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09

第一百零九章

末松一脸兴奋地讲完了唐桥少佐在游廓遇袭的始末,只不过他也只是从父母的闲谈间偷听了一些只言片语,因此并不知道涉事人物的具体情况。

“我父亲在控诉院任职,因此才知晓这些细故。”末松得意洋洋地炫耀道,“这件事情没有见报,由于是在那样的地方受的伤,起因还是唐桥玷污了人家的老婆,袭击者只是一名身量不到五尺的农村青年,受伤的却是出身华族的阿尔法现役军人,唐桥家也自觉脸上无光,于是整件事都是在暗中处置的,外界听不到半点风声。不过嘛,那唐桥在荣也倒霉,据说他受伤的地方还挺显眼的,这名花花公子在意仪表,伤处平时都用雪花膏遮上,但是那样的痕迹,仅靠化妆也无法完全掩盖住。有人注意到的话,就说是早年在英国摆弄古董猎枪,枪栓走火留下的疤,伤痕一直都在,只不过近期由于皮肤炎症变明显了而已,倒是也能唬一唬那些不知情的人。”

——他越说越起劲,把所有的细节都透露给了同窗们。

“那伤在哪里?有照片吗?”荒语气忽遽地问道,他想起了西田家的事情。

“照片嘛……,没有,不过他毕竟常戴军帽,在照片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是两个月之前,我母亲刚好在帝国剧院和他打过照面,据说在唐桥的额头上,刚刚好是眉心的位置,有一片火伤的疤痕向右一直贯穿到眼睛下面。如果不是在特别明亮的光线下的话,远看恐怕不易发现。不过平日里戴上帽子,那伤痕也就遮住了大半。”

听着末松的话,荒陷入了沉思。

如果末松所言属实,那么西田义一杀害唐桥父子的理由,可能根本就是一场误会。

但是他们两人又是怎么认识的呢?西田会因为唐桥脸上的疤痕而痛下杀手,也就表明他并不知道唐桥受伤的始末,按照末松的说法,这件事情只在与警法界密切相关的华族社会中引起了小范围的传言,尽管传播范围不广,也总归有人知道,如果有几个共同的熟人,只要用心打听,一定能够发现真相。然而,西田义一却对此一无所闻,因此可见,他和唐桥所处的社会没有任何交集。

这一点并不稀奇。唐桥是华族,私下里不可能和西田这样出身于乡下士族的下级军官有来往,一个是驻扎在六本木的陆军,一个是长期生活在战舰上,只偶尔停靠在横须贺或吴港的海军,并且陆海两军又一向不睦,因此,二人在公务方面不大会有所往来。

荒第一次见到西田,是在3月7日,他和母亲去驹场一带试穿西服的时候,他们在咖啡馆门前巧遇了西田中尉。那个时候,中尉还对杀害贤二的凶手的身份一无所知,然而,在短短的5天之后,他便杀死了唐桥伯爵父子。他似乎认定是唐桥在荣杀死了胞弟,而唐桥伯爵则对宪兵队施压,滥用权力,包庇儿子的罪行,在这5天之内,一定发生过什么。

荒回忆着西田义一的一举一动,3月7日那一天,他应邀来黑泽邸参加舞会,但是却穿了一身朴素的便服,其实以当时的情况来看,穿军服反而更加合宜一些,由此可知,西田中尉并不善于应付那样的场合,因此,那场舞会可能是西田义一唯一一次和华族社会的接点。随之,荒想到了西田在舞会上的仓促离场,在那个时候,恰好野津将军,栗林将军以及那名陌生军官走了进来……

荒未曾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孔,但是,万一那个人正是唐桥在荣呢?万一西田和唐桥的足迹的接点,恰恰就是在黑泽家的舞会上呢?

想到此处,荒不禁感到浑身发冷……

那一天直至放学,他都是在浑浑噩噩之中数着分钟捱过去的,由于上课中神不守舍,荒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时,往往不知所云,幸而教师怜惜他刚刚痊愈,缺了不少课,加之一向成绩优异、品行良好,这才没有责骂他。

四点半刚过,荒听见打铃,便迫不及待地拎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冲回了家里。

今日,月读要和财务部长柿川讨论二季度预算案的修改,因此还没有从公司回来,荒扔下外套,立即唤来了柳泽。

“3月7日舞会的来宾纪念册应该还留着吧?”

柳泽得到召唤,甫一踏入主人房的会客室,尚未来得及施展他那一套阿谀奉承的手段,便听见荒如此问道。

“是,的确还留着。”柳泽怔愣了一瞬之后,回答道。

“拿来给我。”——荒的命令一向简洁。

总管躬身一礼,退了出去,待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棕红色皮面的册子。

荒急不可耐地将纪念册夺过来,飞速地翻阅着。他记得野津将军一行人是在舞会开始之后才抵达的,荒仔仔细细地浏览着纪念册最后几页的名字,终于在倒数第三页找到了野津和栗林,在烫着金箔的雁皮纸上写着“野津光昭及栗林望,携客人一位”,在这一行的下面,用略小一些的字体写着“唐桥在荣”。

他盯着这页纸,沉默了半晌。许久之后,荒仿佛突然想起柳泽还在房里听候吩咐似的,他蓦地抬起头,命令道:“下去吧。”

此时,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本来宾纪念册,明显没有把它还给总管的意思,但也未曾说要留下它。

自从醒来之后,荒尽管还是那名温柔的少年,然而,他一举一动之间的威势却与日俱增,柳泽不敢多问,欠了欠身,退了下去。

总管走后,荒依旧攥着那本册子,他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西田中尉受母亲之邀参加宴会,他却在黑泽邸与唐桥在荣不期而遇,西田的理智被仇恨所蒙蔽,见到唐桥的伤,心中涌起误会,未及仔细调查,便贸然下手,最终,唐桥父子惨死刀下,西田义一切腹身亡。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或者说,对于这样的结局,母亲当真一点也不曾料想到吗?

亦或更甚,母亲邀请西田的理由,当真如同他所讲的那样单纯吗?

荒想起了3月7日的事情,那天晚上,宴会厅的灯光比平日明亮许多,出于礼节,唐桥在走进宴会厅时将军帽脱下,夹在胳膊下面,从西田的位置,刚好可以把他的脸孔看得一清二楚——他不可能不看,那时候,宴会已然开始很久了,迟到的客人本就不多,更何况,西田是军人,他的身份使他比一般人更容易注意到其他出身行伍的宾客。末松说过,在充足的光线下,足可以看清唐桥脸上的伤疤,那时虽是夜晚,但洋馆的大厅却被照得比白昼更加雪亮,原本,荒以为这样的安排是为了让女宾们五彩斑斓的礼服看上去愈加绚丽,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原因并不仅限于此。除此之外,末松也说过,唐桥脸上的疤痕自眉心向右,一直蜿蜒至眼部。荒想起了3月7日白天他和继母在餐厅里的对话,——当荒问起杀害西田贤二的凶犯的特征时,月读做了一个动作,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指尖向右,划了一道斜线……

一般来讲,个人如果单凭道听途说,总是很难记住所有详实的细节,如果换成一般人的话,可能至多会记得那凶手额头有伤,至于是什么样的伤,即便听说过,大多数人也不会特意记取。那个时候,母亲会做出那个动作,就说明他对凶犯的特征把握得十分准确,话语会成为谎言的帮凶,但是肢体动作却往往能够暴露出事实,母亲清楚这些细节,也许恰恰是因为他对那名凶犯的信息知之甚详。如果母亲一直在持续地留意西田家的案子,那么在此过程中,唐桥脸上有伤的事情,也许能够传进母亲的耳朵,母亲虽然和唐桥家素无来往,可是,同处华族社会,想要查清唐桥受伤的真相并不算太难,以他的聪明才智,若是想将这场意外事件善加利用,诱使西田中尉除去唐桥一家,也绝非痴人说梦。

3月7日那天恰恰是西田贤二遇害一周年的日子。舞会同时邀请了西田和唐桥,在弟弟的忌日当夜,见到了苦觅不得的“凶手”,——西田义一定然认为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是贤二的在天之灵将凶手带到了他的面前。

面对这样的“巧合”,他绝不会稍加质疑!

更何况,西田中尉所认识的人里,唯一能够涉足华族社交圈的,便是月读,并且,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之中,月读也是唯一曾对西田家的悲剧报以关心的人。即便中尉为人谨慎,试图调查清楚再行动,他也只能将事情拜托给月读,这个时候,月读需要做的,只是将唐桥在荣对外的那套“早年枪栓走火”的遮羞说辞转告给西田而已……

在这整个过程当中,他只要刻意隐瞒一些事实即可,甚至无需说半句谎言。

自从回到学习院之后,荒已然隐约意识到,发生溺水事故之后,他与唐桥之间的抵牾,其实早已瞒不住了。他转到了榎本的班上,那些素无来往的同级生见到他的第一件事,往往就是追问他和唐桥发生争执的经过,孩子都能轻易猜到的事情,难道母亲会不知道吗?此外,在他修养期间,据说荒木校长也到家中拜访过,那时候,校长与月读单独交谈了一个多钟头。荒木校长之所以给与如此优厚的补偿,大概也是由于无法严惩唐桥,因此只能尽量安抚受害的一方。继母老于世故,见到学习院的处理方式,他恐怕马上就会明白荒的落水事件另有内情,只要稍加调查,即可知晓唐桥的恶行。

荒从未和月读谈论过这件事,一方面,他虽不是那种爱逞雄的孩子,但是对于自己曾经饱受欺凌、任人宰割的境况,他仍然不免感到难以启齿;另一方面,学习院是继母为他选择的学校,若是与月读当面谈论这件事,就好像是在责备母亲的失察一样,时至今日,即便荒数度险些丧命,他对月读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埋怨。

假设母亲知晓唐桥对他所做的事情,他会怎么想?

荒从未见过月读发怒,但是他知道母亲将他看得很重,他听过月读不顾冬季池水的刺骨寒凉,毫不犹豫地跳下血洗池拯救他的事情,对于月读而言,也许荒的生命比他自己的性命还要珍贵……,那么,如果母亲知道是谁在戕害荒,他到底会作何反应?对于这一点,说实话,荒有些不敢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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