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07

第一百零七章

自从三月初的舞会之后,荒再不曾见过西田中尉,同样,那名陌生的军人也没有再次来访,四月份,荒回到了学习院。

距离他因为伤病而休学的时候,时间刚刚过去不到五个月,然而他的心境已然判若两人。去年末的他,还只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而现在,和这些无忧无虑,至多只有一些无病呻吟的忧郁的真正的孩子们聚在一起时,荒骤然发见了自身的变化。

“喏,这就是那名凶犯的介绍。”新近开始和荒要好起来的同学平田将剪贴簿翻过两页,指着一张剪报说道,“案发的时候,唐桥刚好不在,这小子逃得一命,算他走运。”

“我父亲认识警察厅的高官,据说,因为这件案子牵扯到两名现役军官,宪兵队也介入了调查。”一名姓末松的学生说道。他的祖父在明治时期曾任法治局长官,父亲至今仍在控诉院任职,因此家中在警法界颇有些人脉。

“宪兵队怎么说?”听到这个词,荒心中一惊,他想起了西田贤二的死,西田中尉刺杀唐桥父子,难道与这件事情有关?

然而,末松的答案却与荒的设想大相径庭。

“……据说这起事件与伦敦协定脱不开干系。”末松一面回答,一面指了指剪报上的文章,“这里不是写着吗,西田义一所在的舰队面临裁军的问题,而西田本人也在强制复员的名单上,名单尚未公布,但是凶犯也许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再加上前一阵子血盟团事件的鼓舞,这才决心举事。”

荒愣住了,他紧蹙眉头,思索了片刻,又追问道:“可是……伦敦协定和唐桥父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荒的脑海中,什么伦敦协定、五国条约,都是十分遥远的词汇,当然,在月读向他介绍西田义一的身份时,他曾经听继母提起过这几个词,然而这些词语对于他而言,只是一些抽象的概念,尚未真正涉足社会的少年,还不曾与这个时代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关联。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一名姓牧野的学生插话道,“在归国以前,唐桥伯爵曾任英国公使,而现在,他的次子正担任驻英公使一等秘书官,据说,伦敦协定能够签署,除了内阁和海军中的条约派①大力推进之外,唐桥父子也功不可没。不过,比起其他一味支持裁军的亲欧美派高官,唐桥伯爵的两面手段可谓绝妙。”

“怎么说?”少年们异口同声地问道,对于这些成年人世界里的尔虞我诈,这些半大孩子们展现出了极强烈的兴趣。

“这不是明摆着吗?唐桥伯爵一方面安排次子出任英国公使秘书,积极参与裁军协定;另一方面,他又把长子塞进了陆军,并且刻意让次子和二叶会走得很近,虽然陆海两军在诸多事情上难以协调一致,数度发生抵牾,关系也谈不上和睦,自然无法同日而语,但还是不能不说,唐桥伯爵通过这种两边投注的手段,既讨好了支持国际协调方针的西园寺②公,也同时在军方的少壮派那边培植了人脉。”牧野得意洋洋地贩卖着他从家中的成年人那里听来的推断。

末松装着一副老成世故的语气,评骘道:“自己即将被裁撤,而筹划签署裁军协定的高官之子,却能够安安稳稳地待在陆军里,稳坐少佐之位,于是西田自然生出了不满。”

“这个西田,据说已经没有家人了,大概正是因为孑然一身,才敢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一名学生又补充道。

听到同窗言及西田义一的家庭境况,荒终于小心翼翼地问道:“西田杀人,真的只是因为裁军吗?……有没有可能是寻仇呢?”

“寻仇?”末松反问道,“难道西田的女人也被唐桥夺去了吗?”

“……女人?”荒嗫嗫嚅嚅地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心中愈发疑惑。

事实上,这些少年们所谈论的事,正是目前正在让寺岛检察官感到头疼的事。

寺岛坐在下谷区③地检署的侦讯室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文件,有犯罪现场示意图、案件搜查报告书、审讯笔录、移送书、拘留报告等等,其实这件案子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案,若是在其他情况下,至多只会将犯案者拘留几天,由当地警署训诫一番,甚至无需提起公诉,便可放人,然而这件案件棘手的地方,则在于受害者的身份。

寺岛的视线越过眼前成篇累牍的卷宗,桌子对面的折叠椅上,正坐着一名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的青年,那人身材羸弱,苍白的面孔上长着邋遢的胡茬,青年被绑在铁制座椅上,双手由镣铐捆缚着,锁链一直向下,连接着他踝骨上的脚镣。

不消说,那些案卷都是关于这名青年的。

寺岛吸了一口金蝙蝠牌香烟,看着那年轻人满身枷锁的模样,暗自发出了一声冷笑,对付这种瘦骨嶙峋的窝囊废,这样的阵仗难免有些小题大作了。

青年所涉及的事件案情简单,只不过是普通的斗殴,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三个月,涉事双方的伤势均已痊愈,但是依据警察署的报告来看,比起那位所谓的“被害人”,这名寻衅者的伤情恐怕反而要更加严重一些,一般情况下,同类的案子往往可以说服原告与被告双方达成谅解,赔钱了事,这样就免去了起诉的麻烦,但是这件案子不同,控诉院那边的高官私底下吩咐,一定要严办才行。

寺岛懒散地翻阅着案卷,年轻人的罪名是伤害罪,犯案的情形在辖区警署送来的调查报告中已经写得很详细了,对于所有的这些资料,寺岛反反复复地阅读过十几遍,早已烂熟于心。关于这件案子,半个月以前,长官曾经催得很紧,而近些日子却不大提了,长官的态度变得暧昧的原因,寺岛大致能够推想到,但是眼下苦于没有得到新的命令,这件案子究竟是要严办,还是像其同类案件一样轻轻放过、不予起诉,寺岛心中却没个约莫谱儿。他不敢擅作主张,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和这件没什么意思的案子继续耗下去。

“姓名?”

“矢野武夫。”

“年龄?”

“21岁。”

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案卷中清清楚楚地写着,不过在问讯的时候,检察官还是有必要再问一遍。寺岛一面例行公事地问着问题,一面在笔记上随手写写画画。

“此前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岛根县人,家里是农户,昭和五年初开始,农产品逐渐卖不上价,我在家中是第三个儿子,田产由长兄继承,即使待在家乡也没有出路,于是便到东京来寻一寻机会。”

“在你上京的时候,矢野铃也和你在一起吗?”

“是的,在我来东京的前一年,阿铃和我结了婚。”

“那时矢野铃的年纪是?”

“结婚的时候,我18岁,阿铃17岁,……上京那一年,阿铃应当是18。”

“矢野铃在此之前的经历是?”

“阿铃是海士町④人,父亲是当地的船老大,阿铃9岁那年,她父亲出海捕鱼死了,随后她就和母亲姐姐相依为命。虽然自幼在乡下干农活,逢到夏季也做海女捕捞海胆和牡蛎,但是她却一点没有晒黑,手啊、脚啊,都没有变形,长得一点也不像乡下人家的女儿。我和阿铃是在海士町西明寺的寺庙学堂认识的,从小一起长大,16岁上定了亲,乡下地方结婚早,待我刚刚成年,两家便办了婚事。”

矢野武夫用很低的声音回答了寺岛的问题,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一面忆及往事,一面露出了腼腆的笑容,自从犯案之后,他在地检署一墙之隔的拘留所被关押了三个多月,因此憔悴了许多,乍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不少,然而他的笑却让那种独属于青年人的活力回到了他的脸上。

“来到东京之后,你和矢野铃各自从事什么职业?”寺岛问道。

“我在建筑工地做木工,而阿铃则在浅草那边的一家咖啡店里做女侍。”

“你们一直住在万年町吗?”

“是的。阿铃比我先找到营生,现在的住所也是她先前工作的店家老板介绍的。以我们的收入,只能租得起万年町的房子。上京一个月之后,我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职务,没想到干了不到一年,就发生了意外。”

“你说的意外,是指你从屋顶上跌落的那一次,是吗?”寺岛一面翻阅着案卷,一面问道。

“是的,我们受托去为客户修理垂木⑤,那几天梅季刚过,栈瓦上还很湿,我脚下没留神,跌了下去,摔断了腿,左手腕也受了伤,伤愈之前便没有去做工。”

“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得是去年五月末。”

“也就是说,昭和六年五月。”

“没错。”

“在那之后,你一直没有工作吗?”

“腿伤痊愈,花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在那之后,我断断续续地打着零工,都是一些按日计酬的工作,说不上正经职业。”

“在这期间,一直是矢野铃在养着你吗?”寺岛用眼睛打量着文件,问道。

“……是的。”矢野武夫低着头,小声答道。对于靠女人养活的这件事,他似乎感到颇为难以启齿。

“说明一下当时的状况。”寺岛冷冰冰地催促对方讲下去。

“……那时候,我卧病在床,工头给的那赔偿费以及工友们凑的那一点点慰问金很快就用完了,既要付医药费,又要付房租,就连吃饭也是个问题,单靠阿铃在咖啡馆的收入远远不够,于是,经人介绍,她晚上便到花街去做帮佣。”

“只是做帮佣而已吗?”

“当然。”矢野武夫忙不迭地答道,他的语气急促,明显是急于维护妻子的名誉,“阿铃家在当家的死后虽然潦倒了,但是她家在当地也是有头有面的,我们那里的海女行事很随便,然而,直到和我结婚,她都还是个闺女。先前虽然是在那种地方做工,但是,阿铃绝不是不正经的女人。”

在矢野说话的当儿,寺岛把文件向后翻了一页,大致浏览了一遍。

“矢野铃在角海老屋一直工作到昭和六年11月初,总计五个月的时间,对吗?”

“是的。”

矢野的头低了下去。

“发生了什么事?”寺岛明知道问题的答案,却仍然需要由被告人亲口供述一遍。

“10月末的时候,她遇到了那个男人,她说,那男人是角海老屋的常客,据说是华族子弟,经常一掷千金,虽然为人轻佻,时常不守规矩,但是谁也不敢得罪他。这家伙也许是玩厌了欢场女子,于是盯上了在那里帮佣的良家妇人。”

“也就是说,盯上了矢野铃。”

“没错。”矢野武夫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经常送阿铃礼物,阿铃感到很为难,但是碍于情面,又不好拒绝。”

“之后发生了什么?”

“11月初的时候,那家伙摸到帮佣的休息间,侮辱了阿铃。”

因为愤怒,矢野武夫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也就是说,他强行和矢野铃发生了关系,是吧?”寺岛冷冰冰地复述道,随后,他又问,“这就是你袭击唐桥在荣的原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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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条约派:指一战后日本海军中支持签订限制军舰吨位及数量的裁军条约的一派,以加藤宽治为代表,与其持相反立场的则称为“战舰派”。

②西园寺公:指西园寺公望,明治维新之后,作为新政府元老,创立党派政治,推进大正民主。但是由于各党派始终无法协调一致,并且明治宪法赐予了军队独立于政府,直属天皇的超然地位,而实际上却由明治维新一代的寡头政治家山县有朋所控制(天皇不过是寡头们的傀儡),1922年山县有朋死后并未指定继任者,于是失去控制的军队开始自行其是,最终,党派政治于昭和七年的五·一五事件之后黯然收场,内阁大权让渡于军队高官,为后面的政党解散,日本军队高层彻底夺取政治控制权,以及日本全国迈向疯狂战争的总体战体制埋下了伏笔。

③下谷区:旧地名,包括秋叶原,上野等地区,1947年与旧浅草区合并,共称为台东区。

④海士町:地名,位于岛根县隐岐群岛。

⑤垂木:日本传统房屋中,铺在栈瓦下的屋顶结构部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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