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26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先前,当司机向田吉助询问是否要在公司大门前停车的时候,荒犯起了难,他将车窗的帘子掀开一条缝隙,看到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人群,面对那片愤怒的人海,他心里其实全然不曾有过恐惧,——事情的原委已经查清楚了,至少他自认没有做过任何值得心虚的事情。如果此刻坐在汽车里的只有他一人,他一定会堂堂正正地在大门前下车,但是现在,月读也在他身旁,他不得不考虑继母的安危。

由英国建筑家设计的黑泽大厦,正面玄关处矗立着六根大理石雕成的典雅石柱,二十几级花岗岩阶梯之上是巴洛克式的黄铜雕花双扇门,正门旁边各有两扇侧门,即便在富丽堂皇的银座大街上,这座壮丽的七层巨厦也显得足够引人注目。大厦的正门比地面高出近半层楼的距离,越过示威者们黑压压的头顶,隔着大门的玻璃,可以清晰地望见总公司的大厅,此时,由于害怕示威者闹出事端来,大门早已上锁,几名警卫人员站在门后,严阵以待。通常来讲,在公司召开会议的时候,会长秘书应当在正门前迎候荒的到来,只不过这一天,秘书不知为什么却不在。在看到大门前的状况后,站在大厅前台接待处的两名女职员立即拿起了电话,神色慌张地说着什么,从眼下的状况考虑,也许她们正在将门前的状况通报给上司。

除了正门之外,黑泽大厦在其背面和侧面的街道里也设有几处出入口,后门街道宽敞,更加适合驻车,这一日,大部分与会者应该都是从后门进入大厅的吧?现在调头折返还为时不晚。

正在荒将要命令司机改道前往后门的时候,月读突然说道:“停在这里即可。吉助,麻烦你了。”

荒掀开后窗的帘子,回头看了一眼,继而转头望向继母,眼里闪烁着不赞同的神色,他蹙了蹙眉,道:“保镖的车没有跟上,等他们过来恐怕还要几分钟。母亲,如果您执意要在玄关前下车,请至少等待保镖们赶到。”

近一段时期以来,准确来讲,是自从昭和七年之后,三井合名理事长的遇刺让诸多财界人士惶惶不安,而其数月之后发生的五·一五事件的犯人始终未受到严厉的惩治,日本政府对待犯人的姑息暧昧的态度更加助长了极端分子嚣张的气焰。国本社、神武会等极右翼势力肆意罗织叛国的罪名,只要是稍有权势的财界或政界人士,多多少少都受到过攻击。在黑泽财团的高层中,无论是像辰巳、贝沼这样的老牌管理层,还是像柿川、本间这样的少壮派高层,都收到过那些头系白布条的所谓“忧国志士”们送来的斩奸状,而现任株式会社首席常务理事的久保田俊笃,则隔三差五就要出现在报纸上由右翼人士署名的批判文章里,被斥为“国之蠹虫”,其本人不止收到过不胜计数的斩奸状,甚至还在参加公共演说时险些遭到枪击。幸而这位理事长天性乐观,虽则并不欠缺谨慎,却生具一副豪胆,并未因胆怯而辞去职务。他曾经一面阅读着报纸上批判他的文章,一面大笑道:“近来右翼人士对在下青睐有加,既然我目前如此走红,倒是可以给黑泽株式会社省去打广告、做公关的开销。因为稍有头脑的人都知道,在不景气的环境中,只有那些财运亨通,蒸蒸日上的企业,才有可能遭到国粹主义者的嫉恨。”

出于保护这些财政界高层人士的安全起见,警视厅为遭受攻击者安排了便衣警察,贴身随行,以防不测,警备部的人手毕竟有限,除了便衣警察以外,这些商业巨头们往往还要雇请几位私人保镖。每当黑泽家宴请宾客的时候,这些警卫人员在仔细巡查过庭院之后,便会耽在宴会厅隔壁的休息室里用餐,保镖和便衣警察加起来的数量,有时比宾客的人数还多。他们耽在休息室中,往往从不发出什么响动,只是安安静静地看报、抽烟,或者玩纸牌,稍微有点异样的声响,他们便会像训练有素的猎狗一般蓦地跳起来。

久保田俊笃身边有两名便衣警察和四名保镖轮番随行保护,而黑泽财团董事局中的其余成员,身边也至少跟着两、三名警卫。

在所有的财政界高层之中,只有荒和月读从未受到过任何攻击。

荒尚未成年,而月读又是一名欧米伽,虽然他的意见对于黑泽财团而言至关重要,然而这种影响力却是隐形的,换言之,他的权力从未浮现于外界的视野之内,尤其在黑泽合名完成了向株式会社的转型之后,月读彻底将他的身影藏匿到了幕后。在外界面前,他扮演着一名完美的上层阶级的欧米伽的角色,他主持晚宴,举办茶会,每年春季和秋季,还要在黑泽邸那因宽广、秀美,别出心裁而著名的庭园中,组织几场以赏樱和赏枫为主题的游园会,他像所有和他同一阶层的有闲夫人一样,将家宅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除了参加慈善活动之外,鲜少在公众面前露面。可以说,现在的月读,正是当年黑泽重季所梦寐以求的那种欧米伽,同时也是所有世人想象中的那种欧米伽,在欧米伽普遍被视作财产,视作附属物的时代,他选择了一种狡猾的方式抓住了权力的实质,他精心养育了一名几乎不会反抗他的任何决定的阿尔法,这名阿尔法成为了他的王冠、他的权杖、他的剑和他的盾。就像所有的娴静的欧米伽一样,他和蔼可亲、性格温柔,生活中很少挑剔,但是当他感到他或者荒的安全遭受威胁的时候,他就会变得冷酷无情、决不宽赦。那些被右翼人士视作眼中钉的黑泽财团高层,其实不过是月读的权力的投影,他很少观点鲜明地当众发表议论,而是将与他持相同意见的男性及阿尔法们推上了前台。

在正常情况下,像这样的欧米伽似乎完全用不着配备什么警卫,或者说,即便黑泽财团向警视厅的警备部申请为夫人或会长增设随扈,也会被当做神经质的欧米伽的任性要求,给人留下滑稽可笑的印象。月读和荒的身边一直被视作绝对安全,那些“忧国志士”们鼓吹“日本精神”,以大和男儿自居,所有人都确信,这些人决不会抛弃自尊,向孀居的欧米伽和未成年的孩子下手。

然而近来,由于矿毒事件掀起的舆论风波,月读和荒的处境也变得不那么安全了。警视厅为他们每人各增派了两名随扈,财团方面也雇佣了六名拥有持枪证的职业保镖,贴身保护会长和夫人。月读深居简出,负责保护他的警卫也乐得清闲,问题则在于荒,学习院不允许保镖随行,因此,在荒上课的时候,警卫人员只能在学习院的正门以及几处侧门外警戒巡逻,直到荒下课后,再护送其坐上汽车。

通常,当两名主人独自坐车出行时,总有一名警卫坐在司机旁边的位置上,而今天,月读为了谈话的方便,而将保镖支开了。

为了警卫的随行便利,黑泽家为他们单独安排了一辆林肯轿车,平日里,这辆车总是开在保护对象的汽车前面,这一天,在穿过三越百货前的十字路口时,一辆违规转弯的汽车与黑泽家的林肯发生了碰撞,车子只刮掉一些漆,但是随扈却因此落在了保护对象后面。

无论是警视厅派来的警卫,还是黑泽家雇佣的保镖,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他们不会呆愣愣地耽在原地直至事故处理结束。按照常理,他们应该会将黑泽家的司机留在那里处理交通事故,自己步行追上雇主的车辆。三越路口距离黑泽大厦不过一千多米,即便示威者将道路赌得水泄不通,再等上五分钟,他们也该赶到了。

黑泽家的汽车被困在人群中,听着周遭那低沉、愤怒的咆哮声,月读不得不承认,仅从安全角度考虑,荒的建议其实是最为明智的,只要等待一段时间,保镖便会追上来,公司那边也会做出对策。一直以来,黑泽由于不愿意将局面闹得太僵,因此一向采取怀柔对策,从未主动报过警,也没有实施武力对抗,而现在闹出这样的骚动,公司也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了,此时,负责安全相关事务的行政部长大概已经通知了警署,并且,月读远远看到,黑泽大厦的警卫人员也正在匆匆忙忙地往大厅方向集结。

因此,对于他们而言,再多等上一时半刻,其实是最为稳妥的。

然而,月读却断然拒绝了这个提案。

“不行。我们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显露出任何退缩。躲在保镖后面,会让人们觉得黑泽财团情虚胆怯,从而愈加确信此次的问题是由矿毒引起的。荒,我们必须出去,必须是现在,必须只有我们两个。明白吗?”月读说着,将手掌搭在荒的肩上,用坚定的力道握住了青年那日渐满盈的臂膀。

荒没有回答,但是对月读内心的所思所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今天是矿毒事件引发舆论风暴之后,他和继母首次在公众面前露面。尽管对外界来讲,如今黑泽氏的决策者早已不再是财团创始人的家族,而是久保田俊笃及董事团,但是在眼下的紧要关头,他和继母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用来大做文章。

人群中有不少新闻记者,在这种时候,从公关角度来讲,勇敢地从车里走出去才是最佳策略。

荒没有犹豫太久,很快,他咬了咬牙,答道:“母亲,您必须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您都要将自己的安全置于首位,可以吗?”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用力地回握着月读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他自己的手正在微微地发着颤,而继母的手却纹丝不动,坚如磐石。在这一刻,他几乎感到,继母的冷静让他觉得不安和恐惧。

在得到了月读的承诺之后,荒谢绝了司机下车保护他们的好意,命令吉助待在车里不要出来,他整理了一下服装,强行掩饰着心中的焦躁,拉开了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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