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16

第一百一十六章

这件事过后约莫一周,唐桥回到了学校,学习院的孩子们擅于见风使舵,安慰唐桥的人寥寥无几,背地里落井下石的却不在少数,如此状况大约持续了半个月之后,遭逢家族遽变的少年突然转学了。唐桥家袭爵的次子在英国有公职在身,因此无法久留国内,新伯爵尚未娶妻,加之考虑到幺弟的教育问题,将其带去异国又不甚方便,因此只能将其送往神户,委托经营贸易公司的叔父予以照顾。

然而,这只是表面上的说辞。

唐桥伯爵的两个成年儿子和幺子之间相差十几岁,其实并非一母所生。唐桥在明的母亲是伯爵的侧室,虽然与华族家庭生活在一起,但其身份却并非“家庭成员”,而是“佣人”,往日,由于父亲溺宠老年得来的幺子,因此为了讨好父亲,两名兄长待弟弟一向疼爱有加,而在父亲死后,唐桥在明失去了一切倚仗,只能仰兄长之鼻息过活。唐桥家的次子得到了一切,随即一脚踢开了碍事的幺弟,将其留在叔父家,任其寄人篱下、自生自灭。

这一切,都在月读的计划之内。

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死唐桥在明,那样的惩罚,对于这个恶劣少年而言,未免太过于温吞了。他要夺去他最为珍视的东西:他的地位和尊严。说穿了,那骄横傲慢的少年其实不过是盘踞于唐桥伯爵身上的一条寄生虫,对付这样的人,除掉其宿主才是上上之策。

更何况,如果唐桥伯爵被推举为大藏大臣,那么今后黑泽家便要面对数不尽的麻烦,因此,处置唐桥的事情,既是复仇,亦是现实需要。

事情固然要办,同时,手段也很关键,鉴于先前唐桥在明和荒之间的纠纷,黑泽家绝不可直接与这件事扯上关系。

于是,月读想到了利用西田义一。

无论唐桥在荣是或不是杀害贤二君的凶手,都无关宏旨,月读对这件案子进行过详细的研究,因此他确信,碍于杀人者的身份,宪兵队不可能公布真正的调查结果,既然真相模糊不清,那么就必须设法炮制出真相的仿制品来。

幸而唐桥在荣就像这世界上多数出身显赫的阿尔法一样作恶多端,想要在他的众多仇雠当中筛选出合适的人选并不难,月读之所以选择那名农村青年,主要出于三方面考虑:其一,矢野武夫与唐桥结仇是近一年内的事情,他的仇恨新鲜而热烈,因此怂恿其犯案并不需花费太多口舌;其二,矢野武夫只是一名穷苦工匠,自其社会地位考虑,很难想象他的犯罪与黑泽家有任何干系;其三,最重要的是,矢野是一名左撇子。

杀害贤二的真凶额头上有一道自左斜划向右的伤疤,至于那人的伤究竟是如何造成的,如今早已不得而知,但是一般来讲,若伤人者是左撇子,那么当二人彼此面对面的时候,更容易造成由左向右的伤口。

因此,若要在唐桥在荣脸上仿造出类似的伤疤,找一名左撇子行凶是最方便的,在这方面,矢野武夫是最佳人选。这名农村青年胆子大,也沉得住气,他既没有愚蠢到会轻易露出破绽,也没有聪明得足以看穿这套诡计。

更何况,这件事无论成功与否,月读都没有损失,与矢野接触的是坂井,去委托坂井的只有柳泽,月读则自始至终躲在幕后,从未在高利贷商人那里露过面,即便东窗事发,也至多不过是买凶伤人的罪名,这两个人为了保护手中的利益,断然不会将幕后之人供出来。由于事实证据的欠缺和技术手段的匮乏,探案极其依赖口供,没有口供,一切都无从谈起。

在安排好一切之后,月读将舞会的日期定在了西田贤二遇难的那天。

至于临时加急定制礼服云云,月读每天都在看着荒,他难道会不知道那孩子体格的变化吗?与黑泽家有往来的西装裁缝不过三、四家,其中也只有驹场的店能够接受如此不合理的工期要求。

月读曾经在一高以及帝大听过课,与道玄坂一带的店家颇有些交情,那边举行活动的广告或者优惠传单至今仍会时不时寄到家里来,——这些宣传单被掩埋在无数的广告册子中,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借此,月读当然能够知道在西田贤二一周年忌的当日会举行纪念活动,西田义一的到场自然也在意料之内。

在弟弟遇害一周年忌日遇见的“凶手”,西田大概会将其当做命运的恩赐吧……

诚然,他也可以免去这些麻烦,直接将请柬寄给西田义一,邀其参加舞会。只不过,黑泽家的请柬在寄到横须贺首府之后,并不会直接送到西田手中,而是由收发室统一进行分发。西田只是一名出身低微的下级军官,他收到黑泽家的信件一事,定然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当西田犯案之后,难保不会有人将他的请柬与凶案联系起来。因此,伪造出偶遇的假象是最安全的。在这件事上,他利用了荒,身为欧米伽,他无论前往哪里都需要一个言之成理的借口,那孩子就是他最好的借口。在拿到礼服之后,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他应当将荒遣回去,带着侍女前往餐厅,至于临时改变主意,只是他在那种危险冲动驱使下的一时心血来潮。

晚间,西田如约出现在了宴会厅。

至于唐桥那边,月读做了两套打算。

舞会前的半个月,他借着茶会的时机,委托野津夫人调停两家关系,也恰恰是那一天,他将舞会的请柬交给了野津夫妇。如此一来,原本毫不相干的两件事情,便在野津夫妇的头脑中产生了关联,月读知道野津和栗林交好,而唐桥在荣则在栗林麾下任职,在动身前往目白参加宴会之际,野津有很大概率在邀栗林同行的时候回忆起先前的请托,而将唐桥带来。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状况,——唐桥只需在西田面前现身,其余的事情,无需月读多做操劳,西田自会替他办妥。

如果唐桥不来,月读也并非没有对策。

西田家的案子在社会上并未引起多少关注,详细情形只有宪兵队的几名参与过调查的军官和军事调查委员长知晓因此,月读只需要将西田引荐给野津,不透露具体缘由,而只说西田在寻找一名前额有疤痕的陆军军官即可。

在军部,野津由于年高,早已被视作吉祥物一般的人物,他地位高、人缘好,却无甚实权,这样一位老军人,被眼下激进派的青年将校所鄙夷、排斥,然而随着年岁渐长,他却偏偏愈发喜欢和年轻人往来,因此,见西田义一这样的青年军官有求于己,他一定乐于帮忙,届时,他将毫不犹豫地说出:“前额有疤?听起来像是栗林兄麾下的唐桥君……”

对于唐桥受伤的始末,野津不甚了了,只要他说出这句话,事情也就成了。只不过如此一来,知道西田在事发前来过黑泽邸的人便又多了一个,月读也要承担更大的风险。

在西田贤二遇害之初,出于善意,月读曾经对西田义一暗示过,杀害他的胞弟的凶手也许身世显赫,想要通过正当途径讨回公道恐怕难于登天,虽然西田并不把一名欧米伽的规劝放在心上,但是他的头脑早已先入为主地接受了这个观念。唐桥的一切特征都与凶手相符,即便西田获悉唐桥受伤乃是因数月前在游廓遇袭,他也会认为那是唐桥杀人后为了摆脱嫌疑而放出的烟雾弹。——因为咖啡馆的凶案,西田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他在世上早已孑然一身,而士族的传统道德又令他认为自己若无法为亲人复仇则不配为人,这份血海深仇早已蒙蔽了他的双眼,纵然理智的告诫震耳欲聋,西田也将对其充耳不闻。

一切进行得比月读想的还要顺利——西田和唐桥在宴会上陆续登场,傀儡戏的演员终于到齐了。

其实,对于月读来讲,西田的刺杀无论成功与否,都不重要,他只要借由这场案件引起舆论的注意,即可算达到了目的。唐桥伯爵是下届大藏大臣的热门候选人物,案件发生后,这件事情一定会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正像大多数在财政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一样,黑泽家也有自己控股的新闻社,月读早已准备好了两份资料,如果西田刺杀失败,案发后,第一家报社将详述西田贤二遇害事件的始末,并暗指唐桥在荣为杀害无辜学生的凶手;而第二家报纸则会在翌日刊登反驳文章,如实报道唐桥在荣侵犯妇女并在事后遭遇报复的事件。

无论公众采信哪一套说辞,唐桥家已然注定要名声扫地,内阁早已因为与陆军的抵牾而摇摇欲坠,在这个紧要关头,内阁绝不会冒险选择一名有道德污点的人做大藏大臣。当年,白莲女士出奔之后不久,其兄长又因为被男性欧米伽情人勒索的事情而登上了花边新闻,自那以后,柳原家便被称作“丑闻家族”而一直被上流社会所放逐,私生活方面小小不然的问题尚且致人遭此冷遇,又遑论实实在在的犯罪呢?

华族社会一向如此,它就像斗兽场里的看客一样,绝不饶赦失败者。只要罪恶尚未暴露于阳光之下,这个社会便能够轻易包容一切,然而,对于华族那纤细的胃口而言,彰显于表面的“罪”却是最为败兴的,他们无法允许这些失败者对上流社会的体面和风雅加以冒犯。

从最终结果来看,西田义一比月读预想中更有用,他利落地结果了唐桥父子的性命,其后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话,便自刃而亡。

事后,为了掩盖事实,也为了将这场刺杀事件加以利用,在军部的引导下,报界对案件的始末进行了另一番南辕北辙的解读,——为复仇而杀人的西田中尉反倒被包装成了因为不满伦敦条约而举事的“忧国志士”。唐桥家的惨案没有给月读造成任何麻烦,就像他事先估测的一样,对于西田贤二的死亡真相,宪兵队早已心知肚明,然而,时隔一年,西田义一即便犯下了谋杀案,负责调查的军官也绝不可能将“复仇”作为动机搬上台面,他们希望社会永远不要再想起一年前的事件,忘得越彻底越好。

正如月读所说,杀害贤二的凶手出身显赫,然而那人却并非唐桥在荣。此人的父兄在陆军身居高位,事发后,为了掩盖其罪行,他的父亲将其安排到欧洲某国的领事馆任武官,近十年恐怕都不会再踏上日本的土地。

随着西田义一的的仇雠远走他乡,他的复仇之箭其实早已失去了方向,这个男人终其一生都会被他无法达成的复仇所折磨,因此,月读赐予了他一个幻象。

月读幼时听人讲过元晓悟道的故事,那位朝鲜高僧在唐土学习佛法时,曾在野外露宿。当时,干渴难耐的大师循蛙鸣寻着了一处水源,他在黑暗中摸到某种木瓢一样的东西,遂用它舀起水来,当清澈的泉水淌过喉咙之际,他只觉得那是自己喝过的最美味的水。翌日,天亮之后,元晓却发现,被他以为是木瓢的东西,居然是死人的头盖骨。在那一刻,他呕吐起来,事后元晓参悟了《大乘起信论》中的一句话: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

池水和骷髅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元晓的心。

对于西田义一来讲,唐桥在荣不正是一泓甘美的山涧吗?月读蒙住了那名青年的双眼,因此,他至死都无法看清自己的手中正握着骇人的枯骨,那山涧平息了他的焦渴,让他在幸福的无知之中走向灭亡。

谁又能断言,欺瞒不是一种至高的慈悲呢?

月读点燃一根火柴,将荒撕毁的那本纪念册的碎片付之一炬。

他凝注地望着摇曳的火焰,轻笑着低语道:“荒,处理罪证这件事,还是要做得更加彻底些才能放心,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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