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28

第一百二十八章

荒惊愕地转头望向月读,他没想到继母居然猜出了他的心绪,更没想过继母居然会如此大大方方地承认这件事,原先他只是心中有所怀疑,然而此刻,他终于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继母是故意的。

刚刚,在那名示威者丢出木屐的时候,荒其实已经注意到了,然而,根据其方向判断,荒认为那东西不致于击中他们,至多也只会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并且,他站在更接近示威者们的一侧,无论如何,继母都不至于受到损害,因此,他认为没必要特意躲闪。

然而,他没有料到月读会在那个时刻蓦地将他推了开去,由于位置的改变,本该安然无恙的继母反倒被狠狠击中。

在见到月读受伤的那一刻,霎时之间,愤怒和担忧汩没了荒的理智,他只觉得自己的脑浆和脏腑都燃烧了起来,他慌慌张张地接住继母摇摇欲坠的躯体,把他搂在怀里,颤颤嗦嗦地去为他裹扎伤口,然而,当初时的震悚消退之后,一股无以名之的异样的感觉从他的心底升腾起来……

当他见到那个男人举起木屐之时,他曾经下意识地朝月读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发现继母也在盯着示威者们,这就意味着他很可能已然预先注意到了人群中的异动,起初,荒以为继母由于爱子心切而在紧急情况下做出了误判,因此才将他推开,但是,仔细思量之下,荒却认为这个推论未免太过于天真武断。

荒的所有技艺之中,不止剑道,弓道和马术也是由月读亲自教导出来的,在弓道场中,往往箭矢离弦的一刻,月读便能准确地察知它落下的方位,这样的继母,怎么会看不出那只木屐压根砸不中任何人呢?

但是,他不止没有躲开,反而故意迎了上去。

荒抱着月读,尽管继母看上去苍白而虚弱,但是他的呼吸却没有半点紊乱。继母撑着他的手臂,想要站起来,他知道,月读想要对那些示威者们讲话,然而荒却强行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塞给了安藤正则。

在那一刻,他感到了一股难以压抑的狂怒。

当他看清月读的伎俩之后,他旋即明白了他如此做的理由——他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挽回黑泽财团在有关矿毒事件的舆论中的道德劣势。

事实已然调查清楚,但是由于民众对于财阀的普遍的不信任感,即便他们在此时公布真相,也难免被视作捏造事实或推卸责任而遭到无端的指责。因此,在揭露真相之前,必须先行扭转公众对黑泽的印象。

近些年来,得益于慈恩会的活动,舆论虽则对财团常有批判之词,但是对不直接参与商业决策的黑泽母子却往往赞美有加,一些守旧派的报纸和杂志甚至将月读奉为“日本欧米伽之典范”,在那些文章中写着“……其少年时虽有轻狂之举,然孀居后却一改狷介秉性,以弱质之身,鞠躬尽瘁,独力承担养育亡夫幼子之职,为亡夫守节至今,未曾再醮。其虽并非纯正日本之血脉,然因受大和精神感召故,其贤德乃远胜诸多皇国男坤女眷。……”,在荒看来,外界对于月读的解读简直滑稽可笑,他并不反感别人用“贤德”来形容继母,但是他认为,月读的所谓“贤德”与传统意义的“贤德”,其实相去甚远,——继母固然是慧黠而良善的,然而他却绝非那种不谙世事的欧米伽,他的“贤德”是在看清所有利害之后,选择一条能够顾及大多数人利益的道路。

时至今日,荒认为自己已然对继母了解得十分透彻,但是外界却对月读真正的为人一无所知,社会对欧米伽的先入为主的见解取代了观察与思考,凝成了月读的形象。月读对于那些荒诞的见解并非一无所闻,他甚至经常将其拿来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谈,然而,在荒的印象中,继母却从未纠正过社会的俗见。当黑泽邸举办宴会时,一些客人在谈笑间明显将一切欧米伽视作无知无能的草包,月读听了也只是笑笑,欣然看着那些傲慢的阿尔法们炫耀自己愚蠢的谬见。若是数年前,荒也许会义愤填膺,甚至据理力争,然而如今,他最露骨的反应也不过是微微蹙一蹙眉头。当那些阿尔法高谈阔论的时候,他和继母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被轻视远胜于被防备,如果你无法改变自己的某些弱点,那么就设法利用它,将你的弱点转变为你的武器。”,——月读曾经这样教导过他的继子,同时他自己也是这句话最忠实的践行者。

对于月读而言,欧米伽的身份是束缚,但是同时,它也会带来相应的便利,例如,公众绝不会想到,他在黑泽财团的董事局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当年,黑泽财团抢购美元资产一事尽管未像三井一样掀起轩然大波,不过集团依然遭受了一些零零星星的指责,那些批判主要针对当时董事会中的几位实权人物,文章中从未出现过月读或荒的名字,在人们眼中,荒尚未成年,充其量不过是董事局的傀儡,而月读则只是继子的附属物。

的确,一些消息灵通的小报上曾经有人谈及过月读对于黑泽总社董事会的影响力,只不过无论是那些文章的作者,还是其读者,都只不过将月读当做了其父亲——正亲町子爵的权力代言人,认为正是这名已逾还历之年的老人,将欧米伽儿子当做操控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孙的道具,从而在黑泽财团的董事局中兴风作浪,屡屡制定与所谓的“国家利益”相悖的商业战略。这套阴谋论的信奉者也并非没有根据,正亲町子爵虽则现在已然是半隐退之身,然而其早年却是贵族议院中自由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更何况,现任黑泽财团常务董事之一的柿川清三郎,年轻时也曾在子爵家里做过学仆。

由于相信这种可笑推论的人不在少数,因此,子爵那里隔三差五也要收到一些“斩奸状”,一开始,这名虚伪而阘懦的老贵族吓坏了,急忙赶到黑泽邸,央求月读为其登报澄清真相。

那是一年前的事情,当时,荒也在场。

听了子爵的请求,荒的脸色逐渐变得阴沉,在月读沉思之际,他蹙起眉头,用冷冰冰的口吻反问道:“子爵阁下的意思是,因为自己受到了攻击,就要把亲生儿子推到台前吗?近些年,您并非不曾从母亲的掌权之中受益,然而稍稍受到一些言辞挑衅,您便忙不迭地要出卖至亲,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更何况,母亲身为欧米伽,他的地位远比您脆弱,这一点您有没有考虑过?”

荒的几句话令正亲町白皙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杌陧地笑着,不知该如何答话。自从黑泽重季的告别式之后,他依旧和儿子保持着联系,只不过,子爵心中对于黑泽的死亡真相始终无法放下芥蒂,故而彼此的交往大多保持在实际事务方面,而不再过多深入。至于荒,子爵也见过几面,他对那孩子的印象仍旧停留在丧礼的时候,对于荒分化为阿尔法的事情,他固然知道,然而知道是一回事,亲身感受到,又是另一回事。当时年仅十六岁的少年目光如炬,令人无法忍受,那孩子站在月读身后的壁炉边上,正信手摆弄着继母扔在沙发旁的手杖,他的指甲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杖头,在一片岑寂之中,那带着金属质感的冷冰冰的声响叫人感到不安和揪心,此时的少年就像一头正压抑着嗜欲的野兽,而他面容的冷漠和严峻又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印象。

月读吸着香烟,用一种倦慵的姿态靠在椅背上,他微微抬起支着脸颊的手,伸向背后,荒则识趣地放开文明杖,将手掌搭在了继母手上。

“抱歉,我说得过头了。”少年微微躬身致歉道,——他敏锐地从继母的动作中感受到了息事宁人的意图。

月读用眼梢觑着继子,随即稍稍倾过头来,微笑着略一颔首,安抚似的握了握少年的手掌,——荒尚且不知道,近些年,他的一些无意识的小动作越来越像死去的父亲。月读还记得,黑泽重季发怒的时候,也喜欢随手摆弄一些可以当做凶器的东西,只不过黑泽喜怒无常,蛮横暴戾,人们在他身上感受到的大多是粗鲁和野蛮,而荒在大多数情况下待人亲切有礼,必要的时候也能摆出符合他的身份的庄重和峻厉来,少年那副蓄藏着怒意而又不乏理性和节制的姿态,颇具猛虎一般凶狠而又安闲的威严。

“父亲,对于把您牵扯进来,我感到很抱歉。”月读俯身致歉,继而冷笑着望向正亲町,说道,“但是,即便我登报说明,也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事情的真相。一名从未踏入过社会的年轻欧米伽,怎么可能担负起管理巨型跨国财团的责任呢?为什么董事会能够容忍这样肆意妄为的欧米伽呢?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一名无知无能的欧米伽可以在风雨飘摇的时局中,让企业取得如此迅猛的发展。人们只会相信这是属于阿尔法的成就,因此无论您愿意或不愿意,对于右翼人士的这番抬爱,您也只能默默领受。”

语毕,他掸了掸烟灰,透过蓝灰色的烟雾,月读饶有意兴地观察着子爵逐渐苍白的脸,父亲那副恐惧的模样让他感到滑稽,他轻声笑着,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不过,父亲,您可要知道,在如今这个时代,无论是遭受左翼的攻击,还是遭受右翼的威胁,都是相当有力的政治资本,只有那些毫无实权的人,才会落得无人问津,收到斩奸状,不正是外界承认了您的现时权力的表现吗?”

听到这些话,子爵脸上的愁容逐渐舒展开,现出了沉思的神色。

在告别黑泽邸之后当天下午,正亲町前往了警视厅,将他收到的一大摞斩奸状放在了警备部长的眼前。自那天之后,子爵凡是出席正式场合,一定要带着警备部安排给他的两名随扈,他虽然嘴上说着“真没办法,尽管我丝毫也不担忧那些右翼人士的愚行,但是警察厅却硬是要塞给我几名警卫,现在无论去哪里,都好像被押解的罪犯一样,半点自由也没有。”,但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那张布满皱裥却依旧不乏俊美的面孔上,却浮现出了一种洋洋得意的炫耀神色。事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人心中的真相,——正亲町对儿子的那番暗示心领神会,别人想象中的权力化作了他手中的政治筹码。

一切正如月读所说。近年来,黑泽财团完成了从合名公司到股份公司的转变,董事局也开始采用合议制,昔日以黑泽家族为主的管理层逐渐被外人取代,股东大会上不见了月读的身影,而在相对私密的董事会议中,月读也只是以会长监护人的身份陪在末座,从不公开发言,随着这些变化的发生,外界越发没有人相信月读的实权。而至于那些与黑泽财团关系密切的熟人,尽管他们对前任会长去世时,黑泽财团高层人事斗争的腥风血雨有所耳闻,因此大多知晓月读的才干,但是他们在世风的影响下,也越发相信这名聪慧的未亡人早已隐退,如今专注于管理家宅和教养继子,至多不过从旁提供一些建议而已。

在一般概念中,欧米伽参与商业活动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既然欧米伽无法掌权,他们也自然豁免于相应的责难,然而现在,在矿毒事件的抗议中,一名本不该被牵扯进社会纠纷的欧米伽却因为示威者的暴行而受了伤,记者们已经清楚地记录下月读血流披面的一幕,如果处置得当,这场意外将让公众的同情,轻而易举地倒向黑泽一方……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