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25

第一百二十五章

昭和十年7月11日这一天,田村健吉自打中午前便守在了位于银座的黑泽大楼前,他是松木地区青年团的成员,这一次随足尾、桐生、大岛及川俣等八地的农民代表赴东京请愿。

事实上,矿毒问题在足尾地区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明治十二年,渡良濑川爆发了百年罕见的大洪水,矿场排出的砷、铬、铝等物质和铜矿冶炼所用的硫酸裹挟在洪水中,汇入了下游的利根川,被洪水浸透的土地寸草不生,单是踩在水里,便会引起皮肤的炎症反应,大量居民中毒后死于肝肾功能障碍,那时,义愤填膺的农民找到了当地出身的民权派议员田中正造。田中试图为当地居民伸张正义,却由于足尾铜矿的经营者古河市兵卫和农商务大臣陆奥宗光的勾结,而遭到明治政府的百般阻挠。

当时的足尾铜山由古河财团控制,那一次的斗争持续了十五年,最终,在明治二十七年,由于日清战争①的爆发,反采矿运动不得不终止,事情也不了了之。在之前的十五年间,运动曾几度由于古河财团的怀柔计策休止,而在明治政府的镇压之下,那时的事情在受害地区之外则鲜有人知。

明治33年,足尾矿山由于矿脉枯竭而休矿,直至大正五年,黑泽重季以低价接手铜矿并探测到了新的矿脉,俾昼作夜的机器轰鸣终于再次响彻足尾山。

及至再次开矿的时候,经历过上一次矿毒事件的老人大多已经离世,而始终未曾放弃抗议和请命的议员田中正造也已于大正二年去世,他的所有财产已然全部用于救助受害农民,死时几乎身无分文。

曾经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早已化作乡土资料馆中县志上的几行寥落的文字,年轻人未曾亲历过灾害造成的苦难,他们为了铜矿再开而带来的商机和工作机会而雀跃不已。

田村健吉只有二十一岁,自然没有经历过明治时代的矿毒事件,昭和九年,由于气候影响,农村地区作物普遍歉收,而足尾所在的栃木县也陷入了粮食不足的危机。虽然受灾最为严重的地方得到了黑泽慈恩会的救济,而不至于像北陆地区一样,出现饿死人的情况,但是转过年来之后的春耕却很不理想。

由于渡良濑川的灌溉,足尾在历史上一直是富庶的鱼米之乡,粮食播种下去之后几乎不需照管,秋季自然会迎来丰收,然而,这一年的秧苗播下去之后,却没过多久便陆续枯死。不止如此,矿场周边各地的牲畜也在不断地消瘦,甚至死亡。及至这个时候,才有人想起县志中所记载的矿毒事件的描述,将枯萎的秧苗送到大学的实验室去做化验。最终,大学提供的报告表示,秧苗之中含有微量的砷。农民们虽然不知道什么是Arsenic(砷),但是他们对“砒毒”的名字却不陌生。

当时,查阅资料并提出“矿毒假说”的人是一名出身于桐生地区的青年,名叫三田茂,他是爱农塾栃木支部的塾生,长于剑道,两年前由塾长举荐,进入东京国学院大学就读。春耕之时恰好赶上三田休假归省,这才弄清楚这场灾荒的真相。

当三田带着检验报告回来时,渡良濑川上下游的村民代表们正麇集在桐生的集会所内,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对真相的宣判,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无论是土地受到污染也好,还是从同业公会赊购的种子状态不良也罢,他们只是急需为这场无妄之灾找到一个合理的注疏,惟其如此,他们内心的恐惧才能得以平复。

“简而言之,我们被黑泽骗了。”健吉还记得,那时的三田拿着报告书,斩钉截铁地说道,“他们给我们粮食,以为靠一点小恩小惠便能打发我们,但事实上,正是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散播了毒素!”

此言一出,集会所内登时一片哗然。

“……真的是黑泽吗?”在一阵沉默之后,集会所中的一名老人犹犹豫豫地问道。他在足尾铜山附近的爱宕下经营旅馆,无论是到矿场出差的黑泽矿业雇员,还是矿上的工人,他都不陌生。

“去年末的时候,黑泽的夫人曾经派人来查问过灾民的情况,还给让人送去了鲣鱼干和大米,那种像菩萨一样的人,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另一名中年男人质疑道——他是足尾町的大众澡堂老板。

这些质疑者大多是在矿场附近开酒场或宿场的生意人,对于他们而言,矿区是其全家老幼赖以维生的“下金蛋的鸡”,因此,这些看似对黑泽不利的证据令他们慌了神。

“黑泽氏的那个男坤看着压根不像日本人,听铜矿的雇员说,那人似乎是日本人和西洋人的杂种,这种人怎么可能和我们一条心?说不定他正是西洋人派来毒害瑞穗国的!”人群中一名性格暴躁的年轻人嚷道,他是当地爱农塾青年部的乙种成员,由于幼时患有轻度小儿麻痹,脚有些跛,因此不能像三田那样践行理想,在集会所被煤油炉子熏得乌黑的天花板之下,他的声音显得阴沉可怕。

在这句话之后,集会所中响起了一片愤怒的叫喊和詈骂,而那些对这种武断的结论尚存疑虑的人也在高声争辩,一时之间,各种声音响成一片,殽杂难辨。

“无需多言!难道你们是在怀疑三田拿回来的报告吗?别忘了,三田是自己人,三田家的土地也受到了污染,难道他会骗我们吗?”一名中年男人怒火冲冲地拍着矮几,蓦地站了起来。

男人说完话,气喘吁吁地环视着集会所里的群众,即在此时,一名约莫五十几岁的老人向他摆了摆手,见此,方才还在气势汹汹地大喊大叫的男人立即安静了下来,他向那名老人点了点头,随即重重地坐回了蒲团上。

正在争论不休的众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将目光投向了老人,这名似乎在当地颇受敬重的老人名叫石桥和夫,参加过日俄战争,在争夺203高地的战役中失去了一只手臂,他是当地在乡军人会的会长,同时也是足尾地区最大的地主之一。

石桥一面用独臂塞好烟叶,点燃烟斗,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黑泽夫人的事情姑且不管,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男坤,真正对此事负责的,应是黑泽株式会社的董事局。我们先派人去矿上交涉。如果黑泽给出的答复无法叫人满意的话,那么我们就砸掉他们的矿场。从今天开始,所有人不得再与黑泽的雇员做生意,在矿上工作的人也必须立即回家,禁止再替黑泽矿业赚黑心钱。明白了吗?”

石桥和夫很少发表看法,但是当地人却从未违逆过他的意志,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那些反对仓促下结论的人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服从,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面对来势汹汹的居民代表,矿场的雇员毫无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矿区瞭望塔上的警卫人员看到了人群,然而他们从未想过那些敦厚友善的当地人会对其发难,当他们开始召集人手,试图保护采矿设备的时候,一切已然晚了。矿区的负责人走了出来,面对人们的质问,他始终闪烁其词,说不出个所以然,这种犹豫不决的态度被人们当做情虚胆怯,抗议者当即确信黑泽矿业正是这场灾荒的始作俑者。人们义愤填膺,砸毁了他们所能看到的一切,若不是由于石桥的阻拦,矿区负责人的性命恐怕也凶多吉少,在矿场工作的当地青年都被勒令回家,随后的数周,矿场不得不暂时停工。

这件事情发生在四月间,其后,无论当地居民代表如何催逼,黑泽矿业那边却只说“一切尚在调查中”,而拒绝给与明确答复,在此期间,黑泽矿业从北陆地区招募了一批要价更加低廉的工人,顶替了当地人的工作,与此同时,矿场的负责人表示,只要足尾地区的雇员愿意回到矿上,那么一切待遇照旧,在这个当口,那些已然数周没有收入的工人动摇了,他们之中一部分人害怕那些临时招募来的工人夺去他们的工作,于是打算回到旧东家那里,却迫于当地的舆论压力而只得作罢。

在被禁止上工的矿山雇员中,有一名名叫太田善吉的中年人,他的妻子长年卧病在床,底下又有五个孩子需要抚养,爱农会和同业者公会的接济很快见了底,在失去收入一个多月之后,人们在渡良濑川支流的一条小河里发现了他,他脸朝下漂在河里,满脸愁苦相,却没有什么挣扎的迹象,明显是投水自尽的,这是矿毒事件中出现的第一名牺牲者。

足尾周边的居民等待了两个月,其间,黑泽也曾试图给与一笔安抚金以息事宁人,然而,对于黑泽矿业顾而言他、敷衍了事的处置方式,人们始终无法满意,在看似无止境的延宕中,居民们愈加愤恨难平,最终决定赴东京请愿。

田村健吉回想着过去三个月间发生的种种事情,感觉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四月以前,他还在黑泽的矿场工作,而在那天之后,一切都訇然坍塌下来。昔日他眼中的“菩萨一般的雇主”,突然摇身一变,成为了足尾的敌人。

公道地说,相较于其他采矿企业,黑泽矿业对待员工更加慷慨而富于人情味,矿场采用时薪制,一天工作八个小时,每月干满25天的话,月收入能够达到150元左右,比起以高收入见称的外资工厂工人还要高出不少,并且在矿井下面工作的人每月还能享受25元的营养补贴。足尾地区物价低廉,作为黑泽集团的雇员,也能用折扣价购入公司其他部门的商品,例如,商场里10元一反的棉布,仅需8元即可买入,再加上大多数当地员工吃住都在家里,因此,若非人口众多的家庭,除了养家糊口所需的花销之外,每月还能存下一些钱。逢到年节,矿场还会给员工发放礼物和红包,就连因为工伤而暂时失去劳动力的人也能受到妥善照顾,经济危机以来,就连向来声称“将员工当做家人”的钟渊纺织也下调了薪资,从而卷入了劳资冲突的风波,然而,自从现任会长继承财团之后,黑泽反倒逐渐提高了雇工的待遇,在这种普遍不景气的时代,像这样的雇主着实不多见。起初,对于矿毒云云,健吉只是将信将疑,然而如今,他却越来越确信一切的真实性。

改变他的想法的,正是当初提出矿毒假说的三田茂。

三田是国学院大学神道学部的高材生,家中是神社的神主,同时也是野木及桐生地区的大地主,在该地区拥有数家小工厂,对于像健吉这样的农村青年而言,三田本来是高不可攀的人物,然而这名大学生待人却毫无架子,请愿团抵达东京后,三田也时常带着同乡的青年们去塾里旁听学习会或者去神社里参加修褉,对于那些什么“万世一系的国基”和“日本立国的基础”之类深奥的话题,乡村青年们虽然不甚明白,但是,被对方那股热忱所感动的人却不在少数。

渐渐地,他们开始相信,践行“资本无国界”这一理论的黑泽等跨国企业,正是造成农村凋敝的元凶,——不正是他们这些利欲熏心的大财阀将进口的低价粮食引入日本的吗?同时也是他们这些跨国财团利用日元贬值的契机赚得盆满钵满。大米的价格、蚕丝的价格都被一再压低,即便是丰年,农村地区亦入不敷出。

从栃木来到东京的青年们自觉被打开了眼睛,——将工业和农业之间的发展差距所造成的问题归咎于财阀及外国人,的确是一种让人无需多费头脑的结论,通常来讲,人总要给自己遭受的刳磔找到一个罪魁祸首才肯作罢,若非如此,人生岂不成了一连串难以揆情度理的荒诞梦魇了吗?

青年们对三田茂以及爱农塾的先生们愈发崇敬,几乎到了对其深信不疑的程度,对旧日雇主的留恋减淡了,他们逐渐相信,像黑泽这样的财团其实正是令如今的日本暗云密布的元凶。

在这一天,前往银座的黑泽大厦示威的,不止有足尾地区的人,随着他们不断四处请愿,有不少素不相识的同情者也逐渐加入到了施压运动之中。他们的队伍日渐壮大,如果足尾的请愿者们环顾四周,他们将发现周围一半以上都是不认识的面孔。

健吉的身旁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自从黑泽家的轿车驶入视野,那名青年便开始叫喊了起来,他脸上的神色又气又恨,仿佛正是他自己深受矿毒之害一般,事实上,健吉并不认识那人,这几天参加示威的同行者中多得是足尾乡民们没有见过的人,对此,他们早已习以为常。

绘着黑泽家纹的英国汽车缓缓停了下来,在短暂的静止之后,后座的车门打开了,一名身着深蓝色诘襟的青年学生从车厢里跨了出来,健吉距离那辆汽车很近,因此足可以看清那男学生的面貌,那是一张俊美却略嫌冷漠的脸,青年并没有像时下的大多数学生一样剃成寸头,在他所戴的制帽的皮革帽檐下面散落着几绺黑发,犀利的剑眉和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睛掩映在刘海后面。健吉虽没见过此人,但是对方的身份却并不难猜测,无疑那就是黑泽株式会社那名传说中的“孩子会长”。

青年紧抿着嘴唇,面庞刚毅的轮廓显得有些冷峻而不近人情。他向周遭示威的人群扫视了一眼,姿态充满戒备,然而,接下来,当他侧过身子,向轿车车厢里的另一名乘客伸出手的一刻,青年唇边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却令人想起了初春时节在阳光之下静静消融的坚冰。

一只白皙光洁却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了“孩子会长”的手臂上,当那个人走出轿车,站在阳光下的时候,刚刚还在喧噪不止的人群当即安静了。

健吉曾经是足尾铜山的雇员,他受雇的时间只有一年,从未见过黑泽夫人,近几年来,月读日渐隐居到董事局的幕后,除了偶尔参与慈恩会的活动之外,不再轻易抛头露面,因此在场其余的人,也大多只在报纸上见过夫人的照片,从照片上来看,那的确是一位美人,报纸上的那张脸孔已然漂亮得令人难以置信,然而,其本人的容貌之美却又远胜于那些劣质油墨印刷出来的模糊不清的图片。

夫人身着碳灰色银通料子的和服,外面披着白堇色绉绸羽织,一头蜷曲的银发在脑后的低处挽成辫子,披在肩膀后面,直垂到腰际以下,富于异域风情的五官既具备西洋美人的华艳,又不乏东洋式的优雅和含蓄。黑泽夫人整了整绉纱外套,随即,双手持折扇,缓缓俯下身,以唯有公家华族才能教养出的那种优美而又毫不造作的礼节向人群欠身致意,他的脸上带着沉静的微笑,仿佛眼前这些气势汹汹的抗议者并不能在其心中留下半分痕迹。

刚刚人群中还翻滚着愤怒的呐喊声,此时,四周却静得叫人害怕。

在抗议者周围,有不少闻讯而来的新闻记者,在汽车驶来的一刻,他们早已举起相机,严阵以待,然而此时,这些见多识广的记者们也仿佛僵住了一样,呆愣愣地站在原处,忘记了去按下快门。

一时之间,黑泽大厦前宽广的步道上鸦雀无声,直到一声詈骂冲破了岑寂。——站在健吉身边的青年大声喊道:“西洋娼妓!毒害日本土地的妖魔!”

人们陡然间从哑口无言的状态中摆脱出来,渐渐的,压抑的嘈杂变成了汹汹怒吼,先前的那句下流话似乎正投合了人们嗜血若狂的心情,抗议者们将各种不堪入耳的诟辱丢向那名欧米伽和他的继子,四处都是凶狠可怕的叫骂声,健吉身处于这阵恶狠狠的咆哮中,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诚然,他相信三田和爱农塾的理论,但是他怎么也无法相信,那名年仅十七岁,面孔冷漠却稚嫩,几乎还是个孩子的男学生,以及那名看上去沉静温柔而又略带哀愁的美丽欧米伽,会与矿毒有任何关系。

他们站在一起,宛如一对流落凡尘的天人,与眼前的混乱情景,与那种恶毒的想象,极不相称。

即在这时,他看到站在他身边的魁梧青年弯下腰去,脱下了木屐,把它拿在手上打算当做武器。

健吉不及多想,他大喊着,试图提醒那即将遭受攻击的二人小心,然而他的声音却被淹没在一片詈骂声中。

——木屐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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