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14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月读站在宅邸的袖塀前,目送着荒离开,绕过洋馆前的喷水池,宽阔的白色砾石道路蜿蜒着,向远处展布开去,当那辆黑色的770轿车驶出视野之后,侍立在一旁的柳泽走近月读身边,躬身一礼,低声说道:“夫人稍后有时间吗?有一件事情,鄙人认为有必要向夫人禀告。”

“半小时之后到书房来,我刚好也有事找你。”

月读语罢,转身向洋馆走去。在荒的车子离开视线之后,他的脸上一仍其旧地挂着微笑,然而,随着继子的离去,那优美的笑容逐渐失去了温度,呈现出一种机械式的冰冷。

钟敲八点,柳泽如约出现在了书房门口,这个时候,月读正在看巴达维亚分公司那里发来的报告书。

“这个森村,还真是大闹了一场呢……”他轻声笑着,像自言自语那样说道。——1月底的时候,原取缔役森村孝及被放逐到了荷属东印度①的航运分部,显然他无法满足于自己眼下的地位,却又完全无计可施,于是只能靠刁难现地员工来发泄怒火,幸而公司把他安置在了一个名头光鲜的闲差上,并未给与太多实权,因此他的刁难尽管令人叫苦不迭,却也无法真正对区域业务的运营造成妨碍。

语罢,月读阖起报告书,丢到一旁,抬起眼睛望向了柳泽。

“昨天你将主人索要舞会纪念册的事情及时告知了我,做得很好。”他赞许道。

“分内之事而已,承蒙夫人夸奖,愧不敢当。”柳泽躬身一礼,客套道。

这几年,在面对月读的时候,柳泽往往又敬又怕,为了保身,这名奸猾的男人越发擅长察言观色——刚刚月读没有请他坐下,也就是说,夫人并不打算耗费太长时间在这次谈话上,于是,柳泽紧接着单刀直入道:“其实,鄙人今日有一事须禀报夫人。”

“讲。”

在不需要装腔作势的时候,月读发号施令的用语往往十分简短,荒并未见过继母的这一面,然而不知为何,他在这方面的习惯几乎与月读毫无二致。

柳泽躬身一礼,旋即从和服前襟处掏出一沓怀纸,他展开怀纸,将它摊在了夫人面前的书桌上。怀纸里包着一摞纸屑,那带金箔和家纹阴刻的雁皮纸一望可知属于黑泽家的宴会纪念册。从摆在最上面的几张碎纸片背面,勉强可以认出被墨水笔遮盖的西田义一的签名。

月读将那几片纸屑拼凑起来,笑道:“有心了。”

他知道,这几张关键的碎纸片是柳泽特地拣出来放在最上方的,这番殷勤,一方面是为了讨好主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表明自己毫无私藏证物的嫌疑。

“这几张纸是阿梅在整理主人房间时发现的,那女孩不识字,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要紧的东西,于是便拿给了我。”

“谢谢,东西就放在我这里吧。”月读说着,将那沓怀纸阖了回去,“记得奖赏阿梅,那女孩的姐姐今年夏天要结婚,她请了半个月的假回香川,让她带一匹七本絽②回去。”

“是。”柳泽欠了欠身,应道。

说完这句话后,总管踌躇了一会儿,脸上带着些为难的神色,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只信封,道:“说起奖赏,少主人早上把我叫去,给了我这个,我实在不知道应当怎么处理,只能请夫人裁夺。”

月读挑了挑眉,接过来,打开信封,看到里面躺着一张一千元的支票。

这一天的清晨,荒甫一起身,便将柳泽唤了来。

柳泽进门时,荒刚刚洗过脸,他用眼梢瞥了总管一眼,继而将毛巾丢给贞助,把佣人们遣了出去。他站起身来,示意柳泽跟上,随后沉默不语地走到临近壁炉的沙发旁坐了下来。

“柳泽总管,”荒静默片刻之后,脸色阴沉地说道,“3月7日那天的舞会上,母亲曾经吩咐你招待过一位拿着他的名片前来的客人,这事你还记得吗?”

荒深谙柳泽的品性,因此他明白,在和这个人打交道的时候,绝不可掉以轻心。

过去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柳泽对待他的态度十分敷衍,家里其余的佣人尽管也并不将他当做少爷那样敬畏,但是对于年幼的男孩那弃儿一般的处境,他们多多少少还存着些同情,然而,柳泽却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不,这样说也许并不准确,那个时候,柳泽待他的苛酷甚至比父亲犹有过之,这种苛酷不同于黑泽重季那明显的冷漠和憎恶,而是一种阴险的算计和排挤。荒知道,柳泽这个人,品性其实非常恶劣,父亲去世之初,对于继母究竟为何留用柳泽,荒曾经大惑不解,然而近几年来,他逐渐明白了继母的理由:在道德方面,柳泽固然并不能被视作典范,但是他却有着那些老实巴交的仆人们望尘莫及的精明;待人接物极有分寸;阿谀奉承更是一把好手。

为了讨好两位新主人,他不惜挖空心思,把一切打理得面面俱到。

往往主人无需张口,柳泽便会先一步满足他们的需求,譬如,荒不住校,因此每天都需要重新整理第二天上学所需的书本和随身物品,遇到有体操课或者其他实践类课程的时候则尤其麻烦,因为在长崎上学时养成的习惯,在这方面,孩子从不假他人之手,偶尔粗心大意遗落某些东西的时候,柳泽总会敏锐地察觉到,并且将他忘记的物品提前交给负责送主人上学的贞助;荒生性节俭,他的衣服或者文具即便用得旧了,也并不会要求立刻更换,而是会坚持到彻底不能用为止,然而,注意到这一点的总管则会将备用品放在主人触手可及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凡此种种的事情,简直不胜备载。

如果说柳泽对荒还仅止于仆人对主人的殷勤,那么他对月读则堪称极尽趋奉之能事,月读爱洁,因此家宅中所有夫人可能碰触到的地方,柳泽每日都会反复确认,确保其一尘不染;当夫人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柳泽便能迅速地领会,从不需主人多费半句话;由于骨头受过伤,逢到冬季,月读外出时总要带着手杖,那时候,柳泽送过来的手杖一向都是在暖气边上烘暖了杖头的。

几年前的一个冬日,在前往公司的车上,月读握着暖过的手杖,曾经对荒说过这样一番话:“在道德方面,趋炎附势并不值得推崇,然而,当换个角度看问题,你就会发现,对于统治者而言,别人的趋炎附势其实是种很便利的东西。无论你是统治一国,还是统治一家企业,还是统治一个家族,只要你还握有实权,趋炎附势者就是你的天然同盟,与其将他们赶开,还不如善加利用。荒,总有一天,你会不再需要我们的协助,开始自己掌权,这样的人在你的身边只会越来越多,你要学会和他们相处,和趋炎附势的人可以谈利益,但是绝不可信任他们,也不能和他们走得太近。你要学着用恐惧去驯服他们,用利益去引诱他们,在你平顺的时候,这些人可以成为你的一件趁手的工具,然而,当你初现颓势时,你第一个要警戒的也是他们,因此,教他们畏惧你是一种十分必要的手段。对于趋炎附势者,你只能靠利益来获取他们的友谊,但是这种友谊极不牢靠。在平顺之时,他们会表现得仿佛甘愿为你奉献你所需要的一切,这是因为他们知道,你对他们的需要还很遥远,故而,他们并不吝惜开具一些空头支票,反正你在势力鼎盛的时期并不需要他们做出任何牺牲,而一旦你失势,他们便会立即背弃你,到这个时候,恐惧就要发挥它的作用了。——人们可以随意背叛一个招人喜爱的人,因为得罪仁恕之辈的后果并不可怕,但是若无十分觉悟,人们往往会尽量避免惹怒令人畏惧的人,——打个譬喻来讲,兔子从不招人讨厌,甚至还很惹人怜爱,然而如果一只兔子挡了路,人们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一脚踢开,但是如果换成老虎,敢于这样做的人则寥寥无几。因此对于那些小人,你在利用他们的时候,要让他们怕你,但也应避免让他们恨你。明白了吗?”

那个时候,望着继母脸上那从容的微笑,荒立即意识到,月读之所以将柳泽元兵卫留用至今,并不是因为他不谙世事,以致看不出这名总管的狡狯,而是因为他拥有驾驭这种刁滑之辈的绝对自信。月读脾气似乎很好,脸上总是笑吟吟的,然而,任何与他熟识的人都不可能不对他抱有敬畏之心。

继母的那一套,荒是学不来的。他生性率真,不知道怎么在讨厌一个人的同时,还能满脸堆笑地与对方虚与委蛇,于是他只能板起脸来,所幸,随着他作为阿尔法的觉醒,父系血脉的影响也初露端倪。当他沉下脸的时候,那冷峻、悍戾的神色居然令这名年仅十四岁的少年显出了不亚于成年人的威势。

柳泽盯着主人阴沉沉的脸色,心中一怔,随即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我记得那位拿着名片来的客人姓西田,是一名军人,宴会之后的第三天,夫人还曾经要我去一家旅馆查问过这名客人的行踪。”

——果然,一切都和继母所说的一样。

听到柳泽的回答,荒沉默了俄顷,谨慎地思索着接下来的措辞。西田的事情,他既要对柳泽晓以利害,给他一些好处,又不能让他察觉到自己的顾虑,以柳泽那种恶劣的品性,一旦在他面前示弱,便会给他勒掯自己的机会。

“这位西田,在三月间闹出了一些乱子,这件事你清楚吗?”荒继续问道。少年那冷若冰霜的神色让人完全无法从脸上读出他的心思。

闻此,柳泽犹豫了片刻,继而摆着一副为难的模样,支支吾吾道:“这……请恕鄙人……”

柳泽知道,昨日少主人找他索要3月7日的舞会名册,多半是因为他在学校听闻唐桥家的惨案之后,意识到西田的犯案和黑泽家脱不开干系,既然他已经猜测到西田和唐桥在舞会上见过面,那么将怀疑的重心转向夫人也并非全无可能。昨晚月读甫一回来,柳泽便立即将少主人的异常举动报告给了他,柳泽知道,以夫人的聪明才智,洗脱嫌疑当然不在话下,最终结果也正如他所料,也就是说,面对荒的问题,这个时候即便柳泽坦言自己清楚西田犯案的始末,也不会造成什么麻烦。但是,作为局外人,他应该对夫人和少主人之间的谈话内容一无所知,既然以前他因夫人的禁令而对此事守口如瓶,现在也依然避而不谈为好,因此他思量了一番,决定还是含混作答。

“我已经和母亲谈过了,也知道他要求你们对我保密。”荒看出了总管的踌躇,只不过就和柳泽预想的一样,他的理解和真相南辕北辙。

“那一天的报纸我看见了,”柳泽欠了欠身,道,“毕竟是认识的人发生这种可怕的事情,夫人怕您受惊吓,这才要求仆人三缄其口。我并非有意欺瞒,望您见谅……”

“这我知道。”荒抬起手,不耐烦地打断了总管的话,若是任他说下去,那些冗长的致歉会像“寿限无”③的名字一样没完没了,“西田来过家里的事,除了你和母亲,还有谁知道吗?”

“西田先生的事情见报后,夫人立即吩咐要对此保密,鄙人不敢怠慢。”

荒没有说话,他用审视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总管的脸,少年锐利的眼神令柳泽打了个冷颤,刚刚这句话倒是做不得假,但是除此以外,令他情虚胆怯的事情简直多不胜数。柳泽的脸上堆满了看似忠厚的笑容,尽量装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他偷偷地瞄着主人,生怕对方看出伪装的破绽。

半晌之后,少年终于冷笑了一下,说道:“很好。希望你今后也对此守口如瓶。财团如今正处于关键时期,我不愿意凶杀案之类的丑闻和我们扯上任何关系。”

在说话的当儿,他将一只信封递给了柳泽。

“从我父亲的时期起,你在家中已然工作了十六个年头了。在迎合主人的心意方面,你素来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希望你今后能够继续将这个长处保留下去。”

语罢,少年挥了挥手,示意总管可以走了,随后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盥洗室。

柳泽独自呆立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荒最后的这句话,既是承诺,也是警告:它承诺柳泽,只要他不背叛主人,便可以保住职位,非但如此,还有利可图;而荒提起前代主人的事情,便是在暗示柳泽,他为了讨好黑泽重季而对少主人的那些欺压和苛待,桩桩件件,他都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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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荷属东印度:指1800-1949年荷兰人所统治的东南亚地区印尼群岛,首都巴达维亚。

②七本絽:一种用于制作夏季和服的布料。

③寿限无:出自传统落语的典故,一对夫妻因为希望孩子长寿,而把所有寓意长寿的词句串起来作为孩子的名字,其结果便是名字变得冗长无比:寿限无寿限无 五劫の擦り切れ 海砂利水鱼の 水行末 云来末 风来末 食う寝る処に住む処 やぶら小路の薮柑子 パイポパイポ パイポのシューリンガン シューリンガンのグーリンダイ グーリンダイのポンポコピーのポンポコナーの长久命の长助(我真的不是在水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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