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在荒的印象中,继母一向是温柔的、沉静的,决不会冲动,决不会暴怒,即便偶尔开些稍嫌刻薄的玩笑,但总体无伤大雅,荒从未见他仇视过任何人,即便是那些损害过他的人也一样。当初,在荒昏迷期间,黑泽家的人曾经那样羞辱月读,但是对于这些事,他却从未向荒抱怨过半句,若不是他意外发现了当时森村和本间逼迫继母签下的保证书,荒恐怕至今仍然蒙在鼓里。对于别人的冒犯,母亲确实不大计较,也不会轻易动怒,但是荒认为,那是因为那些人尚未碰触到月读的底线,迄今为止,他们一同生活了四载,母亲失去冷静的样子,他也只见识过一次。
大约在三年以前,有一次,月读携着荒,在赤坂一带的料亭请客人吃饭,宾客之中有一位通产省的高官,考虑到对方的喜好,席上安排了松叶蟹。
荒自幼便对螃蟹过敏,吃一点便浑身瘙痒,起满疹子,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喉头肿大,呼吸不畅,从而窒息并导致生命危险,因此黑泽家的餐桌上极少出现海鲜类的食物。宴会前,月读反复叮嘱料亭的老板娘,荒的杯盘碗筷要单独准备,绝不可沾到蟹肉或螃蟹制品,晚宴进行得很顺利,直到酒过三巡之后,一名客人注意到,荒对摆在面前的松叶蟹碰也不碰一下。
“会长大人,挑食可不会让您成为一名健壮的男子汉呀!”那名半醉的客人拖着长音说道。
荒笑了笑,礼貌地表示自己并不是挑食,而是过敏。
这个当口,那位通产省的高官喝醉了酒,需要去庭园里透透气,月读带着另外几名宾客出去作陪,因此不在荒的身边。
然而,听了荒的解释,那名醉醺醺的宾客却并未就此放过他,他剥出一块蟹肉,放在孩子的餐碟里。
“哪里有日本人对螃蟹过敏的?来,试试看,说不定多吃几次就会好了。”
荒盯着眼前的蟹肉,左右为难,从朝向庭园的雪见障子那边看不到母亲的身影,他转头又望了望通向走廊的隔扇,继母似乎还没有要回来的迹象,面对着别人热切盯着他的眼神,他逐渐不知道怎样是好了……,他不愿意让人失望,更何况,这些人都是母亲招待来的客人,据说都是一些对黑泽家的事业有帮助的人,那时候,荒刚满十一岁,在孩子的眼里,成年人总是显得神通广大,当时他尚不理解自己的地位,因此,在他的想象中,得罪这些人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他茫然无措地犹豫了一忽儿,继而缓缓地把手伸向了筷子。
说不定就像这个人说的,多吃几次就会好了呢……?他这样想着,夹起了那块松叶蟹。
即在此时,他手中的筷子被夺去了。
荒蓦地抬起头来,看见朝向走廊的隔扇拉开着,月读站在他身旁,他的手里正紧紧地攥着那双筷子,蟹肉从筷子尖上掉下来,先是滑过继母的和服下摆,继而在他洁白的足袋上弹了一下,最终落在榻榻米上。月读的胸口激烈地起伏着,目光中尽是恐惧。
“是谁让你吃这个的?”他冷不防地攫住荒的肩膀,急促地问道,随后,未等孩子回答,他又将目光扫向四周,“是谁让他吃这个的?”
一时之间,包厢中鸦雀无声。
那一刻,荒抬头望着月读的侧脸,被继母脸上的神情慑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月读,他投向那些人的怨愤的目光,使他看上去宛如法明寺佛堂内的鬼子母神像……
幸而,对于欧米伽为孩子担忧焦急心境,宾客们都能够体谅,月读几乎立即恢复了冷静,他莞尔一笑,客客气气地做出了得体的解释,才没让筵席彻底冷场。那名酒后失态的客人道了歉,双方忘却前衍,若无其事地继续谈笑风生,然而,在那场酒席的后半程,月读那只藏在桌下的手一直紧紧地攥着荒的手腕,直握得他皮肉泛起了淤紫。荒望着继母微笑的面孔,这张淡然自若的笑脸似乎和先前那张鬼神一般的面孔毫无相似之处,但是荒知道,它们都是月读。
荒可以想象,若是知悉唐桥的所作所为,月读必将怒不可遏,由此一来,母亲便具有了发难的动机,但是问题是,他真的会采取报复行动吗?并且如果这场凶案背后的操纵者是继母,那么,为什么受害的却是唐桥伯爵和唐桥在荣?为什么他偏偏放过了唐桥在明?
的确,那天唐桥在明由于在同学家中留宿而不在场,这件事是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状况,但是即便他在场,难道西田中尉会对一名17岁的少年痛下杀手吗?
在荒看来,西田义一并不是这样的人。
唐桥至今尚未复学,但却无疑还好端端地活着,欺凌荒的人毫发无损,而与落水事件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却惨死刀下,这不能不说是一场严重的失算,然而,荒见识过月读平日里处理财团事务时的手腕,因此,他知道,母亲绝不可能犯下这样的错误……
此时距离荒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钟头,天早已落了黑,荒静静地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心中满溢着疑惑。
庭院里传来汽车轮胎碾过砾石的声音,荒知道,月读回来了,他蓦地扔下那本来宾纪念册,站起身来。及至这个时候,他才发现窗外已然垂下了夜的帷幕,夜色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在这片浓郁的黑暗中,他不由自主地迫切想要听到月读的声音……
*
自从前代家督死后,黑泽家晚餐桌上的气氛从未像今晚一般冰冷而怪异。
洋馆重建之后,仅供主人及少数熟客使用的小餐厅从原本西式庭园的一侧移到了日式园林的一侧,而用来宴客的大餐厅则保留在原先紧邻着宴会厅的位置。小餐厅依旧采用西洋的样式,不设榻榻米,只不过为了呼应帘外的景致,玻璃窗从法式套窗换成了五重塔模样的彩绘拼图玻璃,两盏树枝状吊灯从房顶垂下来,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缀在吊灯上的水晶玻璃反射着灯光,将无数光斑投在颜色典雅的壁板上。
窗户微微开着,时值四月下旬,已然能够听到夜鸟的婉转啁啾,清凉的晚风携着草木的芬芳拥塞着餐室,在宽大的六人长桌的两端,黑泽家两位主人安静地用着饭,月读自儿童时期起便接受过严苛的用餐礼仪的教育,而荒又是他亲手养育出来的孩子,礼节方面自然无可挑剔,在这间餐厅中,就连刀叉碰触餐盘的声响也是极细微的,若不是紧贴着去听,根本不可能听到。二十叠大小的餐室中阒寂无声,女总管菊田和一名女佣留在旁边伺候,在这一天,由于餐厅中一反常态的安静,她们就连走路都比平日更加小心,生怕弄出声响,惊扰到两位主人。
菊田是在黑泽死后才来的,而另一名女仆则是宅邸中的老佣人,她还记得,以往哪怕前主人还在世的时候,黑泽邸的餐室里都不曾如此寂静。逢到和夫人共进晚餐的时候,黑泽重季总是先滔滔不绝地说上一通,试图在夫人心中唤起对丈夫的敬慕之情,及至察觉到月读对于他的这番努力完全不予置理,这才又恼羞成怒起来,开始处处挑毛病。如此的戏码,隔三差五便要上演,那时的晚餐上尽管争吵不断,但也还算热闹。
而在这天,饮餐前酒的当儿,月读曾经笑着问起荒在学校中的事情,——每当他们聚在一起吃晚餐的时候,两个人便会谈论起自己这一天的经历,荒和月读事无巨细地讲述着各自的见闻,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一整个白昼的分别。
然而,这一天的荒却似乎对谈话提不起兴致。
“学校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他只答这了么一句,便停下不说了。
荒紧紧地抿着嘴唇,仿佛生怕自己不慎透露出什么不该说的事情,他不善撒谎,因此只能丢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模棱两可的话。母亲一定会责怪他态度冷淡吧?想到这里,他不禁坐如针毡,背脊上渗出一层汗,可是,若是喋喋不休地乱扯一气,难保不会不小心谈到白天的事情,——月读回来之前的每一分钟对他而言都是难耐的煎熬,那时候他曾经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而现在,及至和母亲面对面坐着,他又开始对真相心生畏惧。
他害怕从母亲那里得到答案,更害怕看穿母亲的谎言,如果他知道了真相,如果母亲真的为了他而害死了三条人命,他又该如何是好?……面对这个问题,尚不满十五岁的荒尽管搜索枯肠,却根本寻不出结论。
如果母亲真的犯了罪,他还能够像过去那样,用同样的眼光看待母亲吗?
即便他的一切怀疑和猜测都是真的,那么,他难道就有资格去评判母亲吗?
唐桥父子姑且不论,在这件事中,西田义一却是无辜的,如果那个人当真死于月读的骗局,那么,他真的能够忍受住良知的谴责,一辈子替母亲隐瞒罪行吗?
荒甚至不敢去思索这些问题的答案,单是对月读心生怀疑已然令他备受折磨,就仿佛他自己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过。
用餐的间隙,月读逐渐看出荒的意兴索莫,面对他的问题,少年始终惜字如金,后来渐渐地,他们之间的谈话也就越来越寥落了,他们静默地对付着盘子里的菜品,直到开始上甜点的时候,月读才再一次打破了岑寂。
“有一件事情,我本不打算告诉你,但是思索再三,还是觉得让你知道为好。”月读一面若有所思地用餐叉搅动着萨芭雍上面的蛋奶酱,一面缓缓地说道,“西田中尉过世了。”
荒愣住了,手中的甜品叉落在地上,——他从未想到,月读居然会主动与他谈论此事。
“这件事你还不知道吧?抱歉,吓到你了。今天刚好是西田中尉的三十五日①,他在这世上已然没什么亲人了,因为死前闹出的事端,同僚那边也不好公开追缅他,于是只能由我来替他办了一场小型佛事,以超度他的亡魂。”说到这里,月读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和柿川先生商议预算案其实只是借口,会议上午便开完了,今天下午直至傍晚的时间里,我一直待在泉岳寺。今日的法会上,几名和生前的西田兄弟有交情的一高学生也来了,看到他们,我想起了那天在咖啡馆里和你的谈话。我告诉了你贤二君的死因,虽然是那样令人觳觫的事情,你却感谢了我。我想,你大概会觉得知道真相总比一直蒙在鼓里好,于是才下定决心,将此事告知于你。”
女总管走上前来,拾起荒不小心落在地毯上的餐叉,为他换上了一副新的,随即躬身一礼,退到了一旁。
荒紧紧地握着新换的餐具,目光在那把擦得锃亮的银叉子上无意识地停留了一忽儿,这才缓缓抬起眼睛,隔着餐桌,望向月读。
“西田中尉……闹出了什么事端?”荒明知故问道。——对母亲施以这样狡猾的试探,令他感到十分痛苦,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看月读的眼睛。荒在心中痛斥着自己的卑鄙和寡恩薄义。
“这件事情,说起来,你也许已经听说过了。西田中尉的死与学习院的一位学生的家庭有关,虽然你未必会从同学那里听见西田的名字,但是唐桥家的事件你一定不会一无所闻。”
月读那平淡的语气,让荒感到一阵颤栗。——母亲是在试探他吗?还是说……,唐桥家的案子真和母亲无关,所以他才能够如此坦然地谈论此事?荒的心跳加快了,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但同时,心中又燃起了希望,说不定其实他的怀疑都是子虚乌有,是想象力过剩的产物,说不定,母亲其实是完全清白的!
“……我,我刚刚转进新的班级,和同窗们还不是很熟悉,过去的班级里的人也没来找过我,所以对您所说的事情,我真的一无所知。唐桥家究竟……?”
——荒说谎了。
少年攥着桌布上的流苏花边,掌心渗出了冷汗,他觉得喉头发紧。
“你的那位昔日同学倒是没出什么事,出事的是他的父亲和长兄。”月读放下餐叉,向菊田抛了个眼风,佣人们利索地收拾起桌上的甜品和餐具,摆上咖啡,随后躬身一礼,悉数退了出去,及至餐厅的大门在背后关闭,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月读呷了一口咖啡,才继续道,“那是3月中旬的事,西田中尉杀死了唐桥伯爵和他的长子唐桥在荣,随后切腹自尽了。”
荒翕动着嘴唇,他有无数的问题想问,却害怕形之于口。
月读似乎并未注意到荒的不安,而是径自说了下去。
“荒,接下来的事情,你要平心静气地听。”月读用很低的声音说道,他垂着眼睑,望着放在桌上的自己的指尖,嗓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其实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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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三十五日:人死后以7天为期举办佛事,三十五日便是死后的第五场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