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提醒,我发现我漏发了一章,哈哈哈哈哈哈。
第三十八章
当荒在良辅的面前,因为正亲町对待儿子的无情而愤愤不平的时候,子爵正坐在回程的车上,细细地吟味着连日来的各种急遽的变故。
他还记得,九天以前,也就是11月25日的早上,他正身着晨衣,坐在套房的小会客室里,悠然自得地享用着他的早餐。
自从债务危机解决之后,正亲町便回到了他贵族式的无所事事的生活之中,他不再去碰触危险的投机生意,而是转而将家财运用到一些较为安全的投资上,一年多的时间里,甚至还获得了不错的收益,当然,其中也免不了需要黑泽重季帮忙参详和斡旋的地方,他为月读挑选的夫婿虽然为人伧俗,但是子爵对他搅钱的本领还是十分满意的。
子爵喜欢吃西餐,早晨有饮用白葡萄酒的习惯,他总是在前一天的晚上前往地窖,亲自为自己挑选合适的佐餐酒。以前,他时常带着月读一道去,亲切地一一指点他各色美酒所适合的场景和菜肴,他用他那老绅士般的优雅口吻,将各式各样的知识塞进月读的头脑中,而这名出色的儿子也从未让他失望过。月读有一种令所有求学者钦羡的过目不忘的本领,任何知识,只需教授一遍,他便能够举一反三。
那时,他曾经笑着对月读说道:“你的姐姐耽在海外,短期内恐怕也不会回来,爸爸和弟弟又是大男人,性格难免有粗疏的地方,家中举办酒会或舞会,就全靠你来主持了。再往后,爸爸有朝一日不在了,你便替姐姐持家,她那样高傲的性格,亲事大概也是个难题,把你留给长房,让她照顾你,让你辅佐她,爸爸也能够放心。”
那时候的月读,虽然只有十四岁,那俊雅的眉眼和秀挺的轮廓已然蕴藏着稀世之美的萌芽。在继室所生育的两个孩子之中,虽然幺子继承了母亲的金发,然而论起五官,月读却最像妻子。正亲町的第二位夫人在大正五年死于肺病,直到死前,这位出生于没落的欧洲贵族世家的女子也不曾失去过她的优雅与美丽,非但如此,病势恶化之时的苍白的脸色,反倒为她凭添了几分脆弱的娇媚。妻子的病是在她初次分娩之后不久得的,起初,正亲町陪着她在埃克斯山区疗养,指望南法的阳光和空气能够治愈妻子,后来,幺子出生之后,他又将她送到了巴登。回到日本之初,妻子的肺病终于有了起色,可是一年之中,冬季的几个月仍然要在须磨的别墅度过。
子爵还记得妻子死去的时候的事,那时正值岁末,须磨海滨的冬季不同于东京的干冷,即便是寒冬腊月,空气依旧潮润润的,妻子弥留之际的那几日,冬雨一直下个不停,海潮声和松涛声在迷离的雨雾中萦回不绝,凄凉而寂寞的声响和病室里低低的啜泣声合成了一片。
接到妻子病危的消息后,正亲町急匆匆地从东京赶往须磨,平日里,在那远离都市喧嚣的别墅中,除了佣人之外,只有年幼的月读陪伴着病弱的母亲。在妻子的病床边,子爵泣涕涟涟,他的夫人奥棠丝,婚前旧姓德·夏特莱的女性欧米伽,毫不夸张地说,实在是个让人感喟造化之奇迹的美人,她的体型纤长优美,即便已经生育过两个孩子,也毫无婚后的西洋妇女常见的粗笨;浅金色的蓬松卷发透着一点银灰,让人隐约窥见洛可可时期宫廷命妇的影迹。正亲町没有像一般日本男人一样纳妾,无论去哪里,都是夫妻二人同入同出,他时时呵护着夫人,对于美貌的太太怀着一种近于偏执的热情。
当时,他无能为力地看着妻子像清晨的露水般悄然逝去,她在昏睡中死去,遗容安详,甚至称得上美丽。正亲町抚尸恸哭,那之后,近乎两年之间,他始终闭门不出,再也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上流社会的夫人们纷纷称道子爵深情,也有一些男人对于正亲町为了一名欧米伽一蹶不振而嗤之以鼻,然而,无论是谁,也不可能否认子爵对夫人的感情之真挚。
可是,子爵本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十三年前,在法国求学的时候,他的某位同学将他引荐到了一位贵妇人的沙龙中,在一场舞会上,他第一眼见到奥棠丝,便认定自己找到了理想之美的典范,他狂热地崇拜她,热烈地追求她,终于打动了这位贵族女子的芳心。奥棠丝不顾母亲的反对,执意要嫁给正亲町,后来更是跟着这名异乡人远渡重洋,从此与母亲和祖国断绝了联系。结婚十二年,即便到了三十几岁,妻子的美依旧不曾凋萎,在日本的社交场上,正亲町夫妇一向特立独行,奥棠丝作为一名西洋人,并不觉得她的言行举止有什么特别,而至于正亲町,则对于他们受人瞩目之处感到洋洋自得,在他看来,他和夫人那有别于日本人的谈吐与作风,恰恰衬托出了文明与野蛮之间的深堑。
对于正亲町来说,奥棠丝正如他的半身,在他们之间,妻子的聪慧与美貌,丈夫的文明与优雅,正如一只胡桃钳子的两半,缺一不可。与其说正亲町爱他的妻子,不如说这位自恋的华族男子爱的其实是与奥棠丝在一起时的自己。现在,正亲町失去了他的映照物,就像美女失去了绚丽的华裳,蝴蝶脱落了斑斓的鳞粉,露出了平庸的虫豸的本相,他不愿以残缺的姿态徘徊于人前,于是便遁入了孤独之中。他自欺欺人地认定他的避世是为了悼念亡妻,久而久之,就连他自己也误以为他那冰冷的、自恋的心脏中曾经涌动过澎湃的激情。
奥棠丝死后,正亲町一直闷在家里,妻子留下的两个孩子交由保姆和家庭教师照料,除了偶尔来访的几位好友之外,他几乎谁也不见。大约是大正七年春末夏初的时候,一天傍晚,子爵正在家中招待几名突然来访的客人,朋友们谈到了华族会馆近期的动向,抱怨着失去了正亲町夫妇的社交界的伧俗与无聊。
“自从您隐居之后,华族会馆仿佛再次变成了野蛮人的洞窟。”一位客人一面吸着香烟,一面说道,“现在,我们那里最流行的读物居然是《偕行社记事》①,这是多么严重的退化和堕落啊。”
“会馆中有不少功勋华族,凡出身军旅的人,大多尚武。”正亲町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平静地答道。
“如今,再也难以找到像您和夫人那样的佳偶了,那些新华族们缺乏骑士精神,他们对待妇女和欧米伽的粗鲁态度实在叫人看不下去,日本距离文明还有漫长的距离,然而有些人却迫不及待地想要叫我们一起回到未开化的社会。”客人抱怨道。话刚一开头,他便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触碰到了子爵的伤心事,于是草草结束了吹捧正亲町伉俪的话题,将谈话引向了别的方面。
“您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吗?”另一位客人问。
正亲町只是不置可否地听着,他本想说自己已然厌倦了社交界的浮华,甚至已经在京都的鹿谷择了一处宅地,打算就此结庐隐居,然而,当他把眼睛转向庭园的时候,子爵又刹住了话头。
那个时候,正值暝色四合的时分,下了一天的雨,庭园中的树丛和草坪被洗得湿漉漉的,浓郁的翠色映着晚霞,折射出宝石一般悦目的光彩。空气清爽、澄澈,在逐渐昏暗下来的紫阳花丛中,正亲町瞥见了一抹冷色,——他的两个儿子正在那些不规则的脚踏石上玩着类似“跳房子”的游戏,这个时候的月读约莫十二岁,已然过了玩这种幼稚游戏的年龄,一望可知,是弟弟硬缠着他,于是才不得不奉陪的。
月读穿着一身冰蓝色的京友禅和服,袖子和下摆上绘着亮银的雅致图案,那衣服曾属于奥棠丝,来自欧洲的妻子痴迷东洋文化,曾经要丈夫订了一些京友禅布料,然而,和服穿在西洋人那挺拔的身体上并不合适,更何况,奥棠丝并不清楚穿着传统服装的规矩,她明明是已婚妇女,却订制了一套只有少女才能穿用的长袖和服,于是奥棠丝只穿了一次,就叫女佣将那套振袖裁开,改成男童用的式样,给了月读。此时,奥棠丝的友禅在夕暮的天空下散发着冷艳的光辉,那蓝灰的色泽宛如夜的前驱。
正亲町望着儿子那蜷曲的银发和雪白的侧脸,突然意识到,奥棠丝并未彻底离他远去。妻子死去的时候,他认为这样的理想的美的典范不可能再有了,但是此时,他在儿子的身上发现了这种“美”的重生。
那白皙的皮肤,秀雅的鼻官,睫毛浓密纤长,眼角略微下垂,含着淡淡忧戚的双眸,不正是韶华时期的妻子的姿影吗?与其说这孩子是一块璞玉,不如说他是由母亲这块原石的芯子里诞生的价值连城的翡翠。
从各方面来讲,他可以比他的母亲更加优秀。
在正亲町的眼里,奥棠丝远非完美,这名出身于法国贵族旧家的女子自幼只在圣心修道院所属的少女学校中接受过教育,她笃信宗教、乐善好施,尽管她博览群书,见识广博,理解并认同丈夫的那些新思想,但是,由于人生阅历的单薄,她也难免有些意志薄弱的毛病。况且正亲町一向认为,宗教是理性的死敌,因此,对于妻子的盲信,他表面上虽然不说什么,心里却颇有些不以为然。
然而,月读尚未对世界形成定见,他还来得及为他披上坚硬的理性的铠甲,他要重新塑造他的身心,让这个孩子成为理想的美的典范。
这么想着,子爵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新的热情,他幻想着长大后的月读站在他的身侧,被所有的阿尔法所崇拜,却对这些狂热的追求者们不屑一顾,他要让智慧、美丽与健康在这个孩子的身上并驾齐驱地生长,达至巅峰,他要将他塑造为神祇,到那个时候,作为他的父亲,他将与他共享荣光。
“虽然我很想就此隐居,但是为了孩子们考虑,也不得不重新振作起来啊……”
正亲町若有所思地望着庭园中月读的姿影,缓缓地回答了客人的话。与此同时,他想到,下个月就是月读的十二岁生日了,届时正好可以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将这个足以为他增光添彩的孩子正式引荐给社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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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偕行社成立于1877年,是面向陆军军官和文职军人的亲睦、共济、学术研究团体,《偕行社记事》为其定期发行的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