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当荒和月读走出汽车的时候,示威者们原先的那种茫然的怒火仿佛瞬间找到了释放的方向,他们破口大骂,一声声詈骂像箭矢一般朝着手无寸铁的两人射来,固然,在一片殽杂的谩骂声中,很难听清每一个人的声音,然而头一个开口骂人的男人所说的话却清晰可辨。闻此,荒皱起了眉头,他移了一步,挡在了月读的正前方,好像在试图将继母和那些污言秽语阻隔开。
对于那些粪秽一般的诟辱,月读似乎并不在意,行礼之后,他挎住荒的手臂,彬彬有礼地对愤怒的人群点了点头,继而,不紧不慢地向黑泽大厦的大门走去。
此时,警卫人员已经列队集结在了公司的大门外,若不是荒甫一下车便向他们摆了摆手,示意其原地待命,他们恐怕早已冲下石阶,前来护卫会长和夫人了。
月读挽着荒的手臂,他感到继子的手正微微打着哆嗦,月读了解这个由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知道,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荒的面孔此时正笼罩在一片阴沉的霾云中,他紧咬着牙关,年轻而坚毅的脸颊上,咬合肌在皮肤下面微微隆起,月读明白,纵然荒平日里再怎么谨慎冷静,再怎么喜怒不形于色,客观来讲,他也依然正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因为他叮嘱过他,要他一定不要做出任何刺激抗议者的事,因此,他的继子此时正在强行压抑着心中的恼恨。
激怒青年的原因并不难猜,——毕竟这个孩子十四岁的时候就曾经为了维护继母的名誉而和那些身份显贵的同学大打出手。想到这一点,月读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那些抗议者们的话固然很不入耳,但是月读却全然没把它放在心上,因为他明白,当一些人对他口出不逊的时候,往往恰恰是那些人自知拿他毫无办法的时候。他不计较言语羞辱,可是荒却无法像他一样,对这些听若惘闻。
他捏了捏青年因为修习剑术而生满膙子的手掌,对继子露出了安抚的微笑,荒转过头来望着他,轻轻地回握了他,示意让继母安心。
荒站在月读的右侧,更靠近示威者的人群,越过荒的肩膀,月读看到了上百只愤怒的眼睛正在将怨恨的目光掷向他们,人群中飘荡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骚动的气息,每个人都在狂热地叫喊着,同时,每个人又都在犹豫,他们在期待着黑泽财团的继承人做出一些表示,同时他们也在互相怂恿,期待着同伴们做出什么暴力的举动来,给这种徒劳的呐喊一个明晰的结局。一直以来,黑泽的答复都是“事情尚在调查”,在仿佛永无止境的延宕中,抗议者们的愤怒已然到了欲罢不能的境地。
荒此时还不能说什么,现在,他们尚未等到对黑泽最为有利的时机,并且,对于事件的真相是否应该由荒来公之于众,月读心中尚存疑虑。在眼下这样的时局中,站在董事局的背后是最为安全的,若无十分充分的借口,对于此事,他们二人还是不要直接参与为妙。
示威者中有很多年轻人,有些人穿着脏兮兮的木棉和服,体格健壮,肤色黝黑,眼神明净,一望可知是刚刚来到东京不久的乡村青年,这些年轻人被满腔愤激所支配,脸上恶狠狠的,头脑中一无所思,或者说,正是由于他们一无所思,他们才会不顾后果地投入到这场骚动中来;示威者中另有一些人则脸色红润,体型胖瘦不一,虽然他们也穿着与农村人类似的木棉和服,但是和服里面那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内衫则流露着某种一丝不苟的做派。这一点微末的差异没能逃过月读敏锐的眼睛,他当即想起,这样雪白的内衫在某些组织里是很常见的,白衣代表了一些人所谓“随时随地甘愿为陛下贡献身命”的志向。
即在月读对示威者们进行观察的一刻,他突然看到,一名站在人群中的年轻人举起了木屐,朝着荒的方向掷了过来。
在所有人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月读的身体先动了起来,他猛地推开荒,将继子遮在了身后。
笨重的泡桐木屐破空而来,没有正面打中,然而,粗糙的木齿砸在月读的侧脸上,依旧在他的脸颊和耳朵上留下了一片红肿的伤口。鲜血淌了下来,滴落在白堇色的羽织上,缓缓洇开,他依旧张着双臂,面色苍白地望着示威者们,直直地站在那里,尽管他看上去就像惊魂未定一般,微微发着抖,急促地喘着气,但是却始终没有移动自己的位置。
刚刚还在拍摄抗议者们的记者们立即端起相机,将镜头转向月读,一时之间,快门声此起彼伏。
镁粉闪光灯的光芒和烟雾似乎将月读从那种惝怳的状态中唤醒过来,就像大部分神经脆弱的欧米伽一样,他在那一瞬间瘫倒了下去。
荒从背后接住了他。
青年的胸口激烈地起伏着,浑身发抖,怒不可遏,他搂着月读,让他把脑袋靠在他的胸口上,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先是小心翼翼地将沾在继母脸上的污垢揩拭干净,随后,轻轻地捂在了伤口上,鲜血很快便洇透了洁白的丝绢,渗了出来,那一抹深红的色泽刺痛了他的心胸。
这个时候,保镖和警视厅派来的随扈已经赶到了,早已集结在公司正门口的警卫们也在会长秘书的带领下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在荒的疾声约束下,他们没有一个人做出对示威者拳脚相向的行为,他们只是将会长和夫人挡在身后,以防止暴力进一步升级。
荒将继母交给秘书搀扶,继而,他以一种强硬的力道推开了保镖和警卫在他面前筑起的人墙,走上前去,站在了抗议者们的面前。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公道,是吗?”他用深沉的嗓音质问道,“这么一群人,一群年轻力壮的男人,来羞辱,来攻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而这个人对你们,除了单纯的善意之外,不抱有一丝一毫其他意图。我不说任何挟恩图报的话,但是各位可以思考一下,我母亲可有半分对不起你们的地方?”
说这些话的时候,荒再次向前走了几步,站在最前排的抗议者离他甚至不到两米。在这种距离上,若是刚刚的暴力事件重演,任何人都来不及做出反应,毋宁说,如果有人想要袭击黑泽财团的会长的话,此时正是最好的时机。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动。
在那只木屐飞出去之前,一些人早已将石子握在了手上,打算一旦有人做出暴力的举动,便立即如法炮制,但是现在,那些拿着石子的手都悻悻然地垂落下去,有些人悄悄地将石子丢回地上,石子坠向路面的轻微的碰撞声构成了这一幕小景中唯一的声响。
人们在退缩,尽管没有人承认,但是此时他们全部被这名“孩子会长”那阴沉的语气和峻厉的脸色震慑住了,距离荒最近的几个人甚至向后退了几步,将自己的后背紧紧地压在了后排示威者的胸口上。
只有一个人用尖利的嗓音嚷道:“是黑泽矿业毒害了我们的土地!你们是没干什么,但是你们却从中获益!”
声音来自后排,说话的是一名中年汉子。
“公司的决策权在于董事会,在他们公布调查结果之前,我无法对你们说明,也无法做出任何具体承诺。”荒镇定自若地说道,与此同时,他向示威者们扫视了一眼,在他威厉的目光之下,几个刚要叫嚷起来的人畏缩了,随后,他继续道,“但是,我可以保证的是,一旦董事局决定将调查结果公之于众,并且这个调查结果的真实性不存在任何疑点的话,那么我将会按照对得起良知的方式,向足尾地区的民众负责。”
“你能打包票吗?”人们纷纷喊道。
荒的态度让他们看到了一丝希望,虽然他们不知道这个“孩子会长”究竟有多大权力,到底能够负责到什么地步,然而,对于忧心如焚的足尾地区乡民而言,这句话终究是一种安慰。
“在场的不止有你们,也有东京的大众媒体,他们可以作证。”青年笃定的语气让人压根无法怀疑他的真诚。正当抗议者们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又补充道,“这一切对话的前提,是你们必须给予我母亲他应得的尊重,你们必须停止那些捕风捉影、毫无根据的诋毁和谩骂,既然要谈,我们就要像一些文明人那样,理智地谈,若非如此,我将拒绝进行任何进一步的交涉。”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理会重新开始骚动起来的示威者们,而是转身搀扶起继母,向大厦的正门走去。
月读似乎依旧很虚弱,他将半个身体的力量都压在荒的臂膀上,踉踉跄跄地走着,荒的步伐很快,显然他的怒气尚未完全消散。会长秘书安藤正则走上前,试图搀住月读另一侧的手臂,但是月读却婉拒了对方。
“没关系,只是擦伤而已。”他面色苍白地笑了笑。
及至此时,荒仿佛终于意识到继母没有跟上自己的步伐,这才小心翼翼地放慢了脚步。
他们登上石阶,理事长久保田带着董事局的几名老成员迎了出来,月读受了伤,必须先到公司医疗室去处理伤口,视情况也许还需要去专业的外科医院缝合以及打破伤风针,因此会议只能在荒缺席的情况下直接开始。
在月读清洗面颊的时候,荒紧紧蹙着眉头,焦躁不安地在医疗室里踅来踅去,这名沉稳的青年少有这样的表现,月读知道,这并不是荒,而是那种名为“阿尔法”的本能在作祟。当然,荒表达情绪的方式也许基于阿尔法本能,但是诱发其情绪的缘由,却远远不止这样简单,对于继子的所思所想,月读心中早已有了头绪。
这时候,房门敲响了,在得到应允后,医疗室的门打开,会长秘书安藤出现在门前,安藤正则年仅三十四岁,原本在黑泽银行总行的调查部工作,后来由于其敏锐而严谨的工作风格,受到了拔擢,调到会长室的秘书课任课长,深得会长派核心人物们的信赖。平日里,公司里的文件大多由他向荒转递。
安藤躬身一礼,道:“《朝日新闻》、《读卖新闻》和《文艺春秋》的几位记者先生想要采访会长和夫人。”
说着,他递上了几张名片。
月读从护士手中接过毛巾,擦干面孔,随即利索地解下揽袖带,将名片拿了过来。
在月读翻看那些名片的当口,荒脸色阴沉地说道:“现在母亲刚刚受了伤……”
听到对方的请求,荒心中十分不愉快,继母遭遇袭击的经过,那些人都看到了,在这个时候提出采访申请,未免也太不近人情。
然而,他尚未说完,月读便抬起手,打断了他。
“几位先生现在在哪里?”他问。
“还在大厦外,和足尾人在一起,名片是警卫转交的。”
月读思索了片刻,继而答道:“请几位报界的先生先去本层的会客室等候片刻,让庶务课的人送些茶点过去,在处理完伤势之后,我需要简单整饬一番,以免失仪。另外,足尾人当中,应该有一为名叫石桥和夫的老先生,大约五十岁上下,左边手臂有残缺,应该很好辨认。麻烦你把他和那几位记者先生一同请来。”
安藤深鞠一躬,退了出去。
待秘书走后,荒才将目光转向继母,道:“我记得石桥和夫是这一次施压活动的领导者之一,他一直拒绝和我们对话。”
护士正在用酒精为月读耳朵上的创口消毒,好在伤口不深,虽然看着有些吓人,却无需缝针。血肉模糊处,破损的皮肤遇到刺激性液体,爆发出剧烈的疼痛,然而,月读却始终带着沉静的笑容,纹丝不动。
“现在,他一定不会拒绝我的邀请。”说着,月读握住站在身旁的继子的手掌,他握得很重,那顽固的力道仿佛肉食动物饥渴的獠牙一般,将荒禁锢在了掌中,他抬起头,微笑着望向青年,“其中的原因,我想你大概早已明白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