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距离我上一次和人亲吻,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呢。”月读说道。
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白皙面庞上,是往日平习易见的那种泰然自若的沉静微笑。
“对不起……,母亲,我不是有心要……”
——我不是有心要冒渎您。
未等少年说完,月读便轻声笑着反问道:“为什么要道歉?”
荒感到脸颊灼烫,窘蹙得说不出话来。在他看来,自己方才的行为简直卑鄙极了,他利用了母亲难得一见的软弱,趁机占了便宜,凭他刚刚的所作所为,即便立即挨上一记耳光也毫不委屈,甚至被赶出家门也算罪有应得,他想不明白,继母为什么不发火……?
“……您不生气吗?”他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问了出来。
“这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吗?过去我的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我们经常相互亲吻,父亲虽然作风洋派,但骨子里毕竟是日本人,因此在这方面很矜持,他只吻母亲,却从来不像这样亲近孩子们。和家人间的亲吻,已经许多年不曾有过了。”月读面不改色地解释道。
听到这话,荒蓦地抬起头,看向继母,在月读的眼神中,他丝毫找不到那种受了冒犯而强忍不悦时的阴翳。
原来是这样。
月读平日一向穿著和服,言谈举止矜持含蓄,富于东洋旨趣,那头罕见的银色长发和浅灰色瞳孔,看久了也不会再觉得十分新奇,在如今的时代,哪怕是从未出过国的日本人,说话的时候往往也会为了显示自己的博学和时髦,而夹杂一两个德语或英语词汇,然而月读却没有这样的习惯。诚然,他的母语其实有日本话和法语两种,其他几种外语也说得像母语一样流利,但是他的语言却极为纯正,如无必要,绝不会把各种语言混起来用。当他使用日本话的时候,无论是遣词造句,还是发音的抑扬顿挫,都蕴含着一种古典式的美感,若是只听月读说话的方式,恐怕大部分人都会将他错当成久居洛中的华族公子,因此荒时常忘记,母亲实际上有一半的西洋血统。
在母亲的眼里,家人间的亲密举动是理所当然的吧?意识到这一点,荒骤然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心中又不免生出了一股隐隐的失落。
看着月读的那张平静的笑脸,少年渐渐地失去了解释和道歉的勇气,——母亲的表现太过于自然,刚刚在他们亲吻的时候,就算有人闯进来,恐怕母亲也依旧能够像现在这样泰然处之。月读的不为所动安抚了少年的恐惧与不安,同时也在自己和荒之间划下了一道难以逾越的深堑,荒不禁暗忖道,哪怕自己长到二十岁、三十岁,在母亲的眼中,大概他也仍然和初见时的那名八岁孩童毫无区别吧?
尽管继母可以不把那个吻当回事,但是荒却不能就此饶恕自己,无论月读作何感想,自己刚刚的行为确乎越出了常轨。荒一方面对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羞愧得无地自容,另一方面,也对于继母未曾发现他的心思而由衷庆幸,若是月读知道继子是如何看待他的,他一定会感到百般煎熬吧?
但是,这只是表面上的想法。
在少年的嘴唇上,依旧残留着刚刚那种柔软而新鲜的触感,他的感官还陶醉在那个绵长的亲吻之中,如果处在类似的境况下,如果他们不是继母子的关系,如果月读也和他怀有同样的心意的话,那么,这样的亲吻,他还愿意再尝试第二次、第三次……,不,不只是吻,他还渴望着比接吻更加亲近,更加私密的东西……
但是,他所渴望的一切,都被“禁止”的霾云层层笼罩着,在接触到此世的现实的一刻,他所有的愿望将不约而同地悉数溃灭。
现实已然在旧日的时光里扎下了锚点,在现实之中,没有或然性存在的余地。
荒望着月读,继母的眼角依旧残留着泪痕,然而,他服装端整,头发一丝不乱,他微笑着回望着他,目光中没有任何放纵的影子。
母亲是那种与欲望无缘的人物。
——荒默不作声地暗自下了定论。
他明确地知晓自己对继母的渴望,但是,时至今日,他已经无从分辨哪一部分是“阿尔法”的欲求,而哪一部分是“他自己”的心愿,随着时光的推移,他感到他和他体内的那个难以揆情度理的“怪物”越发混若一体……
他唯一确定的是,无论是他的灵,还是他的肉,唯有和月读牢牢地嵌合在一起,才能算得上完整。
“我不会离开您的。”沉默良久之后,少年冷不防地说道。
“什么?”月读怔愣了一瞬,随即回忆起来,在他们开始亲吻以前他抛给荒的那个问题,他笑了,柔声追问道,“真的吗?无论将来发生任何事?”
“无法发生什么,无论那是什么样的未来,我都绝不离开您。”荒用笃定的语气低声说。
月读微笑着站起身,温柔地将少年拥入怀中,此时的荒还不明白,这短短的一句话之中究竟包蕴着多少复杂和危险的内容,这句承诺的含义,是年仅十四岁的荒尚且无法理解的,等到他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底色的时候,他会不会憎恨曾经骗他许下誓言的月读?
这个问题,月读暂时无法回答。只不过,在抱住那少年的一刻,他仿佛听到了自己脚下的悬崖坼裂的声响,那声音尚且细微,那裂隙尚且遥远,暂时还不致命,然而,他有一种预感,总有一天,那漆黑的渊薮将会吞没他,令他尸骨无存。
到那个时候,他应该放开这个孩子吗?还是就这样将他也一同拖入幽冥呢?
月读不知道。
他唯一确定的是,他脚下的这条道路虽然看似一望无尽,但实际上,随时都会迎来终结,横亘在它的尽头的,只有永不能解脱的无间地狱……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之后,荒撕毁了3月7日舞会的来宾纪念册。
唐桥在荣是野津将军邀请来的,他姑且不论,然而,西田义一来过黑泽家舞会的事情,只有寥寥数人知情,——母亲、自己,以及柳泽。柳泽是家中的老仆人,虽然为人奸猾,但是在利害得失方面却算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他不说出去,西田便可视同于从未出现在黑泽邸。
考虑到唐桥家和黑泽家之间的龃龉,为了保护母亲,决不能让人知道西田和唐桥在3月7日的舞会上见过面。其实即便月读不说,荒也明白母亲在社会上的地位实际上非常脆弱,当知晓了在自己昏迷期间,黑泽家的人的所作所为之后,荒痛切地意识到了月读的处境的微妙之处,任何一点流言蜚语,都足以摧毁他多年的经营。
荒用墨水笔划去了纪念册上西田义一的名字,随即将册子的内页撕得粉碎,丢进了纸篓。虽然这样做难免有些对不起西田中尉,然而,在当前的情况下,荒认为最要紧的果然还是掩盖住黑泽家和那场凶杀案的关联,决不可以把母亲牵扯进去。除此之外,他也要尽力瞒住唐桥脸上的疤痕的真相,不能教月读知道,——在荒的记忆中,继母很少像今天这样直率地表露出他的脆弱,今天的谈话无疑说明,月读心中的痛苦已然超出了他个人能够承受的极限,唐桥家的惨案已经在他的心上打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若是母亲一朝得知,无论西田,还是唐桥父子,都是因为误会而枉死的,他还不知会如何自责和心碎。
荒暗自起誓,他要保护母亲,决不能让月读进一步受罪。
做完这些,他长舒了一口气,谜团都解开了,他和母亲之间,什么都不会改变,少年笑了起来,先前的那些疑惑早已烟消云散,他的世界再次恢复了澄明。
那一夜,他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安稳。
翌日,天气响晴,荒在清晨七点半离开家,前往学校。
月读一直将他送到了洋馆门口大阶梯下面的袖塀前,那里停着一辆簇新的黑色轿车。
自从醒来之后,荒已然不再介意由汽车接送的招摇,他明白了自己对于母亲的价值,因此比起怕羞的心理和同学的非议,路途中的安全和便利才是更重要的。
较之黑泽重季的时代,家中的汽车已经增至6辆,司机也扩充到了3人,从前代起便开始为主人服务的向田吉助负责管理车库及调度另两名司机,月读外出乘坐的汽车也大多是吉助驾驶的。在六辆汽车之中,三辆林肯K①用作迎送客人,黑泽家的仆人有紧要的差事需要外出时,也大多乘坐它们,前代留下的两辆古斯特供月读使用,此外,为了荒的出行方便,其实早在孩子回东京不久以后,家里便给他预备了专用的车辆,荒不喜欢铺张,因此,尽管以黑泽家的财力,就算再订购一辆古斯特也不在话下,月读依旧尊重孩子的性格,只给他安排了一辆本茨770。然而,这辆车自从购买至今,跑上路的机会屈指可数,它在车库里闲置到今年,终于派上了用场。
袖塀前,司机三浦已然启动了发动机,他站在车门旁,正在等候主人。
“母亲,就送到这里吧。”少年微笑着,转过身来望向月读。
“下午三浦会去接你,公司那边还要辛苦你来一下。”
“我明白。”荒笑了笑,随即转身钻进了轿车的后座。
“荒。”
即在此时,月读突然叫住了他。
荒抬起头,看到继母向他俯下身来,旋即,昨晚那种柔软而湿润的触感又回到了他的嘴唇上,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月读在他的唇上印上了一个倏忽即逝的浅吻,继而站直了身体,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那样,对他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昨天的事情之后,我突然想起来,曾经在送我去学校之前,母亲也会给我一个吻,后来因为遭到了祖母的呵斥,她也就不再这样做了。”月读柔声说道,“下午见,在外注意安全。”
汽车发动了,车子沿着蜿蜒于3万坪的辽阔庭园中的石子路缓缓前行,将洋馆抛在了身后。在第一个转角处的树林将洋馆遮没之前,荒回头望去,看到月读站在爽净的晨曦下,他的后背挺得笔直,微微昂着下颌,迎向明丽的朝晖,刚刚那种行为,若是换了别人做出来,荒只会觉得对方唐突、放纵,然而月读却丝毫不曾令他产生那样的感觉。荒觉得,继母这个人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侧面,都仿佛永远凛然无垢,像金刚石一般,永远不会见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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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林肯K、古斯特及770都是1920-1930年代的经典车型。林肯K为1931年款的加长型7座豪华轿车;古斯特为劳斯莱斯从1906年开始生产的系列车型;770则为戴姆勒奔驰于1930年推出的豪华轿车车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