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11

第一百一十一章

当月读说完那句话之后,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荒的嘴唇翕动着,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他的双眼怔营地盯着月读的脸,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猜测着月读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了一阵惶惑。

万一那真的是母亲做的呢?

万一一切正如他先前所猜测的那样呢?

刚刚燃起的希望,在他预感到的暗示面前溃灭了,在这一瞬间,他宁可这座巨邸立即坍塌下来,将他压在瓦砾下,让他在一无所知之中死去,那样的话,至少直到死亡的一刻,他还能够保留着对母亲的绝对的虔敬。

月读停顿了一忽儿,随后,像是为了鼓起勇气那样,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还记得3月7日的舞会吧?”

“记得。”荒艰难地做出了回答,那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陪你去驹场试装的时候,我们碰巧遇见西田中尉,于是我便顺势邀请了他。那一天的舞会上,唐桥在荣也来了……”月读说着,抬起手,捂住了额头,“我曾经拜托过野津夫人居中斡旋黑泽和唐桥的关系,但是我却没有想到,野津将军居然会在3月7日的舞会上带着唐桥在荣登门造访……”

说到这里,月读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蓦地顿住了,他抬起面孔,双唇颤抖着,用迹近恐惧的目光注视着荒,沉默了好一忽儿。

“是的,我很自私。”终于,月读喃喃地说道,他的声音由于歉疚和畏惧而发抖,“你溺水的那天,我到你的班级里去过,那时候,虽然别人告诉我唐桥在明是你最好的朋友,但是我却始终对那孩子喜欢不起来。后来,荒木校长来访的时候,听了他提出的补偿条件,我意识到你的溺水另有隐情……调查之后,当知道了唐桥的所作所为的时候,我又心疼、又怨愤,但是唐桥家的势力不亚于正亲町家,若论近些年的势头,恐怕还要更胜一筹,想要为你讨回公道,并不是一、两天能够办到的事,在冷静下来以后,我依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你要不要继续留在学习院,实际上,想要摆脱唐桥,那时候唯一的办法便是彻底避开他,我能为你做的最好的事,便是直接安排你转到别的学校去,但是我却虚伪地佯装出一副开明家长的模样,要你自行做出选择……。”

他目光凝滞地望着前方,虽然荒就坐在他的对面,但是他仿佛已然忘记了少年的存在,他任由那些音节从他的双唇边流泻而出,语气越来越急,像是在对着空气倾吐心迹。

“身为欧米伽,自从一出生,我便生活在坚不可破的牢笼里,没有别人的允许,哪里也不能去,因此,比起一般人,我所踏足过的地方其实屈指可数,对于陌生的世界,我始终暗自心怀畏惧。除了正亲町家和黑泽家以外,学习院是我唯一熟悉的地方,因此,我安排你进入那所学校就读。我想,也许这样,我们便能分享同一个世界,也许在潜意识里,我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将你禁锢在我的世界中……,说到底,你我其实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但是,在父亲抛弃我之后,你却是我在世上仅剩的亲人了。我害怕你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结交我不了解的人,这样一来,也许有一天,当你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又会变得像以前一样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但是,这是行不通的,我无权阻止你的成长,并且,我比任何人都更应该清楚学习院的那群阀阅世家的孩子们究竟是些什么样的怪物,对于你所遭遇的事情,其实我一开始就应当预料到,但是我却偏偏忽略了这种可能性。这不是粗疏大意,而是自欺欺人和玩忽职守,出于一己之私,我闭目塞听,对你的悒郁寡欢视而不见,为了将你锁在身边,而下意识地抹消了心底的一切顾虑和怀疑。实际上,在收到调查结果的时候,比起震惊,我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果然如此’……,这些事情我早就隐约猜到了,只是固执地不肯承认而已……”

月读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他痛苦地绞着手指,不自觉地叹息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仿佛是从一颗压抑已久的心灵之中挤出的呜咽。

“也许在你的眼里,我坚毅、冷静而强大,但事实上,我一直生活在强烈的不安之中。我不奢求你能够谅解,但是请你明白,欧米伽的一切都是由别人赐予的,而这些施舍,也可以被轻易收回。尽管看上去我在政商界似乎势力滔天,可是,连我的自由,都随时有可能遭到剥夺,对我来讲,你的率真和善良是尘寰中唯一真实的东西。于是,我为了死死抓住这点仅剩的真实而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我无视你的痛苦,硬是设法让你留在学习院,虽然我说着‘想要听听你的打算’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但是,难道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吗?你自幼温柔腼腆,总是生怕给人家添一点麻烦,问你的话,你一定会为了避免让我受累而拒绝转校。我隐约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却还在自欺欺人地将自己美化为一名愿意听取孩子意见的新式家长,我和我的父亲,和那个虚伪至极的男人,其实并无本质区别。你遂了我的愿,留在了学习院,我没有帮你避开唐桥,于是只能想方设法让那恶毒蛮横的少年不再来纠缠你……”

“于是您拜托了野津夫人……”荒嗫嚅道。

他安静地倾听着月读的自白,听着听着,脸上隐隐现出了高兴的神色:原来母亲所隐瞒的事情是这个!原来母亲所谓的“罪孽”居然只是这样的事!

“是的……”月读答道,他那双漂亮的蓝灰色眼睛怔怔地望着前方,逐渐蓄满了泪水,“可是我没有想到,这却酿成了大祸。我委托野津夫人居中斡旋,原本,我只想见一见伯爵,未曾想,来访的却是唐桥家的长子。互致寒暄的时候,唐桥在荣戴着军帽,因此我并未看清他的脸,及至舞会下半场,他约我在弹子房谈话,我才真正看清他长相,同时,也看到了他眉心的疤痕。在去悼唁贤二君的时候,我曾经听人谈起过那名凶手的详细特征,故而对此有些印象,唐桥完全符合目击者对杀害西田贤二的人的描述。因此,3月7日那天,甫一走进弹子房,我便立刻意识到了西田中尉究竟为何仓促离场,还有他托柳泽转告的那些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单从特征来看,唐桥确实极有可能是杀害贤二君的凶手,但是这样重大的事情,未经调查决不应妄下结论。我唯恐西田中尉轻举妄动,因此,那一天从弹子房回到宴会厅之后,我虽然装着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照常应酬宾客,但暗自早已心焦如焚……”

“所以那一天,舞会的后半程,您才会频繁离场……”荒喃喃地接口道。

他想起,那一天在舞会快要结束的那段时间里,月读曾经时不时地走出宴会厅,回来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若有所思的凝重神色。

听到这话,月读停顿了一下,惊讶地望着荒,随即缓缓地点了点头。

“没错,你看得很仔细,我还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是去给西田中尉打电话的,电话接到横须贺的舰队里,那边却告诉我西田尚未归队……”

“后来您联系上西田中尉了吗?”荒关切地追问道。

与此同时,少年的脸红了,月读还不知道,那一天的舞会上,他一直在悄悄注视着他。

月读摇了摇头。

“那天他没有回去,之后,他似乎向舰队告了长假,虽然他留下了休假期间计划留宿的旅馆的电话,但是我打过去,对方却说没有这名客人,保险起见,我还让柳泽专程跑了一趟,这才确认西田中尉确实没有去那家旅店投宿。按照一般常理,他的这种行为由于有逃兵嫌疑,本来应该上报给宪兵队,但是为了他的前途考虑,我还是瞒下了此事。与此同时,我也在设法调查唐桥的伤疤的由来,虽然有人说那道伤是由于古董猎枪的枪栓走火留下的,自从唐桥一家还耽在英国的时期起,便一直在唐桥的脸上,但是也有人言之凿凿地坚称自己在今年以前从未见过那道伤……正亲町家与唐桥家素无往来,共同的熟人寥寥无几,这种事情并非一时半刻能够查得清楚的,因此,关于唐桥在荣是否便是杀害贤二君的凶手一事,我认为尚不能定论。故而,在那几天里,我始终在不遗余力地寻找西田中尉,试图阻止他冲动行事……,但是最终我还是晚了一步……。3月13日那天,当我看到报纸的时候,浑身如遭雷殛,虽然这一切我已经有所预感,但是当看到它化作现实的那一刻,我终于还是忍受不住了。杀人的是西田中尉,这没错,然而,我却感到自己犯了罪,出于某种类似于罪犯在湮灭证据时同样的心理,我处理掉了那天的报纸,没有让你看见……。若不是我的缘故,那一天,唐桥本不该出现在黑泽家的舞会上,因为我的自私,因为我固执地不肯为你办理转学,这才不得不拜托人调停唐桥与黑泽的关系,就因为这样,我害死了三条人命……,这一切,说不定都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月读语气忽遽地诉说着,他似乎有意忍住了泪水,然而,讲到最后的时候,他的声音中已然带上了难掩的呜咽。

“即便你因此而看不起我,甚至憎恨我的话,我也完全能够理解,像我这样卑鄙的人,如果你从此不愿再见到我,我也没有权利挽留你……”

听到这里,荒再也难以冷静了,他蓦地站起来,推开椅子,快步走到继母的身边,毫不犹豫地将月读搂在了怀抱中。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