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前一年,即昭和九年的一月,在丸之内的日本工业俱乐部里召开了日本制铁的创立大会。作为日本制铁母体的八幡制铁所,是由政府全资于明治29年在福冈县创立的,此次的日本制铁由官营的八幡制铁所与民营的轮西制铁、釜石矿山、三菱制铁、富士制钢及九州制钢合并而成,政府控股高达82%,日本制铁虽然名义上是官民合办,实际上则置于政府的全权掌控之下。
日本制铁成立之时,作为其社长的中井励在致辞中说道:“……(日本制铁)成功与否将予日本国产业与国防以不可忽视之影响……”——由此番发言中可以轻易地窥见日本制铁的性质。
为了实现对钢铁工业的统制意图,日本政府对不参加合并的企业施加了大量压力。当时,没有高炉的平炉炼钢企业只能依靠从国外进口生铁、废钢或者向高炉炼钢企业购买生铁,以维持生产,但是随着景气恢复,钢铁市场的需求增加,国内的生铁产量无法满足需求,而进口生铁的价格在昭和七年关税上调之后持续上涨,各平炉炼钢企业不断地要求建设自己的高炉,然而,由于平炉炼钢企业几乎都没有参与日本制铁的合并,因此,政府对他们提出的高炉建设申请一再拒绝或拖延批准。
在拥有高炉的的炼钢企业中,只有黑泽船业下属的钢铁公司没有参与合并,一年多的时间以来,国内民营平炉制铁企业所需的15%的生铁,都是由黑泽供给的,黑泽制铁供应量稳定,开出的价格比其他高炉炼钢企业更加合理。这门生意带来了丰厚且持续的利润,除此之外,通过阻挠政府对诸如钢铁之类的重要国防物资的统制意图,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拖延日本迈向战争的步伐,目前的黑泽还没有做好万全准备以应对将要到来的一切。
然而长此以往,黑泽的拒绝合作,以及黑泽向其他游离于统制以外的企业所提供的帮助,必然将使财团置于某种危险的立场上。
并且,引发月读担忧的事情,其实远不止这一件。
在考虑黑泽将要面临的形势的时候,月读始终不能忽视的一点是,就像曾经的三井集团总裁团琢磨一样,在昭和六年,日本终止黄金解禁之前,黑泽财团也曾在他的主导下,进行过大量买进美元资产的交易。
昭和四年,亦即1929年的世界经济危机之后,英国经济日趋恶化,失去了对世界各国的资金及黄金的吸引力,1931年9月21日,英国再度禁止黄金出口,英镑脱离了金本位制。而在昭和五年,即1930年的一月,日本刚刚恢复金本位制,解除了黄金的出口限制,然而,在英镑脱离金本位之后,关于日本是否会追随其脚步,再度禁止黄金出口的问题,在政经界引发了广大的关注。当时的日元兑美元是100日元兑49.85美元,为固定汇率,而这个汇价其实远远超过日元的实力,其高出的部分约为15%,如果日元脱离金本位制,再次实行浮动汇价,那么被高估的部分必然要跌失。
昭和四年的世界经济危机之后,日本很快宣布黄金解禁,那时候,国际购买力衰退而日元升值,出口疲软引发国内通缩,考虑到当时的情况,月读迅速地判断出,日本很快就会再度禁止黄金出口,结束金本位制。
正是基于这一系列的估算,自从日本开始实行黄金解禁之后,他便一直在持续卖出日元,同时买进美元资产,那个时候的黑泽尚无集团银行,因此无法进行大规模交易,饶是如此,截止到昭和六年年底之前,黑泽财团持有美元资产的总额也已然到达了1700万美元以上,在日本,这个数额仅仅略逊于住友、三菱和三井等几家超大型财阀银行。
以金本位制下的固定汇价买入美元资产,而等到脱离金本位后,日元贬值,再将美元兑换回日元,这一做法中,即便不考虑投资者购入的美元资产本身的价值增长,单是汇价波动便会使投资者手中的日元大幅度增加。
昭和六年,若槻内阁倒台后,12月13日,犬养毅内阁上台当天便宣布结束黄金解禁,日元汇价在当月内即下跌了30%。即便日元贬值其实有利于出口,然而大部分民众却并不理会宏观经济学的道理,日元贬值造成的资产价格缩水令日本国内一时之间民怨滔天。若槻内阁倒台以前,主导黄金解禁的大藏大臣井上准之助为了回避自身责任,点名批判了三井银行,掀起了对抢购美元资产行为的口诛笔伐。尽管黄金解禁后的萧条源于不可控的国际经济因素以及日本政府的误判,且财团和投资者们的一切交易都是在制度的框架内合法进行的,但是,因为经济危机以来的通缩而在贫困中挣扎的民众却因此而越发仇恨趁机谋求利益的财阀银行。
次年三月,三井财阀理事长团琢磨在进入位于东京日本桥的三井本馆时被人枪杀,这场案件也是右翼激进团体血盟团谋划并实施的诸多暗杀事件之一。
三井总裁遇刺事件令其他财团心有戚戚,黑泽的交易较为分散,且单笔规模较小,不易引起注意,因此并未被置于舆论的风口浪尖之上,饶是如此,在团琢磨遇刺的消息传出之后,无论是黑泽旗下大大小小的公司、码头和工厂,还是府邸及几座别墅,都纷纷加强了警戒。血盟团落案前的那段日子里,月读甚至对荒下了禁足令,除去学校和公司以外,绝不允许在外逗留,尽管一些人嘲笑他的“神经质”,说血盟团再怎样也不可能盯上一个小孩子,然而他明白,这件事情决不能等闲视之。
昭和七年的血盟团风波终于在五·一五事件之后彻底平息下来,然而,随着国内的右翼越发猖狂,越发喧嚣,月读的心中再次拉响了警报。如果几年前的这笔旧账被翻出来,即便黑泽当初的交易完全是合理合法的商业行为,并且其主要动因是为了避免由于日元贬值而造成的海外贸易及投资亏损,但是那些因为失业和灾荒而陷入贫困的人却不会将这些因素纳入考虑,在右翼团体的挑唆下,他们只会看到他们承受了经济危机造成的损失,而财团则借机发了财,尽管这二者毫无直接联系,但是这并不能阻止他们将把黑泽财团的高层视作“日本的仇敌”。在当今的环境下,不会再有人像昭和七年时那样,为被害者鸣不平,右翼团体随心所欲地罗织卖国的罪名,只要发出一点异样的声音,便会有身着全套纹付羽织袴,头上系着白布条的男人前来造访,并递上写满死亡威胁的“斩奸状”,今时今日,事情绝不会像两、三年前那样轻易了结。
在二十年代以及三十年代初期,除了一些新兴财团选择与军方合作之外,传统财团大多站在藩阀政治家一派,而随着藩阀政治家逐渐丧失了对军方的制衡力,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过去与政党合作的企业要么改换门庭,转而迎合军队的需要,要么便会日益遭到打压。
为了抵御右翼与军方的攻击,在未来的混乱时局中维持企业的生存,昭和8年前后,黑泽曾经实施了一系列的改革。
当时,在大萧条造成的国内经济压力之下,日本到处一片混乱,地主和佃户纠纷不断,产业工人与企业主的矛盾日益激化,大批银行破产,曾经提供了大量就业岗位的地方中小型企业和工厂接连倒闭,城市里挤满了贫穷、饥饿的失业者,在北陆地区,为了生存下去,许多人举家踏上了流浪之路,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四处遭人驱赶,无力喂养孩子的父母往往选择将儿女卖身为奴。仅昭和七年至昭和九年之间,在北陆地区受经济衰退影响最严重的几个县里,被卖掉的女孩数量就已经接近6万人。
在这一背景之下,财团法人黑泽慈恩会于昭和8年初在日本桥的旧黑泽物产大楼创立。慈恩会是非盈利的慈善基金管理组织,创设资金为5000万日元,主要对农村的医疗、教育和基础建设提供赞助,除此之外,慈恩会在日本国内及国外买下了大量闲置土地以开设农场,农产品则用于接济城市贫困者,以及为受灾荒地区提供基本生存之所需。慈恩会的运营不止依靠慈善基金所产生的利息,必要时也可动用本金,若资金不足,则由黑泽财团追加赞助。
月读曾经资助过许多大大小小的慈善事业,然而慈恩会却是荒的主意。
在东京繁华的街道上,荒偶尔会看到衣衫褴褛的女人带着瘦弱的儿童沿街乞讨,而在料亭之类的场合,那些女服务员中,还有被客人召来的舞伎中,多得是年幼的女孩。那些孩子大多与荒年纪相仿,有些甚至比他还要小上一、两岁,她们来自赤贫的农村,几乎全是被父母卖掉的。据她们说,在被卖掉的孩子中,她们的境遇尚算不错,大部分置屋虽然吝啬,但也不会如何苛待她们,尽管需要卖笑谄媚讨好客人,可是偶尔遇见手面阔绰的大通,也能讨到不少零用钱,运气好的甚至还能有人为她们提前赎身。然而,那些被卖到吉原的,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待到期满赎身的日子,即便不死,也会染上一身病,被卖到工厂、矿场的,则更加形同奴隶。
荒考虑了许久,他想要让那些赤贫者不须卖儿卖女,不须四处流浪,也能生存下去。昭和七年初夏,他战战兢兢地将一份由他亲自写就得计划书放在了继母的书桌上。
在展读那份计划书的时候,月读不禁轻声笑了起来。
荒红着脸垂下头去,这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他以为继母是在笑他的天真,笑他的不切实际,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这份计划书虽然不乏幼稚之处,但是,总体来讲,慈恩会计划的可行性并不低,并且,一望可知,荒虽然年少,却绝非那种一意孤行、异想天开的理想主义者,显然,在撰写这份计划书之前,他已经对集团的财力,新收购的几家银行吸收资金的能力,以及集团现有投资项目的回报率作了一番详实的调查。他并没有只谈救济,而枉顾基金会的持续运营成本问题,虽然少年列出的几个资金运用方案尚存不少缺陷,但是这都是可以修整的小漏洞。
月读一面翻阅着桌头的名片册,一面运笔,飞速地在文件上做了许多注疏,对于其中的问题,他并未直接给出解决方案,而是去繁就简地提供了思路,指明蒐集信息的方向,以及可以提供协助的人物的联系方式等。
在此期间,少年一直神色紧张地觑着他,生怕自己的方案被全盘否决,荒已然下定了决心,即便继母拒绝这个提议,他也会一直据理力争,直到母亲同意为止,这件事不止关乎他自己的得失,尽管反驳母亲也许会在他和月读的关系上制造裂痕,然而,这不是他可以妥协退让的问题。
荒神色紧张地攥着拳头,背脊上淌满冷汗,书房里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声响,约莫半个钟头之后,月读将文件阖起来,还给了他。
“尚有不足之处,但总体可圈可点。”在荒翻看计划书的当口,月读靠在圈椅上,用含着笑意的声音说道。
“荒,你做得很好。”
的确,这项计划是当前的月读所急需的。
这项基金以黑泽的名义运营,并且在披露这项计划的记者会上,月读将毫不吝啬地让荒受领这份功劳,如此一来,无论是财团的名声,还是荒个人的声誉,都会大幅提升。
除此之外,荒的年轻,以及他对慈善事业的参与,也会在外界眼中树立一种天真,幼稚,善良,淡泊名利的形象,这在未来也许将有利于荒从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当中脱身,——社会不会认真地对待一位不谙世事的富家子弟,这种印象同样有助于从军方,以及从极端分子手中保护荒的安全。
而另一方面,在之后的数年中,黑泽财团将产生一些绝不可被追查到去处的投资,尽管月读一直在他所经营的慈善事业中做一些无伤大雅的手脚,但是那毕竟只是一些零散的项目。慈恩会将把黑泽的慈善事业投资和资金赞助规模化、制度化,再没有什么是比慈善基金更理想的隐瞒及转移财产的手段了。更何况,这项计划是由荒提出来的,谁又会怀疑一个十五岁孩子的动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