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自唐桥转学之后,荒再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退学的江藤曾经给荒写过一封信,那封信足有十几页,厚厚的一沓纸上写满了忏悔的话。荒原谅了江藤。那个害他落水的孩子也曾试图施救,他并不比其他人恶劣,只是像大多数人一样软弱罢了,若是把其他人放在同样的境况中,他们也不见得能够比江藤更加勇敢。
荒就这样长大,直至从少年变为青年,他也依旧保持着那种苦修士一般的作息,绝不容许自己有片刻的欢愉。年近十八岁的他已然不再像三年前那样时时躁动不安,从外表上看来,他就像养育他长大的继母一样沉静而富于理智,自幼时起,荒便不是一名很爱絮聒的孩子,那时候,只有在少数人面前,他才会显露出自己童稚的一面。而现在的他比起孩提时期,还要更加讷口寡言,然而,他的敦默并不会叫人觉得高傲或冷漠,反而显出一种审慎而蕴藉的气息。
在学习院中,被荒这样的性格所吸引的人不在少数。
当年的那场落水事件之后,他和唐桥的纠纷在学生中闹得沸沸扬扬,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高等部的一些学生觉得这个柔弱的少年颇具胆识,有些人打定主意要庇护他,也有些阿尔法看上了荒清丽的容貌,想要将他收做稚儿①。昭和七年四月,荒复学之后,学校方面早已得悉他在修养期间分化为阿尔法的事情,开初,那些与荒相熟的同级生还将信将疑,觉得那名温柔内向,看上去简直如同欧米伽一样的少年至多只会是一名凡庸的贝塔,然而,当见到荒那新近锻炼出的劲健、挺拔的身姿之时,他们的一切怀疑当即烟消云散。那狼一般悍戾的身段,以及那在顾睐之间无意识地流露出的威厉的目光,都让人们不由自主地相信,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名不折不扣的阿尔法。如此年少的“乾”实在难得一遇,那些高等部的阿尔法们打消了将荒收做稚儿的念头,开始将他视作自己人,和他称兄道弟起来。
荒尽管打从心里对这种“兄弟会”式的阿尔法至上主义文化嗤之以鼻,但是归来后的他早已不像当初那样直肠直肚、胸无城府,他不卑不亢,和这些高班生保持着和睦的关系,却也并不过分亲近他们。
唐桥已然倒下去了,随着其家族的没落,这名小暴君彻底被同窗遗忘,作为同级生中最早成为阿尔法的人,荒自然而然地取代了昔日的唐桥,成为了少年们仰慕和趋奉的对象。
这几年有不少人企图和荒做朋友,荒丝毫没有阿尔法的倨傲,对于向他示好的同窗,他一向来者不拒,然而,唐桥的那件事彻底治好了他轻信的毛病,荒虽然待人和善,但却向来只把真实的想法藏在心里,绝不轻易示人。
自幼,荒便一直是个心思敏感的孩子,这些年来,在月读和辰巳等人的教育下,他那敏锐的观察力得到了培养,对人世的见解变得愈发透辟,对于那些刻意接近他的人,他往往能够一针见血地看透对方的目的。他知道,有些人是由于自家企业的繁荣依赖于黑泽家的相关业务订单,因此而对他异常谦卑恭敬;还有些人则是父辈所在的选区大部分的财政收入来源于黑泽家的工厂、采掘场、造船所或码头,为了父亲选举方面的资源,做儿子的不得不和荒打好关系;也有些人则是为了父辈提出的某项法案的制定和推行,试图获得工业俱乐部的支持,而黑泽正是该俱乐部中举足轻重的成员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缘由,随着黑泽氏近年的发展,荒早已不再是昔日的暴发户之子,作为大财团掌权者中的新贵,荒绝不缺乏拥趸者,在那些刻意与他套近乎的人里,其中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某君,则是因为家中的欧米伽姊妹太多,又苦于身为没落已久的公家华族,财产方面捉襟见肘,实在拿不出嫁妆,因此想要兜售一名未婚妻给荒,顺便换取黑泽家的经济支援。
新近的境遇已然让荒明白,一味的自谦既不能换来友谊,也不能换来尊重,只能叫那些心怀恶意者愈发得寸进尺,因此,归来后的他很少再轻易对人妥协或退让。
同学之中,若论要好,荒只和同班的榎本正实勉强谈得上关系亲密。
榎本正实生于二十八家羽林家之一,论家世,比起原堂上的正亲町家要低一些,然而,榎本家并不同于那些死抱着爵位,虚张声势地固守着发霉的风雅的公家华族,他们对经营实业者并无鄙视之心,正实君的父亲榎本正清在1910年代的大战期间经营船舶制造业取得了成功,巨额利润并未蒙蔽其双眼,在军需景气的热潮中,他敏锐地嗅到了泡沫繁荣衰退的气息,因此,趁着欧洲战场的烽燹熄灭之前,榎本家出盘了船舶制造所的全部股份,转而投身机床制造业,昭和七年末,黑泽造船所和榎本电机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总体来讲,这是务实而沉稳的一家,榎本家的宅邸位于涩谷,距离月读的旧家不远,尽管榎本家的宅邸和生活情调都是日本式的,然而这家人的气质和思维方式却颇具德国式的理性主义色彩,出生于那个家庭里的榎本正实,自然也继承了父辈的气质。
和荒比起来,榎本的身材并没有那么高挑,相貌也略嫌平凡,但是那平平常常的五官放在一起倒也不丑,反而显得比那些容姿秀丽的华族青年更具活力一些。榎本正实常到黑泽家做客,逢到家中办游园会或舞会、宴会的时候,他照例总能受到邀请,榎本当然见过月读,荒对这位朋友最满意的一点,即是他从不当面或背后对月读发表任何议论,无论是赞美或贬低,一概没有,至多只是在荒谈及继母的时候,附和几句,感叹其劳苦,在这个话题上,榎本的言谈绝不超出一般礼节性辞令的范畴。
借此,荒得出结论,这是个聪明而有分寸的人,他看得出月读是荒的禁区,因此绝不轻易触碰;而当初在唐桥得势的时候,榎本帮助过荒的事情,——虽然只是暗中将课本借给他,——也让荒确信这位同窗人品颇为正直。
在交往中,荒和榎本保持着彼此的界线,给予对方一定程度的信任,却也不过分亲近。
昭和十年七月十一日,在结束比试之后,荒在剑道馆的浴室简单冲了个冷水澡,继而穿上了那套学习院统一定制的,装饰着金纽扣的深蓝色诘襟②。
“剑道服我拿回去洗好再还你。”走出更衣室的时候,荒一面系起领边的风纪扣,一面拎着那套他刚刚换下来的剑道服,向榎本的方向挥了挥——和荒不一样,榎本住在宿舍,为了平日的方便,其道服长期保管在学校,猝然收到挑战状的荒,只得向好友借了衣服。
“不用急,我有替换的。”榎本不甚在意地应道,此时他和平田正坐在道馆和教学楼之间的风雨廊的台阶上看书,“你这就回去吗?”
“嗯,有点事。”
丢下这句模棱两可的回答之后,荒再次向朋友挥了挥手,随即转身向校门的方向跑去。
平田抬起头来,盯着荒的背影,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校舍的转角处,他才终于慢条斯理地开腔道:“黑泽最近的日子可不好过。”
“你是指矿毒事件③?”榎本蹙了蹙眉头,问道。
今年初夏以来,黑泽财团下属的矿业公司被卷进了有关环境公害的麻烦。
足尾矿山位于栃木县,自江户时代开矿以来,已有三百余年的开掘史,明治四年,铜矿转为私营,其后在经过一阵鼎盛时期之后,随着采掘量的下降、环境保护的纠纷和人力成本的上升而几经转手,大正五年,黑泽重季买下了当时被认为已近枯竭的铜山,其后,由于探矿技术的发展,新的矿脉不断被发现,足尾铜山的采掘量再次重回巅峰。
然而,黑泽重季的钱袋日渐充盈的同时,作为摇钱树的足尾矿山周边的环境问题则逐步凸显出来。自铜山开矿,三百年间,矿山周围的树木被持续大量采伐,近代以来,工业技术的进步也带来了新的问题,铜矿精炼所排出的污水直接流入渡良濑川,含铜的化合物污染了河水,导致庄稼枯死,人畜患病。
上一年,亦即昭和九年,气候异常导致各县粮食减产,而足尾附近的农地则更加颗粒无收,于是,被激怒的农民将问题归咎于矿业公司,他们聚集起来,闯入矿山营业所,砸毁了采掘和冶炼设备,随后集体赴东京请愿,闹出了不小的骚动。一时之间,对黑泽的声讨甚嚣尘上。
“没错,最近的报纸上来来去去全是这件事。”平田道,“要我说,黑泽也算真够倒霉,足尾矿山已然开采三百多年了,其中黑泽经营铜山的时间最短,但其中种种的问题偏偏到了他们这一代才逐渐显露出来。”
“没办法,无论公不公平,这就是经营者的责任。再说,在购入资产时,黑泽的前任会长本应谨慎地评估风险,可是他的经营风格却十分大胆,说得难听一些,便是鲁莽冒进,若是赶上好时机,固然能获得巨额收益,但若是时运不济,也必然吃大亏,现在这笔债只能由他的继任者来偿还了。”榎本平静地说道。
在谈话的当口,他不露声色地望着荒离去的方向,眼神中闪烁着些许疑惑,黑泽重季也就罢了,以荒和他的那位继母的谨慎和精明,他们不难看出足尾铜山堆金叠玉的财富背后所隐藏的忧患。
事实并不完全如同平田所说,足尾的环境污染问题其实在明治时期便已现出了端倪,只不过后来由于日清战争及日俄战争相继爆发而被淹没在了战争相关的叙事中,没有在舆论上引起什么风波。榎本的父亲因为经营机床制造业的缘故,常与矿业公司打交道,因此对这些旧事略知一二,据说曾经拥有足尾铜山开采权的古河财阀正是出于对矿毒事件再发的担忧,而卖掉了矿山。
对此,黑泽家绝不可能一无所闻。
上一代的会长也许是那种为了攫取钱财而不择手段的恶德富商,然而眼下掌权的黑泽夫人在个人品格方面却与其亡夫判若霄壤,黑泽名下的采矿场并不仅限于足尾一处,即便将这座铜山出盘,也绝不影响旗下矿业公司的经营,然而,他们却始终把这颗迟早要爆炸的榴弹握在手中,相较于其他政商界人士,荒和他的继母几乎算是清心寡欲、淡泊名利,因此,他们保留足尾铜矿,断无可能是出于贪婪,那么,究竟是什么致使他们无视潜在的风险,将铜矿始终留在手里呢?对此,榎本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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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稚儿:日本自古的一种习俗,指年长者和美少年结成恋爱关系,多见于军队、寺庙、寄宿学校等纯男性环境中,实际上是一种强者对弱者的性剥削。
②诘襟:又称“学兰(がくらん)”,对男子高领西式制服的通称,于明治十二年被学习院指定为男子校服。
③足尾矿毒事件:历史上确有其事,史实中的第一次矿毒事件爆发在明治时代,当时足尾铜矿由古河财团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