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为了这场舞会,月读雇请了两支乐队,在乐队换班的当儿,荒总算从跳舞的苦役中解放了出来。
“我让人在温室里备了些饮料,要不要出去走走?”
趁那些宾客围上来之前,月读就像察觉到了荒的疲惫似的,挽起了少年的手。
他们若无其事地走到宴会厅外的露台上,步下半层高的石阶踏入庭院,随即甩脱背后宾客们窥伺的目光,没进了夜色中,他们一路小心翼翼地避人耳目,穿过攀满紫藤桠杈的游廊,闪进了温室,玻璃房里草木蓊郁,铺着马赛克琉璃砖的小径蜿蜒穿过这片错落有致的热带花园,道路尽头的花坛中央设有一套藤木桌椅,桌子上早已摆好了点心和清凉饮料。两个人重重地将自己埋进椅子里,饱享这偷来的半刻清闲,他们对视一眼,继而,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样,不约而同地微笑了。
月读斟了一杯冰过的果子露,递给荒,甘甜的果汁滑过喉咙,少年长舒了一口气,才想起心中横亘已久的困惑。
“母亲,宴会开始不久之后,西田中尉便起身离开了,我记得您原本打算将野津将军介绍给他认识,他走得那样仓促,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具体我也不大清楚,说不定是舰队里有什么急事吧。”月读呷了一口冰茶,皱着眉毛,半是遗憾,半是迷茫地回忆道,“他辞别之际,我正在应酬客人,不便送客,因此,中尉托柳泽转达了他的谢意,他说他已经明白自己要怎么做了。据柳泽说,西田中尉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尽是一片轻松释然的神色,我想,或许他终于想通了吧……”
月读望着荒,面带微笑地又补上了一句:“你若不放心的话,过几日我给他挂个电话就是。”
说着,他揉了揉荒的头发。
少年红着脸,摇头道:“母亲不必如此麻烦。我只是觉得,西田中尉难得有弄清弟弟死亡真相的机会,放过未免可惜……。我们家中也不常招待军方的客人,下一次有这种机会,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抿了抿嘴唇,本想顺势询问那名被野津和栗林带来的陌生军官的身份,但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骤然将问题抛出来,难免显得突兀,更何况,这不就等同于暴露出自己一直在盯着月读窥看的事实吗?除此之外,对于自己是否能够态度自然地问出这个问题,荒心里没有自信。其实,荒身为宴会的主人,问一问客人的底细,乃是最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是,正因为他的心中暗藏着一些令自己感到羞耻的念头,他才会萌生多余的顾虑。
最终,他只好装作对这件事漠不关心,决定暂且观察一番,并且打定主意,那个人今后若是再度来访的话,届时再要求母亲介绍。
他们各怀思绪,好一晌沉默不语,温室距离宴会厅不远,虽然刚刚进入三月,但是天气已然暖和了起来,因此宴会厅开着窗户,夜曲远远地飘送过来,——舞会的下半场马上将要开始了。月读安闲地靠在花园椅上,支着脸颊,透过温室的玻璃,远眺着宴会厅灯火辉煌的一扇扇窗户,突然,他开腔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和石井靖子跳舞吗?”
少年摇了摇头。
“我知道石井兄妹幼时曾经欺侮过你,可是我依旧要你去和她跳舞。你埋怨我吗?”
“我怎么会怨怪母亲呢?这不过是身为宴会主人应尽的义务罢了。再说,那些只是小孩子的玩闹,若因此耿耿于怀,反倒显得我鼠肚鸡肠。”荒笑了笑,答道。
“地主之谊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想要你习惯这样的场合。”月读一面信手摆弄着折扇,一面缓缓说道。随后,他抬起半阖的扇子,指向宴会厅的方向。
荒顺着月读的手望过去,那一片灯火酒绿、舞袖歌衫被托举着,浮现在扇面的上方,影影绰绰地摇曳,仿佛一片遥远而明灿的蜃景。
“你看那些珠光宝气的人们,”月读用讥嘲的语气,“他们穿扮得体体面面,麇集在这里,你认为他们是来做什么的?来跳舞?来享受宴会?不,这群浑身镀金的人,这群新贵或世家,这群青年和老者,他们到这里来的理由,和秃鹫扑向腐肉的理由,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来谛听,来谈论,他们来这里,只是想要看一看黑泽这艘巨轮会不会分崩离析,看一看你和我会不会再次倒下。我听你的乳母说过,那些曾经来家里做客的孩子对你很不友善,石井靖子亦不例外,他们鄙夷暴发户,但又不得不屈服于金钱的权威,外表不可一世,内里奴颜媚骨,在这两种矛盾心态的促使下,当时年幼的你,便成为了那些世家子弟们发泄愤恨的目标。然而,当你继承了堆山积海的财富,并且真正站稳脚跟之后,这些人又改换了态度,不是吗?他们固然喜欢看到你落魄潦倒,然而,若是你资藉豪富,手握滔天的权势,他们也不吝于对你顶礼膜拜,人们时而将你踩下去,又时而将你捧起来,其实那些践踏你的人和趋奉你的人,并无二致。这就是我们一向所处的世界,你说过想要和我学习经营方面的事情,那么,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在这里,算计总比真心多,虚伪总比诚实更受青睐,有些人你明知其罪孽深重,也要笑着和他虚与委蛇,不能叫人看出半点端倪。记住,隐藏感情是我们的人生信条。”
“母亲不想我踏入这个世界吗?”少年敏锐地察觉到了继母的忧虑。
“不,”月读摇了摇头,“你迟早要到这里来。但是我不希望你遭受伤害,你正直而诚实,又偏偏不同于那种直肠直肚的傻瓜,而这个世界却并不要求你敏于思考。因此在你有把握取得胜利之前,应当尽力避免显得独树一帜,更加不可做出离经叛道之事,比起狡猾和卑劣,我们所处的社会更加憎恶真正的率真和高尚,不管你的志向有多么崇高,你的爱有多么深刻而广博,一旦你身败名裂,这个世界都会用一句恶毒的讥讽来让你的一切努力和挣扎显得渺小可笑、一文不值。”
从月读那冷嘲热讽的口吻中,荒品味到了一丝苦涩的气息。他隐约意识到了月读想要对他说什么:不要做出违背世俗法则的事,不要表现出好恶,如果必须要寻求一个对象去“爱”的话,那么就应该“爱”那种既无法诱发激情,也绝不会带来危险的目标。虚假的微笑、虚假的善意,虚假的爱将保护他,使他免于真实所赐予的刳磔。
月读伸出手,越过圆几,轻轻地抚摸着荒的脸颊,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你太过于耀眼了,你的纯真和诚挚不啻于一剂猛毒,社会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有机体,它甄别毒素,并将它驱逐出去。因此你要学会掩藏自己的真心,外表上和平俗的世人步调一致。明白吗?”
“可是,母亲曾经不是也……?”
“是的,那时候我年轻气盛,只一心想要挑战这世间不讲道理的陈规,从未下过这番功夫。”说着,月读摊开了双臂,——即便黑泽重季已然死去多年,但是按照习俗来讲,未亡人的着装依旧应当避免艳丽的色彩,因此即便是舞会这样的场合,月读也仍然穿着黑色的伊势崎丝绸和服,这种丧服一般的颜色昭示着他的身份,也昭示着曾经那段不幸的婚姻。他苦笑了一下,道,“因此,我为我的傲慢与天真付出了代价。我知道你是个勇敢的孩子,但是我不希望你因为自己的率真与勇气遭受社会的惩罚。”
少年摇了摇头。
“母亲,我没有您想象的那样好。”——您永远不会知道,我正在对您隐瞒着什么。
月读笑了笑,没有答话。他当然知晓荒的心绪,他也明白少年为什么无法摆脱对他的迷恋,但是这一切,他都不能告诉荒。
一旦他说出口,他和那孩子之间关系的性质就会完全改变。
荒也许会远远避开他;也许会就此对这种被世人誉为奇迹的生理性的渴慕听之任之;也许会因为难以真正遂愿而对这个世界心生怨艾;故而,为了避免彼此走向毁灭,荒必须踏入平俗的人生,待他长大成人,站住了脚跟,像这世俗的社会一样,过着机械的,千篇一律的生活,待他有了自己的欧米伽,届时一切都会过去。
——这个时候,宴会厅里传来了圆舞曲的旋律,舞会的下半场开始了。
“哎呀,又开始跳舞了。”说着,月读站起身来,“我们走吧。”
“我还要再跳吗?”
“刚刚有不少千金小姐对你示好,这番劳苦你恐怕是躲不过去的。”月读一边笑着,一边向温室的大门走去,“不过这也是你身为东道主的责任之一,辛苦你了。”
“母亲会跳舞吗?”
“跳舞?不,我虽然会,但却从来不跳。”
“……为什么?”荒停住了脚步。
“我要跳男步,还是女步呢?像我们这样的人,无论是和男人跳,还是和女人跳,都难免不伦不类。”语罢,月读自我解嘲地笑了起来。
“那么,跟我来跳吧。”荒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如果母亲希望的话,我跳女步也无妨。”
“在这里?”月读转过身,直直地望着荒,怔住了。
“就在这里,我们两人。”
月光透过温室的玻璃穹顶照射进来,在明亮的宵辉之下,荒的双目熠熠生辉地盯着月读。少年那率真的目光让月读一时不知所措,他理智的堤防正在渐次圮毁,满溢的情绪变得难以整理。荒仍然在伸着手,安静地等待着他,少年的手掌白皙而细嫩,新近由于修习剑道而生出的肉茧被朦胧的月色模糊了轮廓,在一片薄明之中,那只伸向他的手似乎带着某种蜃景一般触不可及的渺远,而同时,它又确乎近在咫尺,月读知道,他只要一伸手,便可以握住那少年,这种举手可采的邻近,正在对他发出无言的诱惑。
他回望着荒,沉默不语。
“我们回去吧,不能让客人等得太久。”俄顷之后,月读回答道,他攥紧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掌,转身向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害怕看到荒失望的神情。
和去年新年时不一样,这一次,他彻底丧失了握住那只手的勇气,——他有一种预感:一旦握住荒的手,那么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将会瞬间崩坍。
华尔兹舞曲随风飘送过来,月读只觉得,乘着那优雅而轻快的旋律,自己似乎可以摆脱尘世的羁轭,纵身飞往任何地方,他幻想着,在所有可能的时间和空间之中,也许会有一个自由的他任情恣纵地耽溺于恋情之中,将眼下这个死守着理性,患得患失的他取而代之。
然而,在现时的世界中,这是行不通的,如果他毫无顾忌地握住荒的手,他一定会将那纯洁的少年也一同拽进孤绝的奈落,拽进那条永远找不到出口的无尽长路,而他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了……
荒凝望着继母的背影,默默地收回手。他揉搓着手指,蹙着眉,陷入了沉思,母亲说过,在有把握取得胜利之前,不可独树一帜,不可离经叛道,那么,他便忍耐到那个时候。他知道,就像跳舞的这件事上一样,在任何事情上,母亲厌恶的从来都不是“男步”或“女步”,他所憎恨的是没有选择的境况。既然如此,就由他来将选择的权利还给母亲,他会成长,会变强,强大得足以承受离经叛道的后果,强得足以守护母亲的“选择”。
“离经叛道”是种奢侈,只有少数有资格的人,才能够享受它。
在具备资格之前,对世人,要隐瞒;对社会,要忍耐。
他们并肩走向那片灿烂的灯火,彼此沉默不语,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履,带着面具一般的微笑,一种比欲望更坚定,比恋慕更沉稳的东西,悄悄地在14岁的少年和26岁的欧米伽之间扎下了根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