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15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听着柳泽的叙述,少年那蹙着眉头,装出一副阴沉的神色,板起脸来教训人的样子逐渐浮现在月读的眼前,只要一想到那生性温柔的孩子为了保护他而做张做势、恫疑虚喝的模样,他便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你说你居然被那孩子震慑住了?”他笑道,“柳泽,你上了年纪,过惯了安逸生活,胆色也大不如前了。”

柳泽翕动着嘴唇,嗫嗫嚅嚅地附和了几句,他本想辩解,却最终没有开口。他上过战场,见过人被炮弹炸得血肉横飞的景象,他先后两度因为私利而对熟人痛下杀手,他自诩为见识过地狱的男人,然而今天早上的荒,却让他感受到了恐惧的滋味。

那感觉并不同于他面对月读时的恐惧,当他被夫人威胁的时候,他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敌不过这名狡猾的对手,无论他如何挣扎,都始终逃不出敌人的罗网,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怕月读,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害怕荒。

当那少年沉下脸来,那双漆黑、明亮而又深邃的眼眸让他感到了一股强烈的不适,仿佛那双眼睛早已洞悉了他内心的卑劣、恐惧和软弱,在那孩子还小的时候,这种感觉尚不强烈,而近些年来,他渐渐地开始惧怕那名一向被他轻视的少年了。

柳泽不明白这种畏葸的由来。

也许贝塔天生便注定要被阿尔法所统御吧?他暗忖道。

然而他内心深处却明白并不是这么回事,前代主人同样也是阿尔法,并且脾气还要更加暴戾一些,但是对黑泽重季,柳泽也仅止于发憷。

他对荒的恐惧不是那样浮表的东西。

那少年的双眼太过于澄澈,犹如一面照出罪恶的镜子,那样的目光就像是在对罪人施以无言的审判。

对于这些事情,难道夫人竟察觉不出来吗?像夫人这样罪孽深重的人,究竟是如何在那目光之下生存的呢?

月读无所用心地笑着,对于柳泽的心思,似乎一无所知,他将那张支票塞回信封,想了想,又打开带锁的抽屉,抽出几张钞票,一起塞了进去。

“既然是主人给你的东西,你放心收下就好。”他将信封递回给了柳泽,“在那张支票的基础上,我又加了一点零用钱,权当昨晚的奖励。这便是我今天早上叫你来的目的。”

对于佣人,月读一向宽猛并施、赏罚分明,他用以控制下属的手段并不仅止于威慑,黑泽家的所有人都明白,若是对夫人做出背叛之举,自己除了要遭到惩罚,还要蒙受严重的损失。

“谢谢夫人。”柳泽躬身一礼,将那信封塞回了衣襟里。

总管离开后,月读以一副倦慵的姿态靠在椅背上,手支着面颊,望着窗外的一派新绿,陷入了沉思。他还记得,他刚刚来到黑泽家的时候,也正是这样樱花漫开的季节,如今时隔六年,当初禁锢他的那个男人早已化作一具枯骨,他本应得到自由,孰料却在罗网中越陷越深。无论是他,还是那孩子,都已然各自踏上了一条他们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昨晚,当他听到柳泽的消息之后,一想到那孩子已然开始怀疑他,他的心中首先涌出的感情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慌张,当然更加不是愧疚,若要在各式各样的感情当中寻找一个恰切的词语的话,可以说,那一刻他感到了一股莫大的欣喜。

用晚餐的当儿,他一面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食物,一面怀着那种不合时宜的雀跃心情等待着,他在等着荒向他发问,他知道,一旦那少年直率地抛出那个致命的问题,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坦白一切。

坦白一切,即意味着死,他在等着那少年将他珍贵的诚挚凝成一把利刃,刺向他,毁灭他。

荒应该是这样的,他的心太年轻了,如此年轻的心灵理应不可能学会虚伪、妥协、退让、自欺的一套,这些调门是成年世界的通行证,与少年青涩的灵魂无涉。大凡少年的世界是容不下善恶之间的模糊地带的,他们的爱热烈、澄明、纯粹而又偏狭,他们的爱产生自无知,产生自对世界的一厢情愿的幻想,而这种太过于单纯的幻想承受不住哪怕半点背叛。

月读平静地等待着,当少年开口的一刻,那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由他一手缔造的完美的虚像将刹那间土崩瓦解。

事实上,唐桥家的那件事情,月读完全可以做得滴水不漏,让所有人看不出半点端倪,但是他却怀着一丝危险的冲动,他想在荒的面前撕下那副完美的面皮,让那少年看清,在那张被他深爱着的高洁无垢的脸孔下面,究竟藏着何等狰狞、丑陋、血淋淋的肌理。于是,他半有心、半无意地在荒的面前露出了破绽。

他挑动荒,千方百计地引他说话,然而无论他如何挑衅,那孩子却压根不肯上钩。面对他的步步紧逼,荒始终深闭固拒,佯作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

当月读承认唐桥家的惨案其实应当归咎于他的时候,他已然做好了自白的准备,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挑明一切,在荒的面前一点点地扯下那张圣人的外皮,将那美好的幻象,将那被他深深憎恶、令他妒火中烧的完美的虚影,在少年的眼前凌迟致死。一直以来,这个家表面上虚伪的和平,对他而言不啻于最残忍的酷刑,那孩子投向他的敬爱的眼神,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他的心胸,只有他自己知道,荒的眼中所映现出的那道姿影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那少年对他的冲动是纯粹生理性的;而那少年的心,则眷恋着他的幻影。以前,当荒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月读曾经确凿无疑地占有着他,然而,当男孩成为阿尔法之后,月读逐渐清楚地意识到,那孩子无论灵与肉,再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他。

在常人的眼中,他的自白要么是不堪罪恶感折磨的忏悔,要么是精神错乱者的愚痴,而在他看来,那是他初次对那道阻隔在他与荒之间的幻象所发起的攻势。

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荒半晌时间没有答话,在一片岑寂之中,月读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所等待的东西终于要到来了,一旦了解真相之后,荒望向他的眼睛里将不再有爱意和崇敬,他也许会憎恨他,轻蔑他,那少年太过于率真,也太过于诚实,他的心灵天生无法原谅非道德的事情,如果说出真相意味着“死”,那么在此之前,他至少可以摆脱一切矫饰,将自己真正的面貌镌刻在那孩子的心灵上。

然而,荒没有继续追问,月读疑惑地抬起眼睛,望向长桌的对面,少年眼中的痛苦和绝望令他妥协了……,那一刻,他意识到,荒尽管猜到了真相,但是他却拒绝从他那里得到任何确证,即便月读将名为“真相”的匕首刺向那道无垢的幻影,一切也不会像他所想的那样,朝着既定的方向迅速归于终结。

与之相对的,一旦他说出真相,他们便会被罪衍的枷锁牢牢捆缚在一起,他不会死,荒也不会离开他,那少年甚至不会叱骂他或鄙视他,他只会用哀愁的眼神凝视着他,一声不吭地忍受着罪恶的荆棘所赐予的痛楚,而那本该是由他来承受的荆刺。

于是他捐弃了一时之间的冲动,沿着既定的道路走了下去,他装出一副痛悔的面孔,搬出了那套事先排练好的说辞。

他那句看似坦白罪行的话,既可以做这样的解释,也可以做那样的解释,人们往往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这一点,荒也不例外。少年毫不怀疑地采信了他那半真半假的忏悔,望着荒脸上如释重负的神情,月读心中那种挑明一切的冲动逐渐趋于衰萎,他冷静下来,再度恢复成了那个只懂得计算利害得失的阴谋家。

当那少年抱住他的时候,他低着头,不由自主地笑了,他颤抖着肩膀,捂着面孔,强忍住笑声,——一切又回到了原本的样子,他和荒之间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一认知既令他痛苦,也叫他安心。荒竭尽全力地宽慰着他,他依旧爱着他的影子,依旧对那影子顶礼膜拜,荒的世界恢复了澄明,望着少年那笃信他的眼神,他的心中却对荒的那份错误的确信萌生了嫉恨。然而,他其实十分明白,先前他想要对荒坦白一切的那种勇气,实际上不过是意气用事的一时迷狂,在触及现实的一刻,这种空想出来的勇气当即荡然无存,看到少年的那张清净无邪的面孔之后,谁还会有勇气将罪恶的荆棘冠加之于那无辜的生灵头上呢?

在那一刻,他惟愿荒继续保持这种一无所知的状态,越久越好……

在他的怀抱中长大的孩子也许不会因为他的罪恶而审判他,然而,有朝一日,当荒窥见月读的真面目,当他发现他曾经犯下的罪衍的时候,他必将察觉到自己一直生活在继母亲手织就的谎言中。这个正直的孩子将为此饱受折磨,最后,他们将彼此抱持着愧疚和憎恨,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直至终老,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结局。——比起被那孩子所唾弃、所驱逐,这才是真正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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