥一并请来”。安藤这个人很精明,他一定能够明白夫人的言外之意,让会长秘书邀请石桥表面上只是顺便,但此事一旦和邀请记者的事情搅在一起,其产生的效果将截然不同。在袭击事件发生后,即便不谈黑泽矿业的问题,仅针对月读个人而言,石桥身为示威者之首,他至少欠伤者一个道歉,私下里的邀请,石桥尚可推托,然而,如果石桥在媒体的人面前拒绝和月读会面,那么他将被视作逃避责任的懦夫,因此他当然不会这样做;另一方面,如果他欣然应邀,那么,他便等同于被暂时从群体中隔离了出来,他的周遭没有其他足尾人,在这段时间内,他的意志将不会受到群体的裹挟,而当着几位记者,石桥的所有决策都将被月读绑架,他势必会应承一些他本不该答应的事情,这就是月读的目的。
荒明白月读如此行事的理由,并且他也懂得,在眼前的境况下,这是最高明,最有效的做法。
但是他仍然为此感到怒不可遏。
他的愤怒有一部分指向那些不问情由便做出蛮横暴行的抗议者;一部分指向未能及时察知继母意图的自己;还有一部分,——虽然他不愿意承认,——则指向了月读。
为了扭转黑泽财团在“矿毒事件”中的劣势地位,月读在众目睽睽之下炮制了一个假象,继母枉顾他的担心和忧虑,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安危押上了赌桌。荒敢说,早在决定下车的那一刻,月读大概便已然计划好了一切……
不,也许更早!
有关示威者包围大厦的事情,久保田一定会通知黑泽邸,然而偏偏是在这一天,无论是久保田,还是安藤,都没有在公司的大厅迎候;偏偏是在这一天,继母将随车的保镖支开了;偏偏是这一天,保镖们所乘坐的车辆遭遇了事故。
与黑泽家的林肯轿车发生剐蹭的是一辆老旧的福特T,在突然转弯之前,那辆福特T一直跟在林肯的旁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福特T价格实惠,油耗低廉,是租车行常用的车型,在接到公司这边的消息之后,继母只需打一个电话到租车行,支付足够的钱,便可以雇一辆车来迫使保镖们的车辆与雇主乘坐的古斯特暂时分离……
对于这次的事件以及其后的诸多安排,母亲大概早已在电话中对久保田交代过了,这件事情,母亲知道,久保田知道,搞不好就连会长秘书安藤正则也知道,被蒙在鼓里的,只有荒。在今天下午的事件中,从他这样身在局内的角度来看,人为谋划的迹象多到数不胜数,此刻荒只痛恨自己的天真和驽钝,没有早一步发现这些如此明显的异状。
当然,继母并不能确信示威者一定会做出暴力的举动,这是一场赌博,只不过,月读赢得赌注的概率极高。
示威者在7月的烈日下站了一中午,荒和月读大约在午后三时左右抵达黑泽大厦,对于那些正像野兽一般咧着嘴,淌着汗,气喘吁吁的示威者而言,他们的到来不啻于向饥渴的捕食者献上期盼已久的生贽。
一旦他们下车,风暴迟早要发作。
人群中带头起哄的往往都是最年轻,最血气方刚的农村青年,这些人对于流血事件可能引发的后果毫无概念。尽管荒尚未成年,然而由于他身形高大,又是阿尔法,那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也许会把他当做对等的对象,如果受伤的是他,那么其余示威者也许会在嗜血的冲动下一拥而上,——他的年龄也许在事后能够引发公众的同情,但是在事情发生的当口,它并不能提供任何安全的保障;但是月读则不然,月读虽然比大部分日本男人还要高挑一些,但是他那端庄的姿态,优雅的礼节,以及他那不沾一丝男子的粗杂之气的美貌,时时刻刻都在彰明较著地昭示着,这是一名欧米伽。即便是最无所顾忌的男人,也决不会将当众欺凌一名素有“贤德贞淑之美名”的欧米伽当做什么光彩的事迹,就连像荒的父亲那样凶横霸道的人,也往往把虐待夫人的事情视为家丑,不愿教外人知道。
示威者们针对他们的那种盲目的怒气很容易被点燃,同样也很容易被熄灭,月读正是计算到了这些,才故意迎了上去。
他做出这一切的动机是出于爱,他想保护荒,也想保护荒从父辈那里继承来的企业,然而,这又是一种极度自私,极度自我的感情,他专擅地决定了一切,从不打商量,从不预先告知,只是强行从火中捧起烧得通红的王冠,不顾继子本人的意愿,硬是将那象征着财富和权力的东西戴到了荒的额头上。在此过程中,他的手尽管被烫得血肉狼藉,但是他的笑容却始终岿然不动。
荒只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被迫接受月读的牺牲,被迫接受继母强行施与的爱,荒尽管憎恨这种手段,但是,他那被继母教化出来的冷静理智的判断力,让他绝不至于在愤怒与厌恶的驱使下冲动行事,因此,他不可能让月读的努力白白付之东流。
十几分钟前,在公司大楼的门前,荒把月读交给安藤照顾之际,他们曾经匆匆对视了一眼,那时,月读的头枕在荒的手臂上,从右脸的面颊到右耳的耳廓一带,一道长长的划痕横贯而过,正在渗出殷红的血珠,伤口附近的皮肤泛着红肿,显出一种脆弱的薄嫩,他凝视着荒,与头发颜色相同的修长的睫毛有些湿润,随即,那张沉静的面孔上闪过了一丝倏忽即逝的微笑。在那一刻,荒产生了一种明晰的感觉,他觉得,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在那副笑容的笼罩下,他不可能做出违背月读意志的行为,换言之,如果他和继母之间只能存在一种意志的话,那么唯一剩下的,将会是月读的意志。
于是,他站起身来,面向示威者,代替继母,演完了余下的戏码……
*
碍于护士在场,在医疗室里,月读和荒并不能开宗明义地谈论刚刚的事件,更何况,安藤去请人,至多只需要十几分钟便会回来,如此短暂的时间也不允许他们详谈。
不过,其实无需开口,荒的神色已然说明了一切,他知道月读刚刚故意迎上去,既不是爱子心切,也不是一时慌乱,而是一场经过精心计算的骗局。
“谢谢你,荒。”沉默片刻之后,月读莞尔道。
——谢谢你明知这一切都是谎言,却还是愿意充当共犯。
当时,月读放任荒向着那群示威者走去,在那一瞬间的对视中,他意识到,荒已然隐约察觉了真相,尽管如此,他还是选择将赌注押在继子身上,决定相信那孩子的判断。继而,当他听见青年投向示威者们的半真半假的愤怒的叱责,他浑身泛起了一阵颤栗,几乎禁不住要为荒的成长而拍手喝彩。那孩子在识破了谎言,勘透了真相的基础上,硬是强忍着对他的专擅与欺骗的不满和愤怒,接受了既定的结果,选择了那条最有利的道路。
此时的荒与十四岁时判若霄壤,诚然,他从未丧失他的纯粹与正直,不过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稍稍嗅到一丝谎言的腐臭便惶惶然无所适从的少年,尽管他那对恶行十分敏感的胃口,依旧无法适应罪戾所特有的那股带着硫磺味的恶臭,但是在过去的几年中,他至少增长了属于大人的智慧。
如今,他凭借自己冷静、沉着的思考,毫不迟疑地将爱憎与是非暂时从心中排除出去,只把心思放在最紧迫的事务上,至少在这一刻,他收起了他那危险的正直,这种正直对于他和世人而言,不啻于最锋锐的荆刺。
荒变了,曩昔,他曾在世人面前毫无防备地暴露着他那直率、尖锐,易受伤的内里,而现在,他的灵魂已然裹上了冷硬的、坚不可摧的铠甲。正直和诚实依旧浮现在他年轻的额头上,惟其如此,世人才会将信任托付于他,不过,这名青年已然结束了坦直的年纪,在这一刻,月读看到了自己教育的成果。
他为了荒的成长而热泪盈眶,照这样下去,只需要再过数年,只需要再一点时间,这个孩子就将具备独自生存的能力,没错,至多只剩下几年了……,在那之前,他必须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
荒看穿了他的大部分算计,他已然不再是过去那个只专注于表象的天真少年,而是依靠自身与生俱来的洞察力,磨练出了不逊于月读的颖悟,这一点颇值得嘉许,然而,由于他对于矿毒事件背后的沟壑一无所知,因此他并未厘清事情的全貌。
当与矿毒事件相关的示威活动尚且停留在足尾地区,尚未点燃舆论的时候,月读便已然觉察出这次事情的背后潜隐着右翼势力的影子。
提出矿毒问题的是爱农塾的塾生,而在足尾的请愿团体抵达东京之后,足尾的首脑人物聚会及商议策略的地方则是赤坂地区的一家名为“茜”的料亭,像这种经常招待政商界人士的料亭通常私密性很好,出入口不止一处,并且往往设在不易被盯梢的地方,因此想要弄清参加会议的具体人员名单并不容易。不过,据月读雇佣的调查社发来的报告,“茜”的老板娘名为高木惠津子,现年四十二岁,年轻时曾做过艺伎,那时的艺名便是“茜”。艺伎开店,背后通常要靠旧日的恩客支持,而高木惠津子身边却似乎并没有这么一位类似金主的人物,但是,追溯高木惠津子这个人的过往,月读却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高木惠津子是茨城水户市人,而爱农塾的塾长荻野孝介虽然出生在宫城县,然而其年幼时随着四处调任的公务员父亲多次迁徙,因此少年时代很长的一段时间便是在茨城县水户市度过的,那个时候,高木惠津子的母亲则刚好在荻野家附近的宅邸任女仆……
————————
*文中的“爱农塾”原型为“爱乡塾”,为根植于日本农村地区的法西斯团体。1929年以来,受经济危机影响,日本农村日渐凋敝,工业发展和农业发展的差距不断扩大,占全国80%以上的小农及贫农无以为生,因此,对政党政治的不满逐渐加剧。以农本主义为主旨的法西斯思想在农村大行其道,在众多右翼团体中,爱乡塾是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一个,其思想受北一辉的《日本改造法案》影响甚深,与陆军的皇道派不谋而合,在血盟团,五·一五及二·二六事件背后,皆有爱乡塾的影子。二二六事件后,皇道派失势,北一辉则被判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