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05

第一百零五章

跳完五首曲子,差不多需要二十几分钟的光景,随着乐曲终了,荒向礼子深鞠一躬,像护卫一样尽职尽责地伴送着她,将少女送还给了父亲,一番寒暄之后,他再次行礼,继而,以一种急促却又不致于对冈野父女失礼的速度,快步向月读的方向走去。

在跳舞会正式开始前,西田中尉终于到了,他没有穿那套显眼的白色制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朴素的便服,在和两位主人握手之后,他由柳泽引导着,坐在了宴会厅不起眼的一隅,那个位置虽然位于帷幔的阴翳下,却刚好可以看清整座大厅。换下制服的西田中尉看上去不似军人,以他的年纪和着装来看,倒像是被哪一家主人带来长见识的学仆,类似的人物在宴会厅中并不鲜见,那些珠光宝气的宾客完全不会分出余暇去关心他们。

开始跳舞后,舞池中的人群很快便遮挡住了荒投向宴会厅四周的视线,差不多第三首曲子开始的时候,野津将军、栗林将军,以及一名胳膊底下夹着军帽的陌生的军人走入了大厅,荒想起,继母邀请西田中尉的目的便是将他介绍给这几位军部的高官,他立即望向西田的方向,却只看到他匆匆离去的身影。

荒纳罕地怔愣了一瞬,他本想叫住西田中尉,但是又不宜对舞伴失礼,正当他踌躇不决的时候,西田已然走出了宴会厅。他将困惑的目光转向那三名姗姗来迟的宾客,对于野津和栗林两个人,他是熟悉的,那第三名军官在向宴会厅里的几位地位较高的客人致礼之后,便将军帽戴回了头上,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尽管看不到面孔,但是和黑泽家有交情的军人本就不多,因此荒能够断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

两位将军和继母寒暄酬酢,随后,由栗林将军将那名年轻军人引荐给了月读,看样子,荒猜想的没错,新客的确是名陌生人。

月读先是对两名将军躬身致谢。荒看到,继母微笑着,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般的欣喜,继而,他将手伸给那名陌生的军官。

然而,对方并没有与他握手,而是效仿西洋人的模样,俯下身子,行了个吻手礼。吻手礼眼下已经不时兴了,并且,无论以任何标准来看,那人亲吻月读手背的时间都太长了些。

那名生客的明显带着狎昵意味的礼节,以及继母对待其唐突举动时那副轻松自如,甚至饱含优容的态度,让荒深感不安。这一幕,教他把西田中尉那仓促而怪异的离场忘得磬净,他的心中奔涌着一股阴暗的感情,他不知道那感情叫做什么,也不想看清它,更不想为它命名,荒不自觉地停下脚步,蹙紧了眉头,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冈野礼子被撞了一下,倒向了他。

荒笑容依旧,对待舞伴一如既往地温柔,但是他的心灵却失去了平静,他就像一头被陌生雄性闯入领地的野兽,浑身躁动不安,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自在。他并非不知道这股焦躁的由来,一切都是他体内属于阿尔法的部分在作祟,他无法原谅陌生男性对月读大献殷勤,更加难以忍受看到月读对那些男人假以辞色,白天里的时候,这个念头尚且还只是横亘在他心头的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而现在,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真正的心绪,诚然,这间宴会厅里还有不少身为欧米伽的千金小姐,然而,对他而言,似乎只有继母是特别的。

周遭的一切都令他不快,他那颗温柔而宽厚的心被莫名其妙的幻想和杂念填得满满当当,变得狭窄起来,一时之间,他突然觉得宴会厅里的所有人都十分碍眼,管弦乐嘈杂的声响使他不安,人们优雅的舞姿令他厌烦,宾客们跳着舞,旋转着,筑成了一堵墙壁,想要将他和他的继母隔离开。他不想要这些人在这里,在这世上,他只要月读一个人就够了。——这想法陡然浮现在脑际,令他悚然一惊。荒苦笑了一下,继而摇了摇头,纵然这世上只剩下了他和继母,他又能怎么样呢?月读依旧是他的“母亲”,依旧是他父亲的欧米伽,这一点绝不会改变。

他渴望他的继母,这种逆天悖理的念头几乎令他发狂,他的盲目的热望,也许只是因为月读是他在分化后遇到的第一个欧米伽;也许只是因为在他的生途中,月读是第一个不求回报、无条件善待他的人;也许只是因为过去四年间的朝夕相对;也许只是因为他过早失去了母亲,因此将对生母的思念投射到了温柔的继母身上。

然而,这些理由之中,无论哪一条,都不足以成为他束缚继母的借口。月读尚且不到三十,他今后的人生还很漫长,他不能自私自利地永远将母亲禁锢在身边。

荒依旧微笑着,将“舞伴”的角色扮演得尽善尽美,他轻柔地牵着礼子的手,然而,那时候的每一秒对他而言,都是难捱的苦刑,那少女和善地笑着,少女的父亲言辞恳切地称赞着他的教养和礼节,荒微笑着与他们酬酢,近来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已然逐渐令他习惯了克制,他将压抑与忍耐奉为圭臬,用坚强的意志迫使自己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他不能容忍自己的放纵,——哪怕只有一次,那也将毁灭他所珍视的一切。

荒若无其事地走向继母。此时,月读的周围正簇拥着几位政商界的名流,他挂着一副优美的、礼节性的微笑,与那些人天南海北地聊着,忽然,月读仿佛从宴会厅中数以百计的脚步声中认出了荒一般,蓦地抬起眼睛。他看到少年走过来,笑容在他的俊雅的面孔上漾起,渐次舒展开。

他向荒招了招手。

“母亲。”荒行礼道。

“黑泽君,刚刚我们还在说起你。”一位名叫大谷的银行家说道,此人是黑泽重季的旧交。

话题被转到了荒的身上,众人对少年的舞姿和风度交口称赞,随后又对他病愈后的分化致以祝贺,荒一仍其旧地挂着恬淡的微笑,以无可挑剔的社交辞令应付着宾客,少年看上去似乎很平静,然而,他的眼睛却逐渐黯淡了下来。他成为了阿尔法,所有与黑泽家利益相关的人都在为此弹冠相庆,唯有他本人丝毫也高兴不起来。他站在这个华艳的,满溢着喜悦的世界的中央,四下环顾,只觉得自己和周遭方枘圆凿、格格不入。

即在此时,月读就像察觉了他的心绪一样,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

“黑泽君,今天晚上,靖子自打见了你,便吵嚷着要和你跳舞。”石井男爵突然开腔说道,——在政友会①里,石井男爵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同时,这名大正三年叙爵的新华族也是黑泽重季的旧识,“你还记得靖子吧?以前你去长崎读书之前,我们常到府上做客,靖子偶尔被久雄带着,和你一起做游戏。那之后,靖子一直惦念着你的事。这种事情,原本不好从女孩子这边提出来的,但是,内人整日和鸟尾夫人那群新女性混在一起,总把她们的所谓新思想挂在嘴边,久而久之,靖子耳濡目染,也跟着学会了那一套。此事若不由我这做父亲的牵头,靖子恐怕就要自己跑来找你了,到时候难免闹出些洋相来。怎么样?请你满足小女任性的愿望吧,和她连跳两首曲子,行吗?”

说实话,荒确实不记得石井靖子其人,然而,对于石井男爵的儿子久雄,他姑且还有些印象,那男孩比他年长两岁,时常在背地里戏弄他,嘲笑他的近于弃儿的处境,如此推想的话,石井靖子大概和自己同岁吧……?家里不常有女孩子来,荒所能回忆起的唯一一次,也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回忆。那件事约莫发生在他四岁的时候,他只记得几名男孩和女孩硬要拉着他玩捉贼的游戏,趁着他扮“贼”的当口,那些孩子把他锁在了宅邸的一间储物室里,当时,他吓得嚎啕大哭,那些孩子却在门外又笑又跳,那是他第一次察觉别人针对他的毫无来由的残忍和凶恶,他哭了很久,逐渐绝望了,甚至以为自己会被遗忘在这间仓库里,直到饿死或冻死,及至许久之后,几名仆人砰砰訇訇地砸开门,心焦如焚的阿金抢上前,把他抱在了怀里。父亲也给惊动了,他走上来,非但不安慰他,反而不问情由便将他训斥了一顿。那个时候,那群恶作剧的孩子就在一旁笑着,七嘴八舌地吵嚷着,看他受责罚。

那一次,石井久雄也在,那么想必靖子也在近旁吧……

荒苦笑了一下,正当他踌躇不决的时候,月读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掌。

“这好办。石井小姐愿意邀请荒,反倒是我们的荣幸。”月读笑道,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叫人察觉不出丝毫为难的意味。

说着,他放开了荒的手……

时隔多年,无论是久雄,还是靖子,都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对荒的态度简直如同交情深厚的旧友一般亲切,荒回头望了望月读,随后无可奈何地牵起靖子的手,站在了跳舞者的队列里。

作为舞伴而言,靖子并不像礼子那样安静,这名神经质的少女始终絮聒个不停,不过所幸她似乎不太在乎听众,并不要求荒一定做出反应。

靖子自顾自地喋喋不休,炫耀着自以为机智的谈吐,展示着她那随着舞曲翩翩摇曳的华丽的裙裾,换言之,靖子尽管看似正在竭力兜售自己的长处,然而对于舞伴的反应,她一概不予置理,这名蜂后一般的少女唯一在乎的只有她自己。如此一来,荒反倒乐得轻松,他随着乐曲的节奏,轻捷地挪动着脚步,他的右掌上还残存着月读的手留下的触感,少年闭起眼睛,将注意力放在华尔兹的旋律上,一瞬之间,现实在他的面前消隐了,他不由自主地将对面的舞伴想象成了自己真正渴望的那个人,这种极不道德的幻想倏忽即逝,旋即,他便像藏匿贼赃一样,将那些潜隐于灵魂深处的不可告人的妄念掩埋了起来。

两首曲子终了,荒回到了月读的身边,他本想问一问那名野津将军带来的生客,也想问一问西田中尉离场的情由,可是总是未及细谈,他便又被请去跳舞,始终找不到空闲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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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政友会:日本政党政治时期的两大党之一,另一党为宪政会(原民政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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