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08

第一百零八章

“没错。”矢野低着头应道,语气中压抑着愤恨。

“那么,说说当时的情况。”

“自从那件事之后,阿铃悒郁寡欢,没过多久就患上了心病,我不断地为这件事情奔走,还要照顾生病的妻子,工作方面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没日没夜地做工,因此家中越发潦倒,眼见着就要过不下去。阿铃出事,唐桥自然罪无可赦,然而,雇佣她的角海老屋也同样责无旁贷,但是,阿铃因为那事而辞工之后,东家那边从未有过任何表示。那一天,我喝了些酒,半醉半醒地晃荡到游廓附近,本想从角海老屋的保险柜里偷些钱,一方面,是为了报复阿铃那无情无义的旧东家,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解燃眉之急。然而,当我溜进角海老屋之后,却和唐桥撞了个正着。”

“唐桥在荣抓到你偷窃了?”寺岛蹙起眉头,问道。

矢野摇了摇头。

“并不是,他以为我是花楼门口帮客人存鞋的杂役,把鞋牌丢给了我。出事以后,我曾经多次去过唐桥府上,虽然并没有见到主人,但是也算是露了不少次面,然而,唐桥却压根没有记住过我的长相,也许他是看我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是谁,这才把我当成了杂役吧……”矢野回忆着当时的事情,由于狂怒,语气愈发急促了起来,“……出事后,那家伙照旧寻欢作乐、一掷千金,而我们却在漏风的房子里挨饿受冻,阿铃也被他害得整日以泪洗面,只要想到这一点,强烈的恨意便涌上了我的心头。我假意去取鞋,实则到厨房偷了一把菜刀,随后,我回到了唐桥的包房,袭击了他。当时我喝醉了酒,脚步本就不稳,更何况,冷静想一想就能明白,以我一名矮小瘦弱的普通百姓,怎么可能打得过体格强壮的华族阿尔法?更何况他还是现役军官。一开始,唐桥也被吓住了,呆愣愣地坐在原地,但是他很快反应过来,夺走了我的刀,那时候,他举刀向我扑过来,刺伤了我的肩膀和手臂,我四处躲闪,却绊在长火盆上,摔倒了。唐桥再次向我刺来,于是,情急之下,我抓起插在长火盆里的火钳子,打在了他的脸上。他捂着脸倒了下去,周围的女人一面奔逃,一面尖叫,乱作一团。一时之间,我六神无主,只知道自己闯了祸,我逃回万年町的家中,回家之后,我冷静下来,明白自己在劫难逃,于是安置好阿铃,便到就近的警察署投案自首了。这就是当时发生的事情,一切我都对办案的警官如实交代过了,应该就在案卷里写着……”

“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寺岛一面做着笔记,一面头也不抬地问道。

案发时间倒是在警察署送来的记录中明明白白地写着,但是矢野所说的唐桥持刀反击,并且在制服袭击者之后仍然继续攻击,这一点警察署的笔录中从未提及,如果矢野所言属实,那么夺刀之后,唐桥的反击行为的正当性便值得商榷,那时候,唐桥持刀伤人,矢野手无寸铁,根据情况,矢野那时的反应也可酌情视同于正当防卫。寺岛吸了一口香烟,如果矢野对法律了解得更多,知道雇请律师的话,想要借此案严惩他,恐怕并不容易,除此之外,警察署是否篡改了口供,这一点也不好说,目前,矢野右边的膀子还吊着绷带,这一点符合他的供述,并且从移送书和拘留报告中提到的矢野的伤情来看,他此时的口供大概所言非虚。此案若是闹到法庭上,情况对检方未必有利。

“我去角海老屋找唐桥算账,是在去年12月27日晚上,大约10点刚过的时候,投案差不多是在次日清晨。”

寺岛在笔记上写下:昭和六年12月27日。随后,他又问:“在你袭击唐桥的时候,他的包房里一共有几个人?”

“……这,这我也不好说,大概有三、四个角海老的女人吧……,艺者也有一、两个……”矢野一面回忆,一面犹犹豫豫地回答。继而,他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额头,道,“对了,当时阿蜜姑娘也在场,您可以向她确认。我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

寺岛翻阅着调查报告,片刻之后,终于将目光停在某一页上,看了一忽儿之后,确认道:“是弹三弦的艺者谷川蜜吗?”——这名艺者当天被角海老请去助兴。

矢野点了点头。

“没错,阿蜜姑娘住在万年町附近,平时对阿铃很照顾。”

检察官记下了这一点。随后,他从文件堆旁边的纸箱中拿出了一把菜刀,刀柄上系着“三号证物”的标签。

“这就是你从角海老的厨房中偷窃来,准备用来袭击唐桥在荣的菜刀吗?”

矢野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片刻。

“是的。”他苦笑了一下,又道,“可是最终这把刀却被那家伙用来攻击我了,看,这刀柄的缝隙里还留着我的血迹……”

“随后,你反击唐桥的时候所用的长火钳,是这一把吗?”

说着,寺岛又拿出了系着“一号证物”标签的火钳。

矢野的视线再次投向桌上,就在他打量着证物的时候,讯问室的门被叩响了。

“寺岛,来一下。”

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在矢野的背后响起来,嫌疑人由于腰部被缚在椅子上,因此难以转身查看,检察官掐灭香烟,站起来,欠了欠身,快步走了过去。从寺岛的反应,以及门口那人对检察官的称呼来看,他似乎是寺岛的上司。

矢野眼睛盯着面前的那把火钳,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如果按照那名高利贷商人的说法,最晚四月末,他就会被释放,即便难以全身而退,刑罚也绝不会很重,现在已经到了四月中旬,拘留所却一点释放他的迹象都没有……

那个人为什么在聆讯的半途把检察官叫出去?他带来的究竟是什么消息?不过无论如何,高利贷商人也付了足够的钱,他收了钱,又教训了唐桥,替妻子解了恨,能够脱身自然最好,若有万一,即便他身陷囹圄,也不用担心阿铃生活无着。

半晌之后,寺岛终于回来了,他一脸轻松地靠坐在椅子上,不再保持先前正襟危坐的姿势,矢野仍然规规矩矩地待在原地,见到检察官回来,他小心翼翼地瞥了对方一眼,又把视线移回到了那把标着“一号证物”的火钳上。

“没错,就是这把火钳。”矢野说道。

“什么?”乍然听到这句话,检察官怔了一下。

“我是说,我用来反击唐桥的,正是这把火钳。”矢野武夫又重复了一遍。

“哦,是这件事啊。”寺岛应着,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在被上司叫去之前,他刚好正在向嫌疑人确认证物。

检察官点了支烟,透过灰白色的烟雾,端详着眼前这名窝囊的农村青年,他想为妻子报仇,却只让仇人受了一点皮外伤,自己反倒结结实实地被收拾了一顿,对于这样的脓包,寺岛心中虽然轻蔑,却也不乏同情,若要严办矢野,说实话,寺岛也难免于心不忍。幸好,刚刚上司告诉他,控诉院的末松长官传下话来,受害人家里那边放弃追究,愿意和解。这种情况下,对犯人只需处以十几日的拘役即可,矢野关在拘留所中的时间早已足够抵消他的刑罚,也就是说,当天即可放人。

想到这一点,寺岛的心中不禁轻松了起来。

他一面收拾着证物和文件,一面说道:“矢野武夫,目前对你的调查已经结束。受害人那方最终选择了和解,因此地检署决定不予起诉,原本来讲,对你应该处以15至30天的拘役,但是你在拘留所中的关押时间已经可以抵消服刑时间。因此,在拘留所那边办过手续之后,你就可以走了。”

听到这话,矢野愣住了。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走了?”片刻之后,他才大喜过望地问道。

“是的,今后可要本本分分地生活,绝不可再犯。”

“是!”矢野低头应道,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支支吾吾地问道,“自从投案以来,我和外界一直音信不通……,怎么?唐桥家决定不再追究了吗?那家伙伤势痊愈了吗?”

矢野关心唐桥的伤势,绝不是因为后悔或内疚,他问这个问题,一方面是想要看看他那一下子达到了什么样的效果;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好奇。

自从阿铃出事之后,他四处奔走,接连申诉,即便告到警局,也苦于没有证据,仅凭他们的一面之词,警局根本不予置理,明明身为受害者,但是每次被教训一顿赶回去的却是矢野夫妇,正当他们绝望之际,一名在浅草那边做生意的高利贷商人找上了门。姓坂井的商人把他请到餐馆,要了个隐蔽的包间,他表示自己有一位主顾由于心爱的游女被唐桥抢走,于是想要教训一下这名花花公子,坂井手下的地痞听说了他们夫妇的事情,觉得矢野武夫正是合适的人选。那个时候,矢野犯起了难,就像他先前对检察官说的,唐桥身材魁梧,还是现役军人,而他却只是骨瘦如柴的老百姓,认真较量起来,断无胜算。更何况,杀人这样可怕的事情,他也决不敢做。然而那名高利贷商人出神地盯着他握着筷子的手,笑了笑,表示无妨,雇主无意闹出人命来,那一位对矢野的要求,只是在唐桥在荣的额头上来一攮子,留下一道伤疤即可,——因为那移情别恋的游女喜爱唐桥那如同雕像一般精悍的额头轮廓,于是雇主便要破了他的相。

那位雇主的要求甚是怪异,不过,所谓的怪异,大概正是这种家财万贯、游手好闲,整日沉迷于玩乐的富翁们所独有的奢侈。反正对方付了足够的钱,他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寺岛检察官笑了笑,并没有察觉矢野的意图。

“唐桥只受了点皮外伤罢了,”检察官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划了一下,“当时你那火钳子烧得通红,唐桥这里,留下了一道烫伤的疤痕。那痕迹是消不掉了,但是一个大男人,脸上有点伤疤也不妨事。”

“是吗……”矢野喃喃地说,随后,他话锋一转,又问道,“那么,阿铃的事情,我们还能不能讨回公道?”

“你还想着告唐桥在荣?”寺岛挑了挑眉,神色有些诧异,“……那恐怕不好办啊……”

矢野的语气骤然激动起来:“为什么?就因为他是华族子弟吗?难道……”

寺岛举起手,打断了对方的话。

“当然,缺乏实质证据是一方面,但那不是重点。你们想向唐桥在荣讨回公道,已经不可能了,上个月12号,唐桥在荣和他的父亲唐桥伯爵遇刺身亡。闻讯赶回来的唐桥家次男袭了爵,人家是驻英公使的一等秘书,公务繁忙,治丧结束之后无意在本国久留,这才签了和解书,放过了你。”

“居然……”

听到这个消息,矢野震惊不已。

“唐桥的死……是因为抢女人而导致的纠纷吗?”——他想起了那位不知名的雇主。

“怎么可能?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寺岛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具体情况不方便由我来向你透露,这件事报纸上登着,等你出去以后自己看就是了。”

即在此时,法警走进房间,解开了矢野绑在椅子上的镣铐,将他带往拘留所,法警们得到了命令,办理手续之后,犯人就可以离开了,因此,他们的看管也变得随意起来。

矢野站起身来,对检察官深鞠一躬。

“今天真的太谢谢您了!”

“要我说,你这次的牢狱之灾也未免太不值。”寺岛半开玩笑地答道,“唐桥命该如此,即便你不动手,他也注定要遭殃。今后可不要这么莽撞行事了。”

“是!”矢野武夫再次鞠了一躬。

的确,唐桥的死与他毫不相干,他只是受人之托给他破了个相而已,那花花公子作恶多端,终于遭到了上天的报应,死于非命。仇人意外惨死,而自己也逃过了牢狱之灾,这世上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事吗?

抬起头的一刻,矢野那张忠厚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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