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04

第一百零四章

“怎么?”坂内男爵焦急地追问道。

野津夫人一面缓缓地摇着扇子,一面慢条斯理地说:“您知道,黑泽夫人是我的茶友,对于他孤身抚养继子,独力支撑财团的处境,我一向报以同情。两周前,在茶会上,黑泽夫人向我倾诉了他的苦恼,一切就像小野木伯爵说的一样,他也在担心荒君的那件事在黑泽和唐桥伯爵之间种下不和的种子,黑泽夫人可是个不常吐露心迹的人,我和他母亲同岁,作为长辈,自然要尽量帮忙。我请外子居中斡旋唐桥和黑泽的关系,但却苦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唐桥伯爵的长子恰好在栗林中将手下任职,这一次的宴会,栗林中将也受到了邀请,于是外子突然想起了我的嘱托,便让栗林中将把唐桥在荣少佐一并邀请了。栗林中将、唐桥少佐,以及外子,将从六本木营区直接过来,想必待会就要到了,这件事,外子特地在傍晚挂了个电话来通知我,大概不会出差错。唐桥伯爵向来重视身为继承人的长子的意见,我想,见个面,谈一谈,一定有助于消除彼此的误解。至少在我看来,黑泽夫人这边是丝毫没有报复的念头的,他虽然在生意方面头脑精明、手段犀利,但是嘛……,说句也许要被鸟尾夫人那样的新女性诟病的话,——欧米伽毕竟生性柔弱,因此,自己的孩子遭了难,比起报复,他反倒更怕惹上麻烦。这一点,只要见了面,唐桥少佐便会立即明白。唐桥和黑泽素无交往,夫人的娘家正亲町那边也和唐桥关系冷淡,缺乏往来的借口,然而,伯爵的长子拜访过黑泽之后,黑泽便有了回访的理由,一来二去,必能消除龃龉。”

“想要取得和解,光靠谈话远远不够,黑泽这次恐怕要破费些了,不过只要让出足够的利益,一切都能圆满解决,黑泽夫人很聪明,大概可以稳妥处理。不过,话说回来,黑泽夫人如此不计前嫌,恐怕也是因为那孩子不是亲生的吧?无论平日里的表面功夫如何,非要到了这种时候,才能看出这位‘慈怜’的继母那冷血无情的本色。”小野寺伯爵话锋一转,讥讽道。

“若是我的孩子遭此大难,我不顾一切也要去杀了那加害人。黑泽夫人虽然生为欧米伽,但说实话,毕竟也是个男子,想来在这方面,男子和女子天生便有所不同罢。女子大多受感情所累,而男子即便面对自己孩子的生死问题,也能毫不在乎地冷静处理。”小野寺夫人说。

“黑泽夫人心也真冷!我只是想一想就受不了,要是换成我的孩子,我恐怕也不会饶过对方!”松浦夫人用夸张的语气说。

“女人真可怕!”坂内男爵半开玩笑地叹道,“不过既然黑泽氏能够摆脱危机,还是让我们庆幸黑泽夫人对孩子的薄情吧。”

说着,他举起了酒杯。

月读站在正堂大阶梯的下面,透过熙来攘往的大门,不露声色地觑着宴会厅,他毫不意外地看到鸟尾夫人抛下刚刚那些朋友们,让他们自己咀嚼并消化她带来的新闻,继而又转头扎进了另一个圈子。

他看到野津夫人侃侃而谈,看到那些人举杯欢庆。

他也看到宴会厅中几名十来岁的少女一面咭咭聒聒地议论着什么,一面红着脸,向这边投以好奇的目光,那目光是投向荒的。

他笑了笑,眼睛盯着迎面向他们走过来的客人,微微俯下身,凑在荒的耳边,低声说道:“待宴会开场之后,一定有不少年轻女士想要与你共舞。身为舞会的主人,你要领头跳第一组舞,并且要连续跳满五首曲子,你可想好要邀请哪位姑娘做你的舞伴了吗?”

这时,客人走上前来,大笑着寒暄起来,打断了他们的交谈,荒与客人握了握手,他的脸上带着始终如一的礼节性的笑容,然而,刚刚月读附过来时微微碰到了他的耳朵,此刻他双耳赤红,被继母的嘴唇擦过的耳廓简直热得发烫。

待客人离开他们,走进宴会厅后,荒终于故作轻松地笑着回答道:“我和谁跳舞都无所谓的,听凭母亲安排就好。”

“像你这样消极,将来可讨不到女孩子的欢心。”月读半开玩笑地揉了揉荒的头发,又小心翼翼地将凌乱的发丝整理好,“这一次就算了,以后你终归要自己拿主意,等你到了娶妻的年纪,总不作兴还要我替你做决定吧?”

闻此,荒不置可否地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

乐队奏响华尔兹的旋律,舞会正式开始,一对对男女相互致意,随后踏入舞厅的中央。荒的舞伴是冈野小姐,年纪与荒相仿,这位舞伴是月读替他决定的,在目前的场合,这是个再稳健不过的选择。姑娘的父亲冈野男爵是昭和元年叙爵的新华族,曾任司法大臣和文部大臣,目前则为枢密院副议长,在众位到场的名门千金之中,冈野礼子不是地位最高的,但是却是最合适的人选:一方面,月读不能选择与黑泽氏有利益关系的人家的女儿做荒的舞伴,这种选择难免会使人生出不必要的误解,从而引发期待、野心或争斗;另一方面,对于那些地位明显高于黑泽家的对象,贸然邀请则会引人非议。而冈野礼子早已与伏见宫的王子有婚约,其未婚夫本人因为骑马事故扭到了脚而不能到场,冈野男爵的地位并不太高,进入昭和以来,枢密院已然不剩多少实权,然而作为能够直接向皇室谏言的机构,枢密院却始终受到尊重,冈野男爵在枢密院任职,其女儿也是纳过彩的未来的宫妃,选择冈野礼子做荒的舞伴,既能够为黑泽家增光添彩,也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荒挎着冈野礼子的手步入舞池,随着圆舞曲的旋律,一对对穿扮得金镶玉裹似的男女开始舞动起来,鹿鸣馆时代的跳舞会,女人穿西洋礼服的居多,而到了昭和时期,穿和服的反倒多了起来,和服裙裾拘束,在跳舞的时候,女性舞伴往往不能像穿洋装的那样迈开步子,然而,如果穿和服的是未婚少女的话,振袖翩翩然地飘荡起来的模样宛如飞舞的蝴蝶,也并不比西洋礼服的大裙摆逊色。

冈野礼子穿了一套长袖的付下和服,花鸟的刺绣图案在浅蓝色的底子上显得颇为淡雅,少女虽然比荒年长两岁,然而,由于荒的个头远比同龄男孩修长,因此那姑娘反倒比他矮了半头。少女低垂着头颅,脸颊发红,刚刚,黑泽夫人来向她的父亲请求让礼子做荒的舞伴时,姑娘悄悄地瞥了那少年一眼,自那之后,她就再不敢多看了。在听到黑泽家的传闻时,礼子原本只将黑泽财团这位未满十五岁的挂名会长当做孩子,然而实际一见,她却只觉得对方比自己的未婚夫还要俊美高挑。

礼子的和服带缔上别着一朵重瓣郁金香,打从第一支乐曲响起,荒就像为了留心不碰坏这朵珍贵的鲜花一样,小心翼翼地,刻意将身子与礼子保持着一定距离。领舞的这对少年少女被围在舞厅正中央位置,随着跳舞的人越来越多,舞厅逐渐变得拥挤,周遭的男女仿佛找到了体面的借口一般,纷纷紧贴着跳起舞来,然而,唯有他们,始终恪守着礼防。礼子环顾四周,隐隐觉得腰带上的那朵鲜花正在以其完好无损的姿态对她施以嘲弄,它昭示着她跳过一场毫无热情的舞,昭示着她按部就班的乏味人生。礼子的婚期已然谈拢,两个月之后,她就要嫁入伏见宫,她的婚姻也只是遵从父母之命,与个人意志无涉,以往她很少参加这样的舞会,即便来了,父亲也从不允许她跳舞,今晚一方面是由于礼子的婚约已然尘埃落定,无需害怕节外生枝;另一方面,父亲和正亲町子爵私交甚笃,因此不得不卖给黑泽夫人一个面子;当然,最重要的是,在父亲的眼中,十四岁的少年并算不上“男人”,故而,父亲才同意了黑泽夫人的请求。

这是礼子第一次跳舞,并且或许,这也是她少女时代的最后一场舞。她的人生就像那朵徒然绽放的重瓣郁金香,未及经历激情的洗礼,便静静地枯萎,礼子望着周遭打着旋的舞蹈的人群,内心只有一片茫然,那些夫人们看起来是那样的快乐,她们脸上的微笑是真实的吗?当她嫁给那位几乎素不相识的未婚夫之后,她也能像她们一样快乐吗?她不知道,伏见宫的王子在她的心中显得十分遥远。她发着呆,脚步渐渐沉滞下来,即在此时,礼子身后的一组跳舞者将她撞了一下,少女站立不稳,向舞伴倒去,不慎踩到了荒的脚。她抬起头来,欲为自己的失态而道歉,却看到那少年正扭着头,望着别处。

荒翕动着鼻翼,双耳就像察觉到威胁的猛兽那样竖了起来,那副锐利的姿态宛如游冶于荒原的孤狼,及至这个时候,礼子才意识到,那个传闻是真的,眼前这个看似腼腆的少年确乎是一名阿尔法。

出于好奇,少女循着荒的目光望了过去。

她看到三名身着陆军将校制服的人正聚在大厅上首的角落中,和黑泽夫人说着话。

“啊,是野津将军和栗林将军。”礼子不由自主地喊道。那三名军人其中的两人侧面朝着他们的方向,少女认出,那两名老军人是自家客厅的常客。

闻此,荒悚然一惊,回过头来,他和礼子对视了一眼,继而都为自己以及对方的心不在焉而笑了出来。

荒赧然一笑,致歉道:“抱歉!家中许久不曾这么热闹过了,因此我还有些不适应,以致难以集中精神。如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您很介意夫人那边的人吗?”礼子落落大方地笑着,原宥了舞伴的无所用心。

“请问,礼子小姐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

说着,荒不露声色地指了指继母的方向,除了野津和栗林之外,还有一名穿将校制服的男子,正背对着他们,和月读说着话。那男人带着军帽,帽子下面露出的头发茬乌黑油亮,虽然看不到脸,然而从他劲健的背影来看,似乎不可能超过四十岁,男人肩章表明,他的军衔是少佐。

“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是野津将军或者栗林将军的副官吧。怎么?那位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不过家里不常招待这么多军方的人罢了。”荒笑了笑,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我们继续跳舞吧?”

他向礼子伸出了手。

礼子再次将手臂搭上荒的肩膀,少年依然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和舞伴进行着礼节性的交谈,然而,少女却打了个寒噤,她从对方那并不由衷的笑容之中,发现了某种令她毛骨悚然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阿尔法吧?——礼子是一名女性贝塔,无论是阿尔法,还是欧米伽,都似乎离她很遥远,她既不能理解他们的生理,也无法猜透他们的心理,于是她自然而然地做出了这样的结论,对于大多数普通人而言,将这些难以揆情度理的事物当做异质加以隔绝,能够最有效地维持内心的澄明。

这一刻,礼子觉得,相较于眼前这位像一头年轻的野兽一般的阿尔法,那名迹近陌生人的温吞而凡庸的未婚夫,反而更加令她觉得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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