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是的!母亲,杀人的是西田中尉,您已经尽了一切努力去阻止他,这一切都不是您的错!”少年情绪激动地大声说道。
所谓的“惩罚”并不单指这场如同天灾一般难以避免的意外,除此之外,还有月读对荒的那种神经质的爱的表现在他心中引起的罪恶感,他将这种爱的表现谓之以“自私”、“卑劣”,而饱受其折磨,甚至因此轻蔑自己,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都可憎至极。然而,月读的这番自白,却在荒的心中唤起了一阵狂喜,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平素冷淡、沉静的继母,居然也和他怀有类似的心思。他固执地试图将荒留在身边,在这方面,荒难道不是一样的吗?尽管彼此感情的性质必然大相径庭,但是,他难道不也同样认为,和月读分离的每分每秒都叫人难以忍受吗?
荒这样想着,更紧地搂住了月读。
“母亲,如果说您有罪的话,那么,我的罪孽只能比您更深。”少年说道,“您错了,我选择留在学习院,并不是因为顾虑您的辛劳,而是因为,……因为学习院是离家里最近的名门学校……”
少年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他的脸红了,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长舒了一口气,赧然道:“首先,新学校未必会像学习院那样,看在和您以及和子爵的交情上,而破例优待我,那么,我便免不得要住校,如此一来,我势必会和您分离;退一步讲,即便新学校肯为我破例,但是如果它距离目白路途遥远,那么,我即便不须像其他人一样寄宿在学生寮,恐怕每天也要在路上耽搁一、两个钟头,这样一来……,我陪伴在您身边的时间又要减少了……”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少年的心脏慌乱地跳动着,他心口的肌肤扎实地感受着月读靠在他身上的重量,虽然继母一直掩着面孔,垂着头,荒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从手臂上传来的持续不断的颤抖无疑表明,月读仍在默默地啜泣。
荒从未见过继母如此毫无保留地袒露出他的痛苦,这一刻,他在担忧和焦急的同时,心中也不乏喜悦——继母愿意对他倾吐心曲,难道不正是信任他、依赖他的表现吗?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广大的幸福,在这一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所有隔阂都被驱离了,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相拥,然而,从来没有哪一次拥抱像此刻这样,让荒感到如此坚实与安堵,他轻轻地抚摸着月读的背脊,结结巴巴地继续说道:“我知道自己这样的心思很幼稚,但是在那个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比起和您分别的痛苦,唐桥的欺凌根本不值一提,然而,及至后来,我意识到自身的变化,便又觉得,也许远离您才是最好的选择。那时候,您极力劝慰我,将我挽留下来,您不知道,当您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我对未来尽管仍然抱有不安,但是同时,我却由衷地庆幸自己能够继续耽在您的身边。母亲,您一点也不卑鄙,您不愿和孩子分开,这只是为人父母的常情罢了,很多父母都是这样想的,只不过表面上还要压抑感情,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而已。而我明知道自己的情况,却还要恬不知耻地留在这里,若说卑鄙,我要比您更卑鄙一百万倍,若不是我执意留在您的身边,后来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
“不是的。”月读摇着头,打断了少年的话,他低垂着面孔,没有看荒,径自说了下去,“你万万不可这样想自己,就像你所说的一样,孩子依恋父母,不也是人之常情吗?在那个时候,你对西田家的事情一无所知,更不用提,你也未曾料想到,唐桥在荣会到黑泽家的舞会上来,并且他还恰好遇见了西田义一,不是吗?你绝不能因为这种命中注定的,任何人都无法预料的事情而责怪自己……”
“那么,母亲不也一样吗?”荒语气强烈地反问道,“难道您就料到唐桥在荣会在那个时候来访了吗?”
“……这件事,是野津将军去接同行的栗林将军时,临时起意决定的,直到他向我引荐客人的时候,我才知道来人的身份……”月读靠在荒的身上,就像耗竭了力气那样,轻轻地低声说道。
——这不假,舞会计划邀请的客人名单中的确没有唐桥在荣的名字,并且,来宾纪念册上也写着“野津光昭及栗林望携客人一位”。
说到底,3月7日那天,他们只是为了试穿礼服而恰好去了驹场,而订制西服的契机也是因为他意料之外的成长速度,定制礼服是偶然;衣服做好的时间也是偶然;当时为了这件事,菊田接连问了三家和黑泽家有往来的裁缝店,只有驹场的那一家能够接受加急订单,也就是说,就连裁缝店的地址也是偶然,更何况,那天西田中尉见到月读时的惊诧不似作伪,这也就说明他们并未事先联系,归根结底,母亲会遇见西田义一纯属巧合,而邀请西田参加舞会,则是出于善意;至于后来唐桥在荣的到场,更是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
这些明确的回忆忽然闯进荒的脑际,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这些先前被他忽略掉的事实。
野津夫人经常到家中做客,关于母亲所说的事情,只要问问她,便可知道答案,母亲断不会在这样轻易就能拆穿的事情上说谎。自己先前只凭借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便贸然将挑唆和谋杀的罪名安在了母亲的头上,他迷失在自作聪明的推理中,而忘记了继母是何等温柔而善良的人……。他对待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子比世上的很多亲生母亲用情更深;在荒溺水的时候,他更是毫不顾惜性命地舍身搭救;父亲曾经那样残酷地对待母亲,然而,在父亲死后,他却从未听母亲说过半句对丈夫的怨言;他兴建学校和医院,资助贫困学生,投资了数不尽的慈善事业……。
思及此,荒不禁因为自己先前对继母的那种荒谬的怀疑而感到羞愧无地。
荒觉得今天的自己简直就像中魔了一样,他居然怀疑他的母亲!他们相识六年,共同生活了四载,相知如此,然而,他居然会对他产生那样可怕的猜测!他怎么能怀疑他呢?任何一个认识月读的人,哪怕是只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都不可能相信他会挑唆别人,诱骗别人犯下杀人罪,然而偏偏是他,偏偏是他这个始终陪伴着他,注视着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他的为人的继子,是他这个蒙受了继母莫大的恩惠与照顾的继子,是他在怀疑他……
一时之间,爱意、怜惜和歉疚羼杂交织在一起,如同滔天骇浪一般向他压了过来。
“母亲,您没有做错任何事。”荒哽咽着说道,“要留在您身边的是我,我的选择完全出于本心,毫无勉强的成分;临时决定邀请唐桥的是野津将军,而唐桥也自愿接受了邀约;而杀人的则是西田中尉,您尽了最大努力去阻止他,在我看来,您已经做了所有您能做的事。您曾经对我说过,每个人都会遇见力有未逮的时候,您不能将身边所有的灾祸都归咎于自己,这是不公平的。”
少年极力为继母辩护,这种竭尽全力的劝慰里,蕴含着负疚和补偿的成分。如果可以的话,荒真想将他先前的那些荒谬绝伦的猜忌对母亲合盘托出,跪在月读面前,乞求他的宽恕,可是他不能,他知道吐露实情只能进一步令继母寒心,于是他只能默默地咽下愧疚的苦汁。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要将这种无端的责难和猜忌永远废弃掉,他应当保持对母亲的绝对信任,在这世上,他应当只爱他的母亲。
“这么说,你不怪我吗?”月读轻声问道。
“当然,您是无辜的,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因此而责怪您。”
“即便我无视你的痛苦,硬要将你留在那种带给你不快回忆的地方,你也不恨我吗?”
月读仰起头,凝注地望着荒。
少年摇了摇头。
“您这样依恋我,反倒令我受宠若惊。我又怎么会恨您呢?”
荒说着,腼腆地笑了笑。
“真的吗?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会恨我,也不会离我而去?”月读用颤抖的声音追问道。
他稍稍撑起身体,蓦地逼近荒的面前,浅灰色的眼睛透过濡湿的睫毛,直直地注视着少年。
他们的脸孔只有咫尺之遥,随着月读的靠近,他的呼吸清楚地传进少年的鼻子中,平日里,月读用熏香中和掉了信息素的味道,因此在一般的时候,若是不出汗,那味道几乎微不可查,然而此时,那股月见草的香气陡然间变得清晰、馥郁了起来,荒直视着那张看惯了的俊雅的面庞,也许是血统的缘故,月读的肤色和东洋人比起来,略微显得有些苍白,在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上,只有双唇还透着一点淡淡的血色。
月见草的香气四溢弥漫,眼前的面影渐次变得模糊,只有那淡色的唇瓣在荒的视野中显得格外清晰,少年低下头,一无所思地将自己的双唇贴在了月读的嘴唇上。荒宛如受着什么无以名之的诱惑一般,只一心想要潜进月读的内部,那被泪水浸湿的嘴唇虽然冰冷,然而口腔里的温度却像火一般灼烫。开初,荒还不得要领,只知道一味地拿自己的双唇去揉碾对方的嘴唇,但是他领悟得很快,不久之后,他的动作变得愈发果断和热烈,那一刻,少年只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心都融化在了这炽热而甘美的接吻之中,仿佛有一面巨大的、散发着醇香气息的网自月读的内里展布开来,那张网徐徐地收拢、闭合,将他牢牢捆缚在了陷阱中,尽管如此,他却丝毫也不想抵抗或逃离,那张网勒进他皮肉时的蛮横力道,让他第一次抛却了所有不安,切实地感受到了幸福。
荒伸出双手,捧着月读的脸颊,感受着手指下面那独属于欧米伽的皮肤的细腻触感,直到右手碰触到了一片隐蔽在额发下面的凹凸不平的疤痕,他才骤然惊觉,意识到自己面前的人究竟是谁,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蓦地放开月读,结束了这个长吻。荒感到自己犯了罪,霎时间不知所措,只一心想要逃出这间房子,然而,月读却先一步拽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